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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05 有能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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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05 有能之人

她慢慢地將手從掌心抽走,就算我再努力地攥緊,也無濟於事。

「卡沃伊。」她輕輕地說,「別緊張,你現在太慌張了,先冷靜下來,聽我說說吧。」

「好,」我抹了把臉,退回剛才的距離,「好,你說吧。」

「我不知道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知道我是因為感情才收養你的。但確實如此,我是為了明白人類的感情,才將你從紛爭大陸撿回來的。」

「老師,那時候的我,可不像是有感情的樣子。」我哂笑一下。

她的口氣平穩,比平時說話更慢,她是在認真思考,才和我說的。這個事實令我的心漸漸放下,順著她的話,陷入了曾經的故事中。

她也笑了,調侃曾經的自己。

「可能,那個時候的我不懂感情到令人絕望的程度吧,連這麽簡單的事都沒明白。」

「那還要感謝以前的你,撿了我。」

「說什麽呢……如果懂感情,就更會把你撿回來了吧?」

「……嗯?」

我看向萊伊,她也正溫和地看著我。

「怎麽會有人忍心,不去幫助渾身是血的你呢?」

我的心臟酸軟,飛速低下頭,壓住眼眶。

曾經的過去誠然可怖,但我更怕的,是萊伊沒有撿走我。萊伊的話仿佛在說,只要我們相遇,無論何時,她都會牽起我的手。

「以前,我收養你確實別有目的。但是現在不一樣啦,你已經是家人了,什麽回報,什麽感情,不用在意這些。」

「可是,你不是還想要嗎?」

萊伊想了想,聲音輕快。

「我覺得,自己已經改變很多了噢?說不定,我正在得到感情的途中呢。」

「是……這樣嗎?」

她的手壓在頭上,一下、一下地撫摸我的頭發,「唰」地跳出狼耳,她順著毛摸。

「是這樣的呀,我從你身上,學到了人類的感情。」

滿足感湧上來,變成嘴角彎彎的弧度,酸澀被催化成美麗的幸福,仿佛在胸腔裏散發馥郁橙花香,在身體裏澎湃。

「……那個孩子又是怎麽回事?不是有我就夠了嗎?」

「怎麽和小孩吃醋呀?」

我皺起眉頭,她不能這樣敷衍我,在這種時候,我只會得寸進尺。

將她另一只手牽起,掌心貼著臉頰,我在這只纖長的手裏蹭著,嘟嘟噥噥著對她的譴責。

「你真是個貪心的壞女人,從來都是我屬於你,被你耍得團團轉,因為你的一句話就夜不能寐,牽腸掛肚……」

「卡沃伊,等等——」

「緊趕慢趕也想見你,結果回來就看見你又撿了個孩子,你到底把我當什麽?為什麽要趁我不在,找新的替代……」

「那是——」

「想知道情感的話我全都可以告訴你呀,你這個騙子。明明都答應我,做決定的時候要問過我的意見了,這次也沒有吧,你就騙我吧,只有我會這麽蠢——」

「都說等等了!」

她用力地捧起我的臉,雙手捏著嘴,接下來的話一句也說不出來了。

但不僅是因為這個。

萊伊的表情令我頭暈目眩,甚至說不出一句抱怨了。

果然是在仗著我喜歡你。

「……你真的那麽想嗎?」

萊伊皺著細長的眉毛,湊得很近,她生氣的表情也讓人動容,橙花的眼睛閃爍,不滿和委屈在這張臉上。

我……

「我沒有……」

我們額頭貼額頭,萊伊的睫毛幾乎要掃過我的臉,她在這樣的距離裏,低聲呢喃。

「笨蛋……安靜聽我說吧,那個孩子是諾倫寄放在我這的,一個月之後就回去。」

諾倫是……緘默之光?

「……欸?」

我下意識猛地後撤,被萊伊抓住臉,重新貼回這個距離,她閉著眼,低聲笑著。

「現在懂了吧?真是急性子。」

我慌張地想說話,又閉上嘴,閉緊眼睛,忍受著熱氣入侵大腦,尷尬和羞惱讓我渾身不舒服。

「對不起……」

「沒事啦,我也忘記和你說了,對不起。」

我們的呼吸交纏,在這種距離,恐怕萊伊都能聽見我的心跳。

維持這樣的姿勢,過了半晌,我小心地睜開眼,萊伊果然還在閉目。

我伸出手,環抱住她的脖頸,將頭埋進去,橙花香將我裹挾。

「多大的人了,還撒嬌。」

才不是撒嬌。

我更用力地把萊伊抱緊。

「不要離開我。」

「不會離開你。」

「……只需要我一個人吧。」

「嗯,只需要你。」

如果是這樣,如果真的是這樣。

這次,能不能,能不能……

「我喜歡你。」

她沒再像以前一樣,回答我親人間的喜歡,只是沈默著,沈默到我以為她終於要給一個回應。

她說。

「……我知道哦。」

我有些苦澀,但更多的是滿足,只是這一刻的猶豫,就已經足夠了。

重新將頭埋在她的脖頸裏,我說。

「……變得更喜歡我一點吧。」

我的手撫上她的脖頸,想要更近、更近一點,幾乎是要沈醉在她的溫度裏。

「嗯……等、等一下!」

身前猛地被推了一把,單手撐在身後,才沒倒地。

到底發生了什麽……呃!

在這麽暗的環境裏,仍然能看見,萊伊的臉紅了個徹底。她猛地遮住了臉,驚慌不已。

「卡沃伊,退後!」

「是!」

我慌忙站起來,往後三步。

「不夠!」

又三步。

「再退!」

哐當。

我已經抵著櫃子了。

「萊伊……」

「轉過去!」

「好!」

我猛地轉身,和櫃子臉貼臉,額頭貼在冰涼櫃門上時,還在恍惚。我的心臟……你快點安靜吧。

到底……發生了什麽,才會讓她露出那樣的表情。

哪怕只是驚鴻一瞥,那張臉也像是印在我的視網膜上。

她的雙頰通紅,眼睛水潤而甜美,仿佛世界樹的熒光都蘊含其中,那種難以置信、動搖的表情。

我又猛地轉過身。

「萊伊!你是什麽——欸?」

門外的光線灑進來,木門上,有一個巨大的開口,魔法陣徹底失靈,萊伊不見了。

這是,用暴力轟開了嗎?

等我走上來,萊伊已經在上課了,背著落地窗,在桌子前示範每一個步驟。

「鈴草在使用前,要先曬幹,磨成粉末。」

火光從萊伊的掌中竄出來,火舌舔上鈴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鈴草變得幹癟。

「為了節省時間,我用魔法抽離了水分,用風魔法也可以做到,但是對操控有較高的要求噢。等你有能力了再試試吧。」萊伊擡頭,往我這裏掃了一眼。

我撚起一株鈴草,掏出魔杖,風魔素穿進植物體內,鈴草緩慢地幹枯。用手一握,便成了閃亮的粉末。空氣孢靈見狀,展翅飛到我的掌心,撲騰撲騰,把鈴草甩得渾身都是。

「就算是才能不足的人,也可以辦到嗎?」

萊伊有些意外,但還是回答了他的問題。

「嗯,雖然很多人覺得,魔法使最重要的是才能,大多數人所說的才能,指的是與生俱來的孢靈親和力。」萊伊朝我這裏擡起了手,「像他,就有常人無法企及的親和力。」

孩子的臉色變得蒼白。

「果然,重要的還是才能嗎?」

萊伊搖了搖頭。

「努力也是才能的一種,所謂孢靈親和力,說到底就是討祂們歡心。但孢靈和人一樣,只要你足夠真誠地對待祂們,祂們也會回饋你。」

「努力……也是才能的一種?」孩子還不太懂這個道理,皺著眉頭,不甚認同,「可是我又看不見孢靈,要怎麽真誠地對待。但是親和力夠高,就能直接看到。兩者都不是一個起點上的啊。」

「才能只是起點,真正能讓你成長的,是努力呀。」

萊伊放下手中的研缽,點亮了空中的兩條直線,兩個起點不同的光點,浮現在跑道上。

「就算起點不同,只要你能努力,也會和天才到達同一個終點。」

距離更遠的光點跑更快,兩個光點幾乎是同時到達了終點。

孩子盯著終點,攥著衣角。

「可是,這樣不是很不公平嗎?普通人要付出更多努力,才能和天才一樣。」

萊伊笑了,她蹲下來,和他在同一水平上對視。

「公平是人為劃定的。這個世界千變萬化,用誰來劃定公平的標準,才是正確的呢?魔法的天才能夠看見孢靈,是對看不見的不公平。那對比精靈呢?能直接使用魔法,豈不是更作弊嗎?然後呢,對比天使,不公平到極致?你看,這樣無窮無盡地對比下去,哪些才是真正的公平?」

她的口氣溫和,柔軟,時不時撫摸他。

「所以……就連我也不知道呀,哪些才是真正的公平。」

孩子張了張嘴,垂下了眼簾,半晌,悶悶地說了聲「嗯」。

萊伊摸了摸他的頭,站了起來。

「好啦,我們繼續上課吧。

「鈴草粉末可以溝通孢靈與人類,有同樣作用的是龍吻花。但龍吻的處理條件苛刻,需要用千度火焰灼燒,不過除了孢靈之外,還可以溝通其他物種,是難得的珍品。」

萊伊將研缽遞給他,裏面是磨好的鈴草粉末。孩子打起了一點精神,撚起一點,在鼻端嗅嗅,舉起手。

「老師,為什麽我從來沒聽過龍吻花?」

萊伊舉起龍吻花,又是一簇火焰,與隔離溫度的魔法罩。龍吻花緩慢地蜷縮花瓣,每一朵花瓣中間都有一顆黑點,隨著灼燒,黑點越來越大,在深紅的花瓣上,像是龍眼。

「龍吻花生長在龍窟旁邊,接受了龍涎後開花,沒有特別的采摘要求,但畢竟是龍窟,想必有所難度吧。」

「……那這些是?」

「是我游歷大陸的時候摘的,那時候路過不少龍窟,就采了點。」

說是采了點,實際上從教我到教他,現在還沒用完。

萊伊的收藏不計其數,這麽大的房子,大多數的房間都放滿了她的東西。這個無聊的魔女,用她漫長的生命研究,發明,創造。

「卡沃伊。」

萊伊朝我投來視線,我眨了眨眼,問她「怎麽了」。

「還問我怎麽了,沒事幹就別在這打擾上課。」

「可是我什麽都沒做啊,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作,只是看看而已。」

「『只是』……」萊伊沒好氣地說,「就是這個看著很煩人。」

「很……煩人嗎?」我露出受傷的表情。

「就是煩人。」

萊伊一揮手,房門「砰」地打開,風把我吹了出去。

我對著眼前的房門,撇了撇嘴。

騙人,明明臉紅了。

直到晚上,他們才上完課,而我一直在想下午的事。萊伊在從地下室出來之後就很奇怪,莫名地把我趕走,晚餐也會特意避開我的視線。難道是地下室裏,我太過分了?也許她也需要自己的時間。

晚上,我照例將空氣孢靈關在門外,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隔壁就是小孩的房間,今天下午,他說的「才能」也讓我很在意。一般這個年紀的孩子,就連才能是什麽,都沒有準確的認知吧。會說這種話,果然是貴族的孩子嗎?

我打開了落地窗,陽臺上吹來舒適的晚風,月華掉進杯子裏。

讓我這麽在意,大約是因為,他讓我想起了古斯塔烏。古斯塔烏似乎就是在這個年紀,鋒芒畢露,被兄弟姐妹排擠。那個時候,大概他們都在想,什麽是天才和凡人的差距。

「嗚……」

細碎的哭聲從旁邊傳來,有人嗚咽著,一點點吞掉哭泣,但還是忍不住,一下猛地哭出來。似乎是覺得太大聲不好,漸漸壓低聲音,但還是沒敵過難過的情緒,又開始放聲大哭。

我擡頭看著月亮,默默地想,已經是第三輪了。嘆了口氣,還是轉過身,朝著隔壁的陽臺,輕輕地說。

「想哭就哭出來吧,你不還是個孩子嗎?」

他猛地擡頭,茫然又震驚地看著我,這個表情有點好笑,我說。

「反正,只有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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