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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1 荷爾琳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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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1 荷爾琳娜

古斯塔烏在一只小船上,被海面時而拖起,又時而飄蕩,淡粉色的短發在水光之中顯得蓬松柔軟。船上只有他一個人,他看起來很平靜。

「辛勒,準備一下去接古斯塔烏吧。」

辛勒還在興奮。我們已經休息了不少的時間,而他的水魔法最適合在水之世界裏移動,論在這裏的機動性,恐怕我們幾個人都比不上他。

正在此時,我看見左邊駛來一只小小的舟,相比之下,古斯塔烏的舟都要更大一些。它在水面上起起伏伏,像一片渺小的葉子。而這艘小船上也只有一個人,對方渾身漆黑,看不清臉。只知道這個人的身材並不壯碩,身體輪廓更像個女性。

呃!

亮光刺眼,那人慢慢地舉起了什麽東西,哪怕還是漆黑的,卻在強烈的日照下折射出銳利的光澤。直覺告訴我,無論是手中的東西,還是這個人,都非常危險。僅僅是存在於此,就能令人心生警惕。

分明一身漆黑,卻像太陽般令人無法直視。

這是……

「鐮刀!」

一聲尖利的聲音喚回我的意識,順著艾朗森幾乎要瞪出來的眼——辛勒正在海上,水流繞著身體,他想借魔杖撲到古斯塔烏的船只上。

鐮刀!

那柄巨大的黑色鐮刀不過一閃,巨大的風壓將方圓半英裏的海浪壓出一個弧形,直直沖向辛勒。擊中就必死無疑!

「快退場!」

「漂浮!漂浮!快、快……!」

在艾朗森瘋狂地大喊裏,我徒勞地舉高魔杖,甚至有些聽不清自己的聲音,只知道自己似乎在做什麽無力回天的事。

快點,漂浮……漂浮!漂浮!

白光驟閃,留下漫天飛舞的深藍色血液。

……還是受傷了嗎?我本想借魔杖縮短吟唱時間,卻還不如正經念一次。

不知道辛勒到底傷了多少,壓抑著心裏的焦躁不安,我只能沈重地一次次深呼吸,抹掉臉上粘稠的藍血,舉起那根纖細又羸弱的魔杖,再次大喊——

「漂浮!」

魔法終於姍姍來遲地施展成功,這次轉移了對象,將古斯塔烏飛速拉近的同時,用風魔素裹住船只前端,爭取再快一點來到古斯塔烏的身前。

恐怕所有人心裏都已經有了答案,我們遇上了最恐怖的三年級——荷爾琳娜。

她真的是魔法使嗎?

直到見到她才能理解辛勒當時說的那句話。哪怕是知道這裏死不了,但她能如此輕而易舉地揮下幾乎要殺人的刀,不像是這個象牙塔裏培養的魔法使,要說的話更接近於戰士,就算有人說她腳下是屍山血海,都不會有人異議。

她身上有太重的殺氣。

所幸的是她現在是一個人,更幸運的是時間所剩無幾,我們只需要拖——

嘎啦!嘎啦!

甲板發出令人恐懼的爆裂聲,和劇烈的水浪聲混在一起。大海再次在這片區域卷起巨浪,咕嚕嚕的聲音從腳底響起,四面八方都有水湧上來,這艘船馬上就要沈了。

「爬上去!」

吸收了海中水魔素的樹飛速成長,樹幹和枝條都不斷地變粗,轉瞬又抽出新的枝條與萌蘗,仿佛時間在這顆巨樹裏爆發。但正因樹的生長,船以令人惶恐的速度陷進海中。

我們像逃避天災的動物,藏身於樹冠中不斷攀高。透過窸窣的樹枝往外望,學姐的那艘小船根本看不見蹤影,只有鋪天蓋地的綠色,和藏在其中隱約能見的黑色鐮刀。但危機感是追在身後的惡魔,而學姐更是手持鐮刀的死神,誰也不知道下一秒又是誰會死在她的手上——

透過重重綠影,我隱約看見。

巨大的鐮刀再次揮下!

「這個瘋子!」

憑著死亡的直覺,在我頭皮發麻的一瞬間,頭頂的綠影被誇張地斬斷。艾朗森發出空氣吸進肺裏的粗重喘息聲,再多走一步,他就會被一起斬斷,古斯塔烏也用力地吸進一口氣,將手伸進懷裏。

陽光猛地傾瀉下來,又在轉瞬之間被繼續生長的綠影填充,卻無法恢覆之前那般蔥郁,擋不住我們三人。沒辦法再攀高了,勉強逃離水面的平衡被打破,我們躲不過她的下一擊。

吊墜裏的時間已經開始倒數,學姐也再次舉起了鐮刀。

雙手拽起他們兩人,我用破風箱的沙啞嗓子,迎著海風大喊。

「聽我指揮!」

無心再看他們是什麽表情,無論是答應還是不答應,現在只有這個辦法。

血肉和骨頭都在嘶吼,我提起剩下的力氣,全神貫註地盯著那柄巨大的死神鐮刀。漆黑的鐮刀被慢慢舉起,漸漸鍍上暧昧的金屬光澤——直到高舉頭頂。

猛踹樹幹,三人滯空,正在此時,她的鐮刀才迎面而來!

風壓讓人張不開眼,幾乎是令人想哭的死亡,要將我卷入闃寂的昔日陰影。

「松手!」

近乎瘋狂地從骨頭縫裏擠出最後的力氣,魔法陣在我們腳下升起,我將兩人高高拋起,巨大的後推力將我往海裏扔。

在松手的那個瞬間,我看見風壓從我與他們之間劃過,空氣仿佛都被劃破。

成了!

後腦勺被猛捶一下,海水轉瞬便將我淹沒,四面八方而來的鹹腥味擠進我的五感,破開我厚厚的毛發,海浪急切地鋪滿我的視野,鉆進我的嘴裏,乃至全身……

嘩啦!

「卡沃伊你終於醒了!」

辛勒拽著我的衣領,晃我像晃破麻袋,另一只手胡亂地摸著我的頭發耳朵鼻子眼。我已經分不清世界是黑是白,只以為自己才剛從海水中出來,眼前一陣陣地發暈。

這是……幹嘛啊……

「餵!你沒事吧!」

艾朗森撥開辛勒,翻開我的眼皮,撐開我的口腔,又是一翻認真觀察後才嘟嘟囔囔著「看來還行」松了手。

到底在幹嘛啊……!

「你們三個差不多得了。」

終於奪回身體掌控權,我用掌根揉搓著發疼的臉,一面口齒不清地抱怨。驀地發覺還有一個人默不作聲,垂下頭來。

昨天才剛說,今天又犯,我不是辛勒那樣,不知道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的人,卻做出了比辛勒還糟糕的事,頓時沒了底氣。只覺得很抱歉,卻不知道該怎麽道歉才好。或許不管怎麽道歉都說不清,因為事實就是我又做了蠢事。

「古斯——」

「卡沃伊。」

出人意料的是,先出聲的是艾朗森。

「我們認輸吧。」

「啊?」我呆呆地擡起了頭,不確定自己剛剛是不是聽錯了,「可是這場比賽對你而言——」

「意義非凡。」

他好像並不想讓我說話,於是我安靜地閉上了嘴。

「你想死嗎?」

啊?

我的嘴巴一開一合,卻只是徒勞,它根本發不出聲音,在這樣的問句下,我的任何回應都失去了應有的意義。但或許除我之外的人都對這句話有自己的回答,從而無法理解我的遲鈍。至少艾朗森是這樣,他沒有等待我的回應,而是給予我一個異樣的眼神,轉頭走了。

我突然覺得胸悶氣短,呼吸停滯,下意識地彎下腰,用手摁壓心臟的位置。下意識將戴著血鐲的手腕藏進被子,我一面深呼吸,一面擡起眼問古斯塔烏。

「你想說什麽?」

他剛剛本來也想說話,但現在卻緊緊地閉上了嘴,也轉頭走了。

簡直是絕望,古斯塔烏在臨走之前擺出的表情竟和艾朗森有幾分相似。

怎麽會變成這樣,我不是為了讓他們這樣看我,才拼命成這樣的……

我將頭埋在雪白的床單裏,深深地嘆上一口氣,又嘆一口。實際上我並不明白他們為什麽會露出那種表情,眉頭耷拉,眉心輕輕地擰著,眼神看起來是嘲弄般的柔軟,我卻並沒有從這如水般的眼神裏感到溫暖,反而是燒心的疼痛。他們根本不是擔心,又或是心疼,而是……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

是憐憫。

……憐憫我嗎?

怎麽會是憐憫,如果我真的死了那還好說,但我不是沒死嗎?什麽叫我想死?我只是沒考慮過投降,這跟我想不想死又有什麽關系?他們到底是什麽意思……我完全不懂啊……就沒有誰能來、能來教教我嗎……

我想要懦弱地哭泣,又在此時懦弱地懷念起某個人的名字。

「卡沃伊。」

「啊!」

對方反而被我猛地擡起頭嚇了一跳,我震驚地瞪圓了眼。

「你沒走?」

那雙茫然的藍眼睛在我眼前一眨又一眨。

「我沒說要走呀?」

「留在這做什麽?」

「沒事就不能留在這了嗎?」

「……不。」

差點忘了,和我一樣不懂的人還有一個。

「你笑什麽?」

「覺得你好笑。」

被我一噎,輪到辛勒幽幽地看著我。

「跟他倆呆久了,你是越來越嘴毒了。」他拉了張椅子在我的病床旁邊坐下,「不難過了嗎?」

「你都能看出我在難過了?」盡管仍然提不起力氣,我勉強地扯了扯嘴角,轉身在床頭扒拉出不知是誰來探病,留下的果子。

「嗯,你偶爾會這樣。一個人默不作聲地在想什麽,這個時候多半都在難過,」辛勒指尖搖一搖,念了個簡單的水系清潔術,細小的水流鉆出瓶子,繞著果子擦了一圈後又鉆了回去,「古斯塔烏也會這樣。」

我將右手的果子遞給他,自己啃了口左手的。

「這樣就是難過,也是古斯塔烏教的?」

果肉被啃咬的清脆聲音此起彼伏,辛勒咽下一口後慢慢地說。

「是啊。那天他自顧自就說起來了,我不太懂,問他我要不要出去,去那個燒烤——噢,火系魔法研究協會。雖然活動室應該用不了,但是不要打擾正在難過的人我還是懂的。」辛勒低頭,把手裏啃了一半的果子左看右看,「但他說讓我就這樣呆著,坐在他旁邊就好。」

我也低下頭,看著掌心裏的果子。青色的果子被啃得坑坑窪窪,露出裏面淡黃色的果肉,酸甜的口感剛剛還在我的嘴裏。我好像被酸得瞇起了眼,緊緊地抿了一下嘴,問他。

「所以你就留下來了?」

「嗯……不全是吧。」

我笑出聲來。這家夥,我還以為真的是來安慰我的。

「我主要是還有一件事想問啊……」辛勒擡頭看向我,眼神真摯。

「卡沃伊,你是狼人嗎?」

啪嗒。

手裏的果子掉在了床單上,但我已經無暇顧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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