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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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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果

一場戲從冬天拍到夏天,柏夜辰再次回到錦淮,已經是當年的七月末了。

孟齊文沈迷於邊塞風光,便決定在最後一站拍攝地點舉辦殺青宴,宴席內容還是別具一格的沙漠野炊,當地的烤全羊便宜大只又美味,輔以烈酒入喉,著實酣暢淋漓。

似乎也被盛夏的大漠豪邁熱情的景致所感染,席間氣氛高昂,宴會一直從傍晚持續至半夜,柏夜辰也不願掃興,便十分配合地多喝了幾杯,奈何返程的飛機是在隔天大清早,心裏有惦記的事,致使柏夜辰在這僅剩的睡眠時間裏,始終徘徊在半夢半醒的磨人狀態間。

經過準備登機的一番折騰,之後短短三個小時的航程,有一大半的時間都被用來入睡,以至於剛睡踏實就被迫清醒,補眠的效果聊勝於無,宿醉加上睡眠不足,使得柏夜辰下飛機時頭重腳輕,從VIP通道沿路緩步走出來,在機場的洗手間用冷水潑過臉,才覺得稍微舒服了一點,然而推開貴賓廳大門的那一刻,迎面撲來的暑熱立即讓他重新皺起眉頭。

柏夜辰習慣性地摸向口袋,觸手卻是空空如也,這才想起常備的糖前幾天已經吃完,奈何當時所在的拍攝地點交通不便,就一直沒有補充。

還好接機的保姆車就停在門口不遠處。

全程跟在身後的徐森快步上前打開車門,柏夜辰上了車,將自己摔進座椅中,長指按著隱隱跳疼的太陽穴,啟唇主動詢問一旁看他的臉色、欲言又止的徐森:“今天還有其他行程嗎。”

“呃,除了之前答應過柏總,要幫他出席的慈善晚會,就沒有其他的行程了。”徐森放輕聲音回答。

所謂“慈善晚宴”,是由晨峰資本主辦的,每年一度的大型名利場,晚會將邀請眾多明星以及商界大佬出席,有一定的影響力。柏家畢竟也是做生意的,身在圈中,不能表現得太過另類,於是每一年柏霄月都會出面參加一下走個過場。

奈何有了好大兒之後,柏總是愈發懈怠了,不放過任何偷懶的機會,老臉都不要,近乎撒潑打滾地求柏夜辰替他出席,一疊聲的“辰辰”,叫得柏夜辰耳畔現在似乎都繚繞著不絕的回音。

徐森稍作停頓,又接著說:“現在已經中午十二點了,晚會大概下午四點開始入場,您是代替柏總出席,所以不用走紅毯,不做造型的話,還可以再晚到一些。”

一周前的晚上答應幫柏霄月這個忙,並未想到當下會是這樣的身體狀態,柏夜辰眉心又蹙起些許,緩緩揉著額角,多少有些無精打采地輕嘆道:“嗯,就這樣吧。”

……

恢宏的宴會廳裏,人頭攢動,來賓的座位按照身家地位排布,非常現實。

柏霄月的席位被安排在大廳正中央處的圓桌,地理位置優越,不僅視野開闊、觀演全面,而且方便在場的所有來賓按需前來攀談,奈何代他出席的柏夜辰,恰好趕在演出開始前入場,得以避免許多無意義的社交。

跟隨接待小姐的引導,柏夜辰一路從門廳行至宴會廳,餘光漫不經心地沿途游移,而後在某張認識的臉孔上稍作停滯,轉瞬略過。

轉念一想,作為金融從業者,這張臉孔會出現在這種場合,好像也不是非常奇怪,比起這一點,此時那張臉上的表情,倒是更能令人稱之為奇——

距離入口處不遠的那張圓桌,方嵐正被鄰座的一名男性勾著肩背,兩人的臉挨得很近,從柏夜辰的角度看去,男子完全是將方嵐親密得圈在懷裏,至於方嵐本人,則面帶輕松的微笑,這是柏夜辰七年、今年是第八年,八年以來,從未在那張苦大仇深的臉孔上見過的表情。

前幾次見到方嵐時的疑惑終於解開,柏夜辰心裏已有了結論。

大廳中央的圓桌只設置了五席,柏夜辰被接待小姐引到正中間空著的座位前,同桌的其他人便循著動靜看過來,粗略一掃,幾乎都是熟悉的面孔。

不待柏夜辰開口,右手最靠邊座位的中年男人已率先向他打招呼:“喲,小辰來了,好久沒見你了,什麽時候回來的?”

“陳叔叔,”柏夜辰解開外套的紐扣,邊入座邊朝他微一頷首,淡淡回覆,“今天剛到。”

坐下後,又同一側的另一人互相點頭示意過,柏夜辰轉過臉,對上從他站在座位前開始,就一直落在他身上的那道視線。

距離上次與唐硯的相見,幾乎快要過去一年。

唐硯今天穿著普通樣式的藏藍色西服套裝,裏面搭配深灰色的襯衫,沒有佩戴袖扣,他背頭有些松散,鼻梁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卻絲毫未能掩藏他的鋒芒,搭配著隨性的裝扮,反而自他沈穩的表象中,挖掘出些許深埋的桀驁。

顯然是從馬不停蹄的工作中臨時抽身過來參加這場宴會,此時又被柏夜辰的到來打斷正在進行的正事,唐硯的手臂仍保持握著手機打字的姿勢懸停在半空,側首怔怔地凝視著柏夜辰。

身處同一階級,大家擡頭不見低頭見,在這裏遇到唐硯,並與他鄰座,絕非什麽值得驚訝之事,柏夜辰迎著唐硯完全忘記掩飾那些強烈情緒的目光,淡漠的神色始終未變,公式化地頷首回應過,而後便不再看他。

柏霄月預定的拍賣品在宴會後半段才能輪到,柏夜辰必須要堅持到那時方可離場,吸取了之前在飛機上的教訓,柏夜辰沒有再強行補眠,下午回到工作室簡單收拾過行李,便站上跑步機,補上今日未能完成的晨跑,索性出一身汗再洗過澡,讓自己變得更加清醒。

然而強行清醒的副作用著實不可小覷。

此處與音響的距離絕對說不上近,但晚會正式開始、主持人的聲音響起來的那一瞬間,柏夜辰還是覺得大腦一陣轟鳴,他不動聲色,伸手探向口袋,動作做到一半,卻突然頓住——與上午一樣,依然沒有找到需要的東西,剛才頭昏腦脹地換禮服,完全忘記把之前穿的外套中裝著的物品也一起換過來。

停滯在半途的手,無可奈何地又緩慢放回原位。

舞臺上的歌手開始飆起高音,太陽穴處的跳疼也隨之愈演愈烈,柏夜辰擡手準備嘗試按揉緩解,順勢垂眸的時候,熟悉的糖紙包裝同時映入眼簾。

將糖果小心翼翼托在掌心的那只手,骨相修長,手指卻並不好看,粗糙的皮膚和凸出的指節刻印著窮苦的過去,往後如何精心保養,也難以抹消此前的痕跡。

柏夜辰靜靜看著遞到面前的糖果,冰冷的視線沿著胳膊逐漸往上,在即將與唐硯四目相對時,捕獲到他迅速回頭直視前方、欲蓋彌彰的舉動。

躲避得分明如此慌張,托著糖果的那只手卻又紋絲不動,擺明是執意要知錯不改——震耳欲聾的音樂聲不知何時能停,此時此刻唐硯對他的警告陽奉陰違的認知,更是火上澆油,一時間,柏夜辰頭疼得快要裂開,漠然的神色難以繼續維持,他終於有些生氣,精致的眉眼仿佛淬過霜雪,徑直無視了唐硯的舉動,面色冷峻地起身離席。

……

洗手臺前,柏夜辰俯身接起一捧冷水按在臉上,重覆幾次,直到額角的脹痛稍微緩解,才直起身來,用紙巾沾去皮膚上殘留的水珠。

視野再次恢覆時,前方一塵不染的鏡面,照映出唐硯頎長優越的身形。

他站在距離一米多遠的位置,靜靜看著柏夜辰,疏朗的容顏沒有明顯的表情,洗手間無主燈米白色的光在鏡片上暈染開來,使得籠罩在其下方的那雙沈黑的眼瞳,猶如寂靜的深潭。

短暫的靜默很快被終止。

“其實,你沒有必要為此感到壓力和困擾。”唐硯啟唇,語氣淡然,緩聲陳述,“你拒絕得很徹底,該保持的距離,也保持得十分到位,你已經做得足夠多了。”

他稍作停頓,坦然對上柏夜辰轉向這邊的視線,繼續說:“至於我還是喜歡你這件事,絕非你應承擔的責任。”

他沈冽的音色挾著此時此刻獨有的溫和,在空曠的環境回蕩,仿佛水面上輕柔鋪開的漣漪,“喜歡你,歸根結底是我自己的事,是否感到厭倦,是否想要放棄,都是看我自己願不願意,與你無關,等我願意的時候,自然就會放棄了,你說對嗎。”

話音落下,唐硯迎著柏夜辰覆雜的目光上前幾步,在他咫尺之處站定,“我只是想說,你的話我都記著的,我並不是對你陽奉陰違。”他伸出左手去,未經柏夜辰的允許,已擅自執住腕部托起他的手,“可你總得給我些時間。”

屬於柏夜辰的體溫自掌心滲入骨血,唐硯的聲音終於難以抑制地完全軟化,溫柔的語氣聽在耳中,幾乎像是在哄著柏夜辰,“別的事情我都可以不管,但你身體不舒服,恕我做不到冷眼旁觀。”

將右手之中一直輕攏著的幾顆糖果放在柏夜辰的掌心,唐硯很快撤開僭越的身體接觸,退步至原先涇渭分明的距離。

垂在身側的左手動作隱蔽地往身後藏了藏,接著握成拳狀,唐硯重新擡眸註視著柏夜辰,恢覆沈冷的聲音猶帶著喑啞,“如果很難受,你可以回去休息,柏霄月的東西,我幫他盯就好。”

這顯然是個不需要立刻回答的貼心建議,言盡於此,唐硯徑直轉身離開。

挺拔的背影從容地消失在視野中,柏夜辰的腦殼又開始痛起來。

他垂眸盯著掌中的糖果,終於不堪重負,失去理智,還是拿起一顆剝開糖紙含進口中。

彌漫開的奶甜味令人舒服許多,柏夜辰輕輕舒出一口氣,須臾的停頓後,從口袋裏取出手機,撥給徐森。

靜待通話的數秒中,柏夜辰不禁回眸打量著鏡中的自己,等到電話甫一接通,便單刀直入地指示道:“你去請張律師擬個解約協議,預定的內容不變,擬好之後盡快讓方嵐簽了。”

那頭很快應好,聲音傳入耳中,被並不專註於此的大腦,解析作一種遙遠的游離感——

鏡中俊美的男人眉心輕擰,又很快舒展開,在略顯長久的沈默之後,終於還是啟唇問:“剛才入場的時候,我看著很沒精神嗎?”

詭異的問題直教對面的徐森楞了楞,才磕磕絆絆地給出回答:“我覺得……挺好的啊,我沒有看出來……您、您是身體不舒服——”

“——沒事了。”

三個字不由分說地結束這個話題,柏夜辰掛掉電話,舉步返回會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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