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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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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

高考第一天,六月七日。

南城下了一場暴雨。

雨從淩晨開始下,一直下到早上,沒有停的意思。雨水嘩嘩地打在窗戶上,打在屋頂上,打在操場上,打在每一片樹葉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

蕭南絮五點就醒了。她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雨聲,心臟跳得很快。不是緊張,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沈悶,像有什麽東西壓在胸口,喘不過氣來。

她起床,洗漱,換好衣服,檢查了一遍考試用品。準考證、身份證、文具,一樣不少。她把所有東西裝進透明的文件袋裏,放在書包的最外層。

她下樓的時候,在宿舍樓門口遇見了鄧嶼川。

他站在雨棚下面,手裏撐著那把黑色的折疊傘——就是高一那年暴雨天塞給她的那把。傘面有些舊了,邊角的布有些磨損,可傘骨還是完好的,撐開來還是那麽大,那麽穩。

“早。”他說。

“早。”她說。

兩個人並肩走在雨裏,兩把傘挨在一起,雨水順著傘沿滴下來,打濕了他們的鞋子和褲腳。可他們走得很慢,不急不慢的,像在散步,而不是去參加決定命運的考試。

“緊張嗎?”鄧嶼川問。

“不緊張。”蕭南絮說,“你呢?”

“也不緊張。”

“騙人。”

“被你發現了。”鄧嶼川笑了一下,“有一點。”

“只有一點?”

“嗯。只有一點。”

蕭南絮看著他,他的側臉在雨幕中有些模糊,可她能看清他眼睛裏的光。那是一種堅定的、平靜的、讓人安心的光。

“鄧嶼川。”她叫他。

“嗯?”

“我們會考好的。對嗎?”

“對。”

“我們會去上海的。對嗎?”

“對。”

“我們會……”

她停頓了一下,沒有說完。

鄧嶼川看了她一眼。

“會什麽?”

“沒什麽。”她低下頭,加快了一些腳步,“走吧,要遲到了。”

考場設在另一棟教學樓。蕭南絮在二樓,鄧嶼川在三樓。

他們在樓梯口分開。

“加油。”鄧嶼川說。

“你也是。”蕭南絮說。

鄧嶼川轉身往樓上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她。

“蕭南絮。”

“嗯?”

“考完以後,操場見。”

“好。”

他轉身繼續往上走,背影消失在樓梯的拐角處。

蕭南絮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深吸了一口氣,轉身走進了考場。

第一場是語文。

蕭南絮坐在座位上,深呼吸了三次,拿起筆,開始答題。

前面的基礎題和文言文閱讀做得很順利,都是她覆習過的內容。現代文閱讀是一篇散文,講的是故鄉和遠方,她讀著讀著,眼眶有些發酸,可她忍住了,擦了擦眼睛,繼續答題。

作文題目是《青春》。

蕭南絮看到這兩個字的時候,筆尖在紙上停了一下。

青春。

她想了想,落筆寫下了第一句話:

“青春是一場盛大的遇見。遇見一個人,然後遇見整個世界。”

她寫得很順,筆尖在紙上流暢地滑動,一個字一個字地跳出來,像一條不會幹涸的溪流。她寫的是自己的故事——十七歲的夏天,陽光落在少年臉上的瞬間,心跳漏了一拍。她寫的是那些沈默的溫柔、笨拙的告白、藏在課本裏的情書、說不出口的喜歡。

她沒有寫結局。因為結局還沒有到來。

可她相信,結局是好的。

一定是好的。

下午是數學。

這是蕭南絮最擔心的科目。一模的時候,數學就是她的噩夢,那些公式和符號像一群不聽話的孩子,怎麽都管不住。

可今天,它們聽話了。

選擇題、填空題、解答題,每一道題她都能找到思路,每一個步驟她都能寫清楚。最後一道大題,她用鄧嶼川教她的二級結論,三步就解出了答案。

她做完最後一道題,放下筆,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

雨停了。雲層裂開了一道縫,陽光從縫隙裏漏出來,照在濕漉漉的操場上,泛起碎金似的光。

她笑了。

在心裏默默地說:鄧嶼川,謝謝你。

第二天的考試也很順利。文綜和英語,都是蕭南絮的強項。她做得很快,檢查了兩遍,確認沒有遺漏。

最後一門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的時候,蕭南絮放下筆,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三年了。

一千多個日日夜夜。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汗水、所有的眼淚、所有的堅持,都在這一刻畫上了句號。

她走出考場,站在走廊上,看著天空。

天空很藍,雲很白,陽光很暖。雨後的空氣很清新,有泥土和植物的味道,遠處傳來幾聲鳥叫。

她深吸了一口氣,覺得整個世界都是新的。

她走下樓梯,往操場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在丈量從考場到操場的距離。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她知道,鄧嶼川在操場上等她。

她有話要對他說。他也有話要對她說。

三年了。那些藏在課本裏的情書、說不出口的喜歡、沈默的溫柔、笨拙的告白,今天,終於可以全部說出來了。

她走到操場的時候,看到了鄧嶼川。

他站在看臺下面,手裏拿著兩瓶水。他看見她,笑了一下,朝她走過來。

“考得怎麽樣?”他問。

“還行。你呢?”

“還行。”

兩個人對視著,笑了。

“你說有話要對我說。”蕭南絮低下頭,聲音很輕。

“嗯。”鄧嶼川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蕭南絮,我——”

“鄧嶼川!”

一個尖銳的聲音從操場入口傳來,打斷了他說了一半的話。

兩個人同時轉過頭,看見了鄧嶼川的母親。

她站在操場入口處,臉色鐵青,手裏攥著一把傘,傘尖指著鄧嶼川,像一把出鞘的劍。

“你在幹什麽?”她的聲音尖銳而冰冷,像冬天裏的北風,刮得人臉疼。

“媽——”

“你跟我過來!”鄧嶼川的母親走過來,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從蕭南絮身邊拉開。

她的目光掃過蕭南絮,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冷酷地、毫不留情地剖開了她所有的偽裝。

“你就是蕭南絮?”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讓人窒息的威壓。

蕭南絮站在那裏,手指攥著衣擺,指節發白。

“阿姨——”

“你別叫我阿姨。”鄧嶼川的母親打斷了她,“我跟你沒有任何關系。”

“媽!”鄧嶼川的聲音提高了一些,“你別這樣——”

“你給我閉嘴!”鄧嶼川的母親轉過頭,瞪著他,眼睛裏有一種蕭南絮從未見過的憤怒,“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高考剛結束,你就在這裏跟她鬼混?你知不知道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鄧嶼川的聲音很冷,很硬,像一塊鐵,“我知道我在做什麽。我的人生,我自己負責。”

“你負責?你負什麽責?你才十八歲,你懂什麽?”鄧嶼川的母親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尖銳,“你以為喜歡一個人就是一輩子?你以為高考結束了就萬事大吉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鄧嶼川的聲音也提高了,“我知道你不喜歡她。我知道你覺得她配不上我。可我喜歡她。我喜歡她,這不夠嗎?”

操場上開始有人圍過來了。同學、老師、家長,越來越多的人聚集在操場入口處,看著這場突如其來的沖突。

蕭南絮站在那裏,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她的手指在發抖,腿也在發抖,整個人像一棵被暴風雨折斷的小樹,搖搖欲墜。

她看著鄧嶼川和他的母親爭吵,看著他們的嘴唇一張一合,看著他們的表情從憤怒變成痛苦,從痛苦變成疲憊。她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耳朵裏嗡嗡地響,像有一萬只蟬在她腦子裏叫。

她想走。

她想跑。

她想離開這個地方,離開這些目光,離開這些聲音,離開所有的指責和審判。

可她動不了。

她的腿像被釘在了地上,一步都邁不出去。

鄧嶼川的母親轉過頭,看著她,目光裏的憤怒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居高臨下的審視。

“蕭南絮。”她叫她的名字,聲音平靜了下來,可那種平靜比憤怒更可怕,“我跟你說過,你和嶼川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他的未來是覆旦,是出國,是一條光明的大道。而你的未來……”

她沒有說完,可蕭南絮聽懂了。

她的未來,什麽都不是。

“媽,夠了!”鄧嶼川擋在蕭南絮面前,對著母親吼道,“你說什麽都行,別針對她!”

“我針對她?我是為了你好!”

“為我好?你從來都不是為我好,你是為了你自己好!你把我當成你的作品,你的工具,你實現夢想的載體!你從來沒有問過我想要什麽,想做什麽,想成為什麽樣的人!”

鄧嶼川的聲音在顫抖,眼眶通紅,可他沒有哭。

他站在那裏,像一個戰士,擋在蕭南絮面前,對抗著整個世界。

蕭南絮看著他的背影,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她伸出手,輕輕地拉住了他的衣擺。

“鄧嶼川。”她叫他的名字,聲音很輕,很柔,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

鄧嶼川轉過頭,看著她。

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很苦,可她在笑。

“別吵了。”她說,“別為了我跟你媽媽吵架。不值得。”

“值得。”鄧嶼川的聲音啞了,“你值得。”

蕭南絮搖了搖頭。

“你回去吧。”她說,“跟你媽媽回家。有什麽事,以後再說。”

“南絮——”

“回去吧。”她松開他的衣擺,往後退了一步,“我也要回去了。”

她轉身,往操場外面走去。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在丈量從操場到宿舍的距離。她的脊背挺得很直,頭擡得很高,可她的眼淚一直在流,流得滿臉都是。

她沒有回頭。

她不敢回頭。

她怕一回頭,就再也走不了了。

鄧嶼川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操場入口處。

他想追上去,想拉住她的手,想對她說出那句藏了三年的“我喜歡你”。

可他動不了。

他的母親站在他身後,目光像一把鎖,鎖住了他的腳。

他站在操場上,在夕陽的餘暉中,在圍觀的人群裏,在母親的註視下,看著蕭南絮的背影一點一點地變小,變小,最後消失在金色的光線裏。

像一只蝴蝶,飛進了夕陽,再也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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