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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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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情書

一月底,期末考試結束,寒假開始了。

蕭南絮在家裏待了半個月,每天都在想鄧嶼川。

她想他上課時轉筆的樣子,想他打球時撩起衣擺擦汗的瞬間,想他講題時微微蹙起的眉頭,想他說“期末加油”時逆光的輪廓。

她覺得自己瘋了。

一個寒假才過了十五天,她已經寫了七篇日記,每篇都在寫他。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外面鞭炮聲震天響,煙花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炸開,把窗戶照得五顏六色。蕭南絮坐在書桌前,鋪開一張信紙,拿起筆,猶豫了很久,寫下了第一行字:

“鄧嶼川,我喜歡你。”

她看著這六個字,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她繼續寫:

“從高一開學那天,你站在教室門口罰站,陽光落在你臉上的那個下午開始,我就喜歡你了。

我不知道該怎麽形容那種感覺。就像……就像蟬在夏天拼命地叫,不是因為熱,而是因為它只有這一個夏天。我覺得我的青春也只有一次,而這一次裏,我只想喜歡你。

我喜歡你上課時轉筆的樣子,筆在你手指間轉一圈又一圈,像永遠不會停的鐘擺。我喜歡你打球時撩起衣擺擦汗的瞬間,露出一小截腰,我每次都偷偷移開視線,又忍不住看回去。我喜歡你講題時微微蹙起的眉頭,好像全世界的問題在你面前都不是問題。我喜歡你偶爾笑起來的弧度,不大,可是很好看,像冬天裏的第一場雪,輕輕地落下來,蓋住了所有的灰暗。

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註意到我。也許沒有。我只是你斜前方的一個女生,紮著馬尾,寫字很慢,成績一般,長得也不好看。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你那麽優秀,那麽耀眼,像天上的北極星,永遠指向最正確的方向。而我只是地面上最普通的一棵草,風一吹就彎了腰。

可我還是忍不住喜歡你。

這封信我不會給你。我會把它夾在課本裏,藏在我青春最深的角落。等很多年以後,我再翻出來看,也許會笑自己傻,也許會哭自己笨。

但至少,在十七歲的這個冬天,我曾經很認真地喜歡過一個人。

那個人叫鄧嶼川。”

她寫了整整三頁紙,字跡娟秀,一筆一畫都寫得很認真。

寫完之後,她把信紙折好,夾在了語文課本裏。

那本語文課本,是高一的必修一,封面是淡綠色的,上面畫著一片荷葉和一朵荷花。

她把課本放在書架的最裏層,用其他書擋著,像藏一個世界上最珍貴的秘密。

正月初三那天,鄧嶼川在和家人吃團圓飯。

桌上擺滿了菜,可氣氛冷得像冰窖。父親坐在主位上,面無表情地夾菜,母親坐在對面,時不時地看他一眼,眼神裏帶著一種讓人窒息的審視。

“嶼川,下學期分科,你選理科。”母親說,語氣不容置疑。

“我知道。”他低著頭扒飯。

“你的目標是全市前十,考不上985就沒有未來。”母親繼續說,“你爸單位老李家的兒子,去年考上了浙大,人家父母多有面子。你別給我丟人。”

鄧嶼川握著筷子的手指收緊了一下,沒有擡頭。

“聽到了沒有?”母親的聲音提高了。

“聽到了。”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念課文。

父親始終沒有說一句話,只是沈默地吃著飯,偶爾端起酒杯抿一口白酒。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不和任何人交流,好像這頓飯只是他一個人的事。

鄧嶼川看著父親的側臉,忽然覺得很累。

這個家,像一座冰冷的宮殿。有屋頂,有墻壁,有家具,有食物,可沒有溫度。母親把所有希望都壓在他身上,父親把所有冷漠都留給了這個家。他站在中間,像一個被架在火上烤的人,兩邊都是灼熱的墻壁,無處可逃。

他想起蕭南絮。

想起她遞水時微微發紅的臉頰,想起她說“你下次小心一點”時輕輕的語氣,想起她趴在桌上寫日記時咬著筆帽的樣子。

那些畫面像一束光,照進了他灰暗的冬天。

他忽然很想見她。

很想。

可他知道,他不能。

他現在的狀態,不適合靠近任何人。他太冷了,太硬了,太不會表達了。他怕自己的冷漠會傷到她,怕自己的情緒會影響到她,怕他身上的那些負能量,會像墨水一樣,染臟她幹凈的世界。

他選擇了沈默。

可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拿出手機,翻到了班級群裏的通訊錄。

他找到蕭南絮的名字,看著那串手機號碼,猶豫了很久。

拇指在屏幕上懸了又落,落了又懸。

最終,他沒有撥出去。

他把手機放在枕頭下面,閉上眼睛,在心裏默默地說了一句:

“蕭南絮,新年快樂。”

聲音很輕,輕到連他自己都幾乎聽不見。

可他知道,這句話,他說了。

在心裏,說了很多很多遍。

開學那天,蕭南絮早早地到了教室。

她坐在座位上,把寒假作業一份一份地整理好,放在桌角。整理到語文課本的時候,她翻到了夾著情書的那一頁,用手指輕輕摸了摸信紙的邊緣,然後合上課本,放進了書包裏。

鄧嶼川走進教室的時候,她正在和林晚聊天。

她看見他的瞬間,心跳又漏了一拍。

一個寒假不見,他好像又長高了一點,肩膀也寬了一些。頭發剪短了,露出幹凈的額頭和眉骨,整個人看起來更加清冷疏離。

他坐下來的時候,目光掃過她的方向,停留了零點幾秒。

蕭南絮趕緊移開視線,假裝在和林晚說話,可她的耳朵已經悄悄紅了。

林晚看在眼裏,笑而不語。

上課鈴響了,班主任走進教室,宣布了下學期分科的事宜。

“文理分科的志願表下周交上來,大家回去和父母商量一下,根據自己的興趣和特長選擇。理科班的同學留在本班,文科班的同學要去三班。好好考慮,這是關系到高考的大事。”

教室裏響起一片嗡嗡的討論聲。

蕭南絮低下頭,看著桌面上的志願表,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她選文。

她的理科成績一般,數學和物理勉強能跟上,但化學和生物拖後腿。而她的語文和英語是強項,作文經常被老師當範文念。選文是最理智的選擇。

可她心裏有一個小小的、不敢說出口的聲音:選文的話,就要去三班。三班在另一棟教學樓,和理科班隔了一個操場。

那就意味著,她再也看不到鄧嶼川了。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蕭南絮,你不要這麽戀愛腦。選科是關系到一輩子的事,不能因為一個男生就影響自己的前途。

她在志願表上“文科”那一欄打了個勾。

交表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鄧嶼川的位置。

他不在。

他的志願表還放在桌上,空白的。

她不知道他選了什麽。但她想,他一定會選理科。他的理科成績那麽好,年級第一,不選理科天理難容。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志願表交了上去。

然後回到座位上,趴在桌上,把臉埋在胳膊裏,無聲地嘆了口氣。

林晚在旁邊小聲說:“你嘆什麽氣?舍不得鄧嶼川啊?”

“別瞎說。”蕭南絮悶悶地說。

“你騙誰呢。他選理科,你選文科,以後就見不到了,你不難過?”

蕭南絮沒有說話。

難過有什麽用呢。

她和他之間,本來就沒有任何關系。只是同學,只是坐在斜前方和斜後方的同學。沒有約定,沒有承諾,甚至連一句“我喜歡你”都沒有說過。

她憑什麽難過。

分科結果公布的那天,蕭南絮坐在新教室裏,看著周圍陌生的面孔,心裏空落落的。

三班的教室在另一棟教學樓的二樓,窗戶正對著操場。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偏過頭就能看見對面的理科樓。

她知道鄧嶼川在二班,就在原來那間教室,她的舊座位變成了別人的位置。

她低下頭,翻開課本,開始聽課。

第一節課是語文,老師講的是《荷塘月色》。朱自清寫:“這幾天心裏頗不寧靜。”

蕭南絮在課本旁邊寫了一行小字:“我也是。”

她寫完之後,用筆塗掉了,塗成一團黑。

可那團黑下面,清清楚楚地藏著三個字。

鄧嶼川。

她不知道的是,鄧嶼川的志願表上,填的也是文科。

他在“文科”那一欄打了勾,交了上去。

班主任王老師看到他的志願表,把他叫到了辦公室。

“鄧嶼川,你的成績,選理科更有優勢。你確定要選文?”

“確定。”他的語氣很平靜。

“你媽媽知道嗎?”

“知道。”他撒了謊。

王老師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在志願表上簽了字。

鄧嶼川走出辦公室的時候,陳驍在門口等他。

“你真的選文了?”陳驍瞪大了眼睛。

“嗯。”

“為了蕭南絮?”

鄧嶼川沒有回答,加快腳步往教室走。

“你瘋了!”陳驍追上來,“你為了一個女生放棄理科?你的成績——”

“我的成績選文也不會差。”鄧嶼川打斷他,“文科的分數線比理科低,我選文反而更有優勢。”

“你這是狡辯!”

“隨你怎麽說。”

鄧嶼川走進教室,坐下來,翻開課本。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他知道選文意味著什麽——更少的專業選擇,更窄的就業方向,更不確定的未來。

可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如果選理科,他會在二班,她會去三班。兩棟教學樓之間隔了一個操場,四百米的距離。

四百米。

他不想和她隔四百米。

他想坐在她附近,想在上課的時候偶爾擡頭看她一眼,想在交作業的時候經過她的座位,想在走廊上和她擦肩而過的時候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梔子花味。

他知道這很蠢。

可十七歲的鄧嶼川,願意為這份蠢,賭上自己的未來。

分科後的第一天,鄧嶼川走進文科班教室的時候,蕭南絮正在擦黑板。

她轉過身,看見了他,粉筆從手裏掉了下來,在地上摔成了兩截。

“你……你怎麽在這裏?”她結結巴巴地問。

鄧嶼川看了她一眼,走到她斜後方的位置坐下來,把書包塞進桌洞。

“分班了。”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可是……你不是應該選理科嗎?”

“我選文了。”

“為什麽?”

鄧嶼川沒有回答,低下頭翻開了課本。

蕭南絮站在講臺旁邊,手裏攥著半截粉筆,大腦一片空白。

他選文了。

他選文了?

年級第一,理科天才,他選文了?

為什麽?

她不敢想那個答案。

可她心裏那個被壓了很久的小聲音,又開始蠢蠢欲動。

也許……是因為我?

她用力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了出去。

不可能的。別做夢了,蕭南絮。

她撿起地上的粉筆頭,扔進垃圾桶裏,走回自己的座位。

坐下來的時候,她偷偷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低著頭看書,劉海垂下來遮住了眼睛,表情看不太清。

可他的耳朵,紅了。

很小的一點紅,藏在發絲後面,可她看見了。

她的心臟,又開始不爭氣地加速了。

窗外,四月的風吹過來,帶著梔子花的香氣,和少年人說不出口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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