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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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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監

一頓飯吃完,秦絳禮貌告辭,溫棠跟在他後面,被溫柏攔住。

溫柏一只手插在褲兜裏,另一只手橫在她面前,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這就長期住在你朋友家了?”

溫棠理所當然地點頭:“對啊,都要領證了。”

秦絳站在門口,聞言腳步頓了頓,沒作聲。

童女士笑著睇來一眼,“讓他們去吧。”她說,語氣懷念,“我和你爸當年也是這麽黏在一起的,你個單身的不懂。”

溫柏:“……”

受到群體戀愛腦攻擊的溫柏,默默上樓去了。

坐到車裏,秦絳的腰塌下來,伸手揉了揉。

溫棠關心道:“怎麽樣?還能堅持麽?”

“還行,”他說,“其實挺直腰背會更舒服一些,佝著身子反而壓力更大。”

她攥拳用指節給他捶腰。

秦絳現在對溫棠的按摩已經免疫了不少,不像一開始,她碰一下就要起反應。但那種酥麻的感覺還是從腰際蔓延開來,讓他喉結輕輕滾了滾。

他問:“你怎麽突然說明天領證?”

“不逼你一把,我七八十歲了你還要跟我做朋友。”她一撇嘴。

秦絳失笑:“哪有那麽誇張。”

“你有。”溫棠堅持。

“好,我有,溫記者說了算。”

她放下手,把下巴擱在他肩上,“怎麽又開始溫記者了?也不知道是誰,剛才一口一個棠棠喊得起勁。”

“他們都喊你棠棠。”秦絳的耳根有些熱,他輕咳兩聲,伸手攬住她的腰。

溫棠:“那你以後也喊棠棠。”

他不應。

溫棠纏著他許久,也不肯喊。

最後還是在按摩椅上,把他捆在上面,折磨了許久,才肯喊出棠棠兩個字。

-

翟棟梁的判決下來得很快。

溫棠是在新聞上看到的。

那天早上她剛起床,窩在沙發上刷手機,一條推送彈出來:【原寰宇市場部總監翟棟梁一審獲刑十二年】。

也許是因為寰宇徹底放棄了他,公司內部非常配合調查,本該好幾個月的判決,一個月不到就出了結果。

他因職務侵占罪,數額特別巨大的情況,外加對非國家工作人員行賄罪,被判十二年有期徒刑。

官方並未公布具體的數額,但就溫棠調查到的信息來看,已經有上千萬。

另外,盡管寰宇及時斷尾,還是有兩個高層管理被牽扯進去,被開除,拉入行業黑名單。

溫棠這幾天出門都帶著淩琰,看到翟棟梁終於被判,舒了口氣,她順手申請了探監。

調查的時候天不怕地不怕的,這時候反而慫了,直到人被關進去,她才敢去看。

她自己也摸不準這是什麽心態。

一般來說,只有罪犯的親屬或監護人才能申請會見,但溫棠算是線索提供者,外加她表示需要進去核實更多信息,最後也申請成功了。

探監那天是個陰天。

監獄在郊區,從秦絳的公寓過去開了一個半小時。

路上堵車,窗外的景色從高樓大廈變成低矮的廠房,再變成光禿禿的田地。天一直都是灰蒙蒙的,壓得很低,像一塊布敞在頭頂。

到了地方,溫棠出示身份證,過安檢,寄存手機,一系列程序走完後才被工作人員領著往裏走。

最後她被帶進一間屋子,坐在玻璃窗口前。

玻璃很厚,上面有幾道細小的劃痕。對面是一排空著的椅子,周圍只有灰白色的墻,墻角掛著一盞燈,亮著慘白的光。

等了大約十分鐘,翟棟梁被帶了出來。

他瘦了很多。

先前他的體格算正常,穿著西裝的時候還有幾分儒雅。現在整個人像被壓扁了似的,囚服空空蕩蕩地掛在肩上,肩膀的骨頭支棱著,撐不起那件灰藍色的衣服。

“翟總監。”溫棠等他坐下後,先開口打招呼,“好久不見。”

他掀起眼皮,白熾燈的光亮得刺眼,照進他眼裏卻還是一片陰郁。

他笑了笑:“溫記者怎麽想到來看我?”

臉上的笑容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死氣沈沈。

“我們是朋友嘛。”溫棠終於找到機會把他的話送還給他。

“哦,朋友。”他似乎才想起來有這麽回事,低頭看了看自己腕上的手銬,又擡起頭,“那溫記者是來幹什麽呢?還有什麽能在我身上挖的?”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似乎在表示,我都這樣了,你還想問什麽?

溫棠:“您和貨車司機的私聯,證據找到了,我來告訴您一聲。”

他眼皮垂下去,過了幾秒,緩緩道:“什麽貨車司機?溫記者不要和我打啞謎。”

他還是不肯承認。

溫棠是炸他的,他把痕跡消除得很幹凈,警方利用技術手段都沒法恢覆聊天記錄。

她氣笑了:“翟總監,都這種時候了。”

翟棟梁也笑了,目光像是牽著一根線般的,線頭另一端附著在她皮膚上,上下游離:“我不清楚你在說什麽,但溫記者還是盡快走吧,這兒陰氣重,小姑娘呆久了不好。”

見他還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溫棠心裏不太舒服,把椅子往後挪了幾分,鐵椅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噶茲聲。

她說:“翟總監不清楚也行,我去問問林女士吧,她也許清楚。”

“她能清楚什麽?”翟棟梁皺眉,“我什麽也沒和她說。”

溫棠仔細觀察著他的神色,說:“但她就是知道呀。”

“不可能。”

“萬一她一直在關註你呢?”她歪著頭,話語半真半假,“先前我找她談過,是她告訴我鼎峰的事。”

翟棟梁頓住,眼裏閃過不可置信:“她告訴你的?”

“嗯,對呀。”她正色點頭。

他冷笑一聲。

溫棠站起身,和顏悅色道:“既然翟總監,哦不,翟先生,現在已經不是總監了。您不想看見我這個朋友,那我還是先不打擾您了。”

她轉身,朝門口走去。鞋跟噠噠噠地叩在地面上,在安靜空曠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她的手剛觸上門把手,身後隔著一層玻璃的人忽然出聲。

“溫記者。”

她腳步一頓。

“我和你有仇怨嗎?”

溫棠緩緩回頭。

翟棟梁坐在那裏,隔著那層透明卻不太幹凈的玻璃,隔著幾米的距離,隔著這些天發生的一切。

他的臉上沒有了之前那種讓人不舒服的笑,神色認真。

好像真的很好奇這個問題。

溫棠也卸去假面,冷笑著說:“原來你是真的不覺得那些令人惡心的視線和觸碰是冒犯。那你是不是還認為,這是你大發慈悲,放我一馬?”

她短暫停頓,像是被自己這句話惡心到了。

“行。既然你覺得什麽都沒對我做,那我不談這個。”

她重新坐了回去,椅面還留著溫熱。

“我沒有仇怨,我不配有。但楚茗有,曲佳葭有,那些被你視作玩物的人有。一直以來,你把權力當成了玩弄女員工的許可證,內心還覺得這是一種隱□□易,看著那些人在你手底下掙紮、痛苦、妥協,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那個被你叫去陪客戶,回來哭了一整夜的姑娘,她叫什麽來著?還記得嗎?還有你為了馴化她們,故意刁難讓她們通宵改項目書的,你都數不清多少次了吧?你有把她們當人看嗎?在你這裏,追求的是’我可以這樣對你而你反抗不了’的掌控感,所有女性在你這裏都被視作純粹的物件,可以衡量價值的物件,你用惡心的眼神去給她們估值定價,然後拋出權力或者金錢的誘餌玩弄她們,最後又突然反悔,概不承認,很爽吧?”

“對了,還有秦絳。”說到這裏,她嘴唇翕動,嘴角下壓,微微抽搐著,“拜你所賜,他的小腿沒了。你可能不知道那是種什麽感覺。一開始的時候,他晚上連翻身都做不到,早上醒來想下床,忘了自己踩不到地上,又對著空蕩的褲管發呆。一次又一次地適應、一次又一次地摔、一次又一次地爬起來。你當然不知道。你坐在你總監的位置上,動動手指,就有人替你去辦這些事,從來不需要自己動手,造成什麽後果也毫不關心。”

“到現在你還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上,問我為什麽要查你?不覺得可笑麽?”

她停在他面前,隔著那層透明的玻璃,低頭看著他。

一通話說下來,像是把身體裏的汙濁氣全部排洩出去。她坐在那裏,忽然覺得渾身輕松,像每一根脈絡都重新煥發了生機。

翟棟梁低頭盯著自己的指甲蓋,神色難辨,對於這麽一連串的指控,並沒有回應。

溫棠覺得有點累,輕聲說:“林女士讓我帶句話,她說,以後不會來看你,希望你好自為之。”

她站起身,這次是真的打算走了。

但翟棟梁再一次叫住她。

“溫記者。”

溫棠揉著太陽穴,“有話要我帶給她?”

“不是,對你說的。”他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替我給他們道個歉吧,積點德。”

溫棠輕輕笑了:“翟總監還在支使人呢,居然覺得道歉是積德。”

“這時候的道歉有什麽用呢?”

“早就過了她們需要道歉的時候了,那點難得的愧疚,如果真的是愧疚的話,你自己留著慢慢品吧。”

說完,她對一旁的警員示意結束探監,玻璃開啟隔音,沒再給翟棟梁說話的機會。

走出空氣陰冷的監獄,冬日陽光帶著溫和暖意,直曬在臉上,溫棠深深吸氣,仰起臉對著太陽,閉起眼睛。

“結束了?”

她轉頭,看見秦絳筆挺地站在她車旁。

“你怎麽來了?”溫棠錯愕。

她記得他說今天要去公司辦點事。

“不放心你,”秦絳走來,牽住她的手,“陪我去一趟公司吧。”

溫棠抿著唇,想起剛才她對著翟棟梁說的那通話,垂眼望向秦絳像正常人一樣的褲腿和鞋子。

她伸出手臂,輕輕抱住他。

“怎麽了?”秦絳有點擔憂。

“沒什麽,就是想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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