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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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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溫

一月初,又下了一場雪,這回不像上次那麽鬧著玩。

雪花密密匝匝地從鉛灰色的天空傾瀉而下,大朵大朵地往人身上撲。

溫棠剛走出別墅大門,一股幹冷的空氣就撲面而來,她仰頭看了一眼,雪花落在睫毛上,涼絲絲地化開,視野裏頓時蒙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冬日裏天亮得晚,她一大早趕到報社那幢大樓時,路燈還亮著。

橙黃色的光暈裏,雪花像被篩子篩過一樣,紛紛揚揚地打著旋兒往下落。

有些落在路邊的共享單車上,已經在車座上積了薄薄一層白。有些落在冬青叢的葉子上,葉子被壓得微微垂下,邊緣掛著細小的冰晶。

她已經將近一個禮拜沒見到秦絳了。

最近她都在忙著整理舉報翟棟梁的證據,寫初稿,以及緊盯著寰宇市場部的動向。

手機振動,她忍著刺骨寒意,從口袋裏掏出來看。

秦絳發來消息:【已解約】

她問:【順利嗎】

秦絳回:【還行,我提前和他們說的,寰宇已經找好了下家公關公司合作】

溫棠回:【好,今晚出去吃一頓慶祝秦老師恢覆自由?】

過了會兒,他發來:【說得好像我去坐牢了一樣】

【溫記者終於有空了麽】

最近秦絳給她發消息,她都回得很慢。

要不是每晚都視頻,以他的擰巴性格,說不定又要多想。

溫棠哈哈一笑,打字:【溫記者的初稿已完成,想給秦老師看一看】

秦絳:【原來是有求於我,才肯搭理我】

溫棠:【不是】

【是我想你了】

秦絳過了幾分鐘才回覆:【晚上我來接你下班】

溫棠:【好】

秦絳現在還在適應假肢階段,暫時還不能開車。

說是接她下班,其實他是打車來的,接到她後,還得她開車去吃飯的地點。

溫棠白日裏把稿件和證據存好備份。

根據她查到的鼎峰資金異常流向和秦絳整理的Excel表格中可疑付款節點,他職務侵占罪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另外,翟棟梁還曾將寰宇資金以“項目預付款”名義轉出,暫時挪用於個人投資或關聯公司周轉,通過新項目資金拆東墻補西墻,挪用資金和合同詐騙也逃不掉。

溫棠猜測他肯定也利用寰宇的審批權,將項目定向給鼎峰,而鼎峰的實際控制人向他輸送過利益。

這一塊具體的證據還沒查到,但她標記好了,打算報警的時候提交給相關部門去查證。

數罪並罰下,他那性騷擾的罪名是否坐實,已經無足輕重。

溫棠嘆了口氣。

只是那些被他逼得離職的女員工,到頭來還是沒辦法討個說法。

她整理好後,在官網提交給警方,也在相關部門舉報,靜靜等候回音。

晚上五點,她準時從大樓走出,下意識地尋找輪椅。

看到秦絳姿態筆挺地站在大廳角落,深灰色大衣敞著,露出裏面黑色的高領毛衣,腿筆直地並著,看起來和正常人沒什麽兩樣。

玻璃上映出他的側影,和窗外忽閃的車燈重疊在一起。

這才想起來他現在已經不坐輪椅了。

溫棠小跑著過去,驚異地盯著他的腿:“你現在都可以穿假肢出門了?”

這才隔了一個禮拜。

上周她從他家裏出來時,他還在艱難地練習上下樓梯。

他靜靜地凝著她,隔了會兒才開口:“不可以,現在腿已經開始疼了。”

“......你逞什麽強?輪椅呢?”

秦絳:“在家裏。”

溫棠跨上前扶住他,沒好氣地瞪他一眼:“那還吃什麽飯?快回家去。”

秦絳沒說話,只是看著她,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被他這副模樣看得心軟,溫棠放輕了語氣,扶著他往停車場走。他的步子很慢,每走一步,她都能感覺到他手臂微微收緊。

走到車邊,溫棠拉開副駕門,看著他坐進去,正要關上門,手腕突然被攥住。

一股力道把她往前一拉,她整個人失去平衡,跌坐下去,落在他腿上。

車門還沒來得及關,外面的冷風和停車場昏暗燈光裏的微塵顆粒一起湧進來。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他的唇就壓了下來。

秦絳吻得很急,像是渴了很久的人在喝水。

他的手原本扶在她腰上,隔著大衣揉了幾下,又順著後背往上移,鉆進毛衣下擺,手指觸到溫熱的皮膚。

指尖摸索著,找到搭扣——

“哢噠。”

一松。

溫棠猛地回過神,用力推開他,喘著氣說:“幹什麽?”

他瞳孔幽暗,被推開後神色不滿地抿了抿唇,又要低下頭來吻她,被溫棠伸手抵住唇。

掌心貼著他的嘴唇,能感覺到他呼吸的熱氣。

“幸好我車停在角落裏。”溫棠偏頭往四周看了看。

停車場這個角落很偏,左邊是一堵墻,右邊停著幾輛落滿灰的廢棄車。她幹脆伸手把副駕的門拉上。

“砰”的一聲,外面的世界被隔絕了。

她今天開了輛黑色SUV,副駕的空間夠大。車內沒開燈,只有遠處路燈的光透過車窗朦朦朧朧地照進來,在她臉上鍍了一層薄光。

秦絳把下巴擱在她肩上,手臂緊緊環著她的腰,恨不得把她整個人嚴絲合縫地按進自己身體裏。

“狠心的女人。”他啞聲控訴。

溫棠一邊反手扣著背後的搭扣,一邊忍著笑問:“嗯?怎麽了?”

秦絳側頭去親她的耳垂,含含糊糊地說:“睡過後,就把我丟在家裏,一個禮拜不聞不問。”

溫棠被他親得縮了縮脖子,忍不住放輕了聲音:“怎麽聽起來這麽委屈?”

他一看就是沒親過癮,還在她唇邊、耳畔、鼻尖四處啄吻著,一邊說:“你會想我嗎?”

“會呀。”

“我怎麽一點都沒感受到?”

溫棠捧起他的臉,對著他的唇輕輕啵了一口,“一會就讓你感受一下。”

說完,打開車門下車,繞到駕駛座。

車子駛出停車場時,外面的雪已經停了。

路面上積了薄薄一層白,車輪碾過時發出細碎的聲響。街邊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殘雪,偶爾有風過,簌簌落下一小片白。

下班高峰期,車堵在高架上。

前方是一片紅,延伸到看不見的遠處。導航顯示還有十幾分鐘才能到秦絳家。

溫棠轉頭看了他一眼。

他靠在副駕座椅上,側臉被窗外不斷掠過的燈光照亮又暗下。大衣敞著,黑色高領毛衣裹著修長的脖頸,喉結的輪廓若隱若現。

“這幾天秦老師都做什麽了?”她問。

秦絳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她臉上:“覆健,處理解約,去了一趟公司。”

“腰呢,疼過麽?”

“嗯。”

“怎麽不告訴我?”

他頓了頓,“告訴你,你會來找我嗎?”

溫棠心虛地把目光移回前方,假裝看路:“不會,最近好忙。”

“那告訴你有什麽用?”他語氣還是淡淡的,卻透出一股子怨念。

“我能催你去找夏醫生。”她忍不住笑了笑,“誒,夏醫生還不知道你的腿這樣了吧?”

秦絳頷首:“嗯,我最近都沒去過。”

“現在去一趟?”溫棠順口接話。

他緩緩看向她,說:“沒必要。”

溫棠當時還不明白他這句沒必要是什麽意思,到了他家裏,才察覺不對。

剛進玄關,她還沒來得及彎腰換鞋,就被秦絳抵在墻上吻了過來。

後背撞上墻,她輕輕抖了一下。他的身體覆上來,帶著外面帶進來的寒氣,和裏面滾燙的體溫。

黑暗裏,她剛扣好的搭扣再一次被解開。

吻了一會兒,他突然皺起眉頭,停了下來,低聲說:“等一下。”

溫棠茫然地看他。

秦絳扶著櫃子,走到沙發邊,把假肢拆下,殘肢處已經腫起,那塊皮膚一片狼藉。

他輕輕嘆了口氣,仰頭看向還楞在玄關處的溫棠,眼眶濕濕的:“我腿疼。”

她舔了舔濕潤的唇,換好拖鞋,坐到他身旁,想幫他揉按一會兒。

結果屁股還沒坐熱,又被他撈過去親。

溫棠使力推他的肩膀,狠狠咬了他一口,“先按腿!”

他沒躲,任由她咬,只是環著她身子的手臂收得更緊。

然後往後一倒,溫棠被他壓進沙發裏,隨即被他滾燙的身體覆住。

他舌頭急切地探進她嘴裏攪動。

“……忍不住了。”他說話的熱氣噴在她臉上。

食髓知味的秦老師,被放置了一個禮拜。

他心裏清楚她有正事要幹,強忍著沒去找她。

熬到她事情告一段落,終於舍得和他見面,哪裏還有心思吃飯?

什麽腰疼腿疼的,都不及心裏的癢意亟待解決。

溫棠心裏還惦記著他的傷腿,掙紮著想推開他,身體在他身上蹭來蹭去。可她越是這樣,秦絳血液裏的熱意就越是難耐。

他幹脆抓起她的手腕,收緊膝蓋固定住她的腰,把她整個人都囚在無法亂動的境地,然後再次俯身含住她的唇。

苦橙味籠罩在二人周身,如有旖旎實質般地纏繞守護,絲絲裊裊,無休無止。

兩小時後,沙發處的動靜才消下去。

溫棠氣喘籲籲地趴在沙發上,臉貼著皮質表面,試圖用冰涼的皮面來給自己降溫。

“這種時候......你的腰傷......倒不犯了?”

秦絳整理著二人所剩無幾的衣服,“不是說了,沒必要。”

他仔細地撫平她衣角邊緣的褶皺,把襯衫放下去,補充道:“我昨天去醫院覆查,醫生給我按過了。”

“哦。”溫棠懶洋洋地翻了個身,仰面躺著,盯著天花板,“現在能給我看看腿了?”

他坐直身子,把腿自然垂下。

她起身,蹲下去湊近了看,比剛才還嚴重,磨破的地方都有血絲滲出來。

她哼了一聲,冷笑:“讓你剛才非要在後面,這姿勢腿不疼?”

秦絳把腿挪遠一些,拉著她起身,又抱住她:“不疼,早就習慣了。”

“下禮拜別戴假肢了,等傷口愈合再練。”溫棠輕輕摸了一下。

他“嘶”一聲,抓住她的手:“嗯。”

“說好了吃飯呢,”溫棠摸出手機看了眼時間,揉著空空的肚皮,“八點了都。”

秦絳說:“去樓下?有一家徽菜,還不錯。”

二人去浴室簡單沖了個澡,換了套衣服出去覓食。

溫棠之前留了些衣服在他家裏,否則這會兒只能穿睡衣出門。

秦絳傷口磨損嚴重,戴不了假肢,只好重新坐回輪椅上。

溫棠在後面慢慢地推。

出了單元門,溫棠推著他沿著小區的路慢慢走,路兩邊的冬青叢上蓋著雪,像一床厚厚的白被子。

有小孩堆的雪人歪在路邊,胡蘿蔔鼻子掉了一半,歪斜著插在雪裏。

過了飯點,已經餓過頭了,這時候反而不著急吃。溫棠慢悠悠地推著輪椅,繼續逼問:“我們什麽時候去領證?”

秦絳問:“你不是說慢慢來麽?”

“一周了。”她提醒。

“你父母怎麽說?”他搬出家長。

溫棠沈吟幾秒,輪椅碾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他們知道我有那個意思,沒阻止,在等我告訴他們呢。”

她忽然又問:“你父親呢?”

秦絳默然,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兩人的身影在路燈下交疊時,他才說:“他不知道。”

“要不現在打個電話?”溫棠覺得這麽大的事,還是得告知一下。

“......明天吧,他現在應該睡了。”

她將信將疑:“八九點就睡了嗎?”

“嗯,農村人睡得早。”秦絳說。

在徽菜館隨便解決了一頓。臭鱖魚、毛豆腐、胡適一品鍋,都是些油重色濃的菜。

溫棠吃得鼻尖冒汗,辣得直喝水。

吃完出來,雪又開始下了。很小,細細的,落在臉上涼絲絲的。

溫棠本打算回家,一擡眼就對上秦絳的目光。

他坐在輪椅上,就那麽無聲無息地看她。

光從頂上打下來,在他眼窩處投下深深的陰影。

他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她,什麽都沒說,又好像什麽都說了。

溫棠心裏軟了一下,嘆氣:“我今晚住你家?”

他這才露出淡淡笑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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