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運氣

關燈
運氣

原來,溫棠的看見,是有條件的。

她不是真的臉盲,也並非對所有無關緊要的人都一視同仁地忘掉。

她的註意力,只會追隨那些橫亙在她前進道路上對她構成阻礙的身影。

換句話說,只有當你足夠強,強到能擋住她的去路,或者至少,讓她必須側身才能通過時,你才能真正進入她的視野。

在這之後,秦絳簡直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他開始和她爭第一。

溫棠是以專業最高分考進來的,大一一整年,她的名字穩穩盤踞在年級績點排行榜的榜首。

秦絳原本的成績也不錯,屬於保持在第一梯隊,能穩拿獎學金的那種,但離溫棠的水平,還有一段需要仰望的距離。

他滿足於那個位置,又有時間兼職賺取學費和生活費,又能一分不少地拿到全額獎學金。

但現在,那份滿足被他扔到一邊。

他開始異常地努力,除了必要的兼職維持生活,他將所有時間都壓縮投入學習。

在課上積極表現賺取平時分,在圖書館研究歷年期末卷,分析出題規律和老師偏好。

他就要當那個阻礙。

......

秦絳從回憶裏抽出思緒,目光重新聚焦到眼前手機屏幕上,打了一行字。

秦絳:【現在,我有時間】

溫棠現在沒什麽胃口。

一是剛在茶館灌進去不少茶,又聽了那麽一段令人起雞皮疙瘩的真相,她吹了會兒江風後,忽然有點困。

她回覆:【明天中午你有空麽】

還有個理由,明天是周六,她怕秦絳私下裏有什麽小動作,約他出來吃飯還能看住他。

秦絳:【有】

溫棠:【那明天中午十一點】

溫棠:[定位]

溫棠:【訂好了,報我名字就可以】

秦絳:【好】

她回去蒙頭大睡了一覺,第二天中午,準時出現在預訂的私人餐廳門口。

這家名為“陳家小館”的私房菜館,是她家老廚子陳叔退休後自己開的,藏在一條鬧中取靜的老巷深處,門臉樸素,招牌也毫不起眼。

溫棠工作後,時不時會來這兒吃上一頓,懷念小時候的味道。

在門口和陳叔寒暄時,她的目光已經穿過半掩的門扉,掃到了靠窗位置的那個身影。

秦絳已經到了。

陳叔笑瞇瞇地壓低聲音說,特意給他們留了最裏間用屏風隔開的位置,清靜。

溫棠道了謝,放輕腳步往裏走。

屏風是半透的,像是隔著一層朦朧的晨霧或舊時光的濾鏡去看人。

繞過那道繪著淡灰色山水紋樣的絹制屏風,裏面的空間便半遮半掩地呈現在眼前。

秦絳已經端坐在桌旁。

光線透過窗格,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輪廓。

他背脊挺直,姿態沈靜,正微微傾身,一手虛扶壺蓋,一手穩穩拎起桌上的白瓷茶壺,向杯中註水。

水流細長傾倒下來,熱氣裊裊升起,氤氳了他低垂的眉眼和專註的側臉線條。

動作從容不迫,帶著一種內斂,與他身下輪椅形成一種奇特的反差氣質。

聽見腳步聲,他繼續剛才的動作,沒擡頭:“來了。”

仿佛他才是那個請客的主人。

溫棠在他對面落座,目光掃過四周熟悉的陳設,忽然問:“我帶你來過這裏嗎?”

“沒有。”他擡手給她倒了一杯茶,“第一次來。”

“哦。”她應了一聲,捧起茶杯,溫熱的瓷壁熨帖著掌心。

秦絳擡眼看她,帶著微微的笑意:“老板看我坐輪椅,特地把屏風挪開了一半,我才進得來。”

聽他主動提及,溫棠終於順著話頭,問出了盤旋已久的問題:“你大學時候明明還能走路,怎麽出國一趟就這樣了?”

他苦笑:“遇到庸醫了。”

溫棠眨了眨眼,有些拿不準他話裏的真假。這語氣太輕描淡寫,像在說一個不好笑的玩笑。

但他的腿又是真的殘了。

秦絳一眼就看穿她在想什麽,他斂了那點笑意,聲音平穩地補充:“是無良醫療機構。那時候我爸媽……背著我湊了一筆錢。不知從哪裏聽來的消息,說日本有一家機構技術先進,能通過手術修覆受損的腿筋,堅持要送我去試試。”

溫棠手肘撐在桌上,手背托著下巴,“然後就這樣了嗎?那後來呢?”

“倒閉了。”他說那家醫療機構。

溫棠:“那你們……沒追究賠償嗎?”

他搖搖頭,“卷款跑路,找不到人。”

秦絳說起這些時語氣平靜,好像受害者不是他本人。

“那,你父母......”父母一心為孩子攢了這麽多年錢,卻得到這個結果,肯定很絕望吧。

秦絳的神色終於有了波動。

他垂下眼,視線落在杯中微微晃動的茶水上,沈默了幾秒,再開口時,聲音低了一些:“我媽媽……接受不了這個結果,抑郁成疾,第二年就走了。我爸把老家的房子賣了,錢全部打給我,然後去了她的老家。現在在那裏找了個小房子,一個人住著。”

雅座裏一片安靜。

屏風外的細微聲響仿佛被隔絕,只剩下微苦茶香無聲彌漫。

溫棠暗罵自己,她幹嘛要問這個?

明明是賠罪飯,現在好了,越賠越罪。

秦絳見她一副愧疚模樣,忽地輕笑一聲打破沈寂:“不點菜嗎?”

溫棠連忙說:“陳叔知道我常點的那些,我昨晚訂的時候讓他加了兩道拿手的。對了,你口味沒變吧?”

他大學時沒有忌口。

秦絳搖頭:“嗯,和以前一樣。”

溫棠主動換了個話題:“我看你公司是三年前開的,那時候你哪來的資金?”

他既然沒索要到賠償,那按理說不可能有那麽多錢註冊公司。

這時,陳叔敲了三下門,進來上菜。

他一邊端上桌,一邊介紹著:“陳年花雕醉熟蟹、碧螺春手剝海蝦仁、文火慢燉東坡肉,還有棠棠最愛的蟹粉豆腐羹。”

四道菜擺盤考究,分量恰好。

溫棠道過謝,陳叔退了出去。

秦絳開口接上剛才的話題,從盤子裏夾起一只螃蟹開始剝:“一部分是賣掉老房子的錢,還有一部分,是大學時攢的。”

溫棠沒想到他大學時候還有空賺錢,露出詫異神色:“你大學時候不是總在......”

她想說總在圖書館學習,還有跟她對著幹。

自那次她輸給秦絳後,之後的每一期辯論賽都報了名,而秦絳也同樣跟著她報名,二人打過很多場,各有輸贏。

畢竟辯論不是個人賽,還依靠隊友配合。

秦絳低笑:“總在跟你比賽是麽?”

他放下手中的蟹腿,給溫棠舀了一碗蟹粉豆腐,繼續說,“在國外治腿的那年,偶然結識一個華人企業家病友,我幫他處理過他家公司的輿論危機,他為了報答我,給我轉了一筆錢。”

溫棠恍然。

難怪他回國之後立刻就有了註冊資金。

公關公司初期成本較不算高,主要是場地貴,三十萬即可啟動小型工作室。

後來越做越大就是秦絳的個人本事了。

她感嘆:“那你運氣真好。”

“是嗎?”秦絳垂下眼,看著杯中微漾的茶水,聲音很輕。

溫棠嘴裏咀嚼的動作驟然頓住,蝦仁的鮮甜還留在舌尖。

她又說錯話了。

運氣好?

他那些遭遇,哪一個都和運氣好沾不上半點邊。

她恨不得把剛才那句話嚼碎了吞回去。

她恢覆咀嚼動作,開始幹巴巴尬笑,眼神飄忽地招呼他吃菜:“啊哈,吃這個,這個螃蟹很鮮,超級入味,我每次來都讓陳叔給我做的。”

秦絳沒說什麽,只是將手邊一個白瓷小碗推到她面前。碗裏是剔得幹幹凈凈、堆成小山的蟹肉和蟹膏,瑩潤誘人。

溫棠:“......”

她又把那碗蟹推回去:“你吃吧,我經常吃的,自己來就好。”

“我現在不能多吃海鮮,”他伸手,輕輕擋住了碗沿,“醫生囑咐過,攝入過多容易引發炎癥,腿會疼得厲害些。”

溫棠數了下,四道菜裏有三道帶海鮮的。

他只能吃東坡肉。

他面前那副吃蟹工具用得仔細,碟邊堆著螃蟹殼,而她那碗蟹肉,他幾乎沒動。

反觀自己面前,幹幹凈凈。

“要不我再點兩個菜?”她偷偷撓著手背,小聲提議。

“不用,”秦絳搖頭,夾起一塊東坡肉,“別浪費,我吃這個就好。”

溫棠只好低頭,小口小口地吃著碗裏他推過來的蟹肉,味同嚼蠟,心裏仿佛有一群麻雀在嘰嘰喳喳地吵。

就在她內心兵荒馬亂之際,秦絳放下筷子,用濕毛巾擦了擦手,忽然開口:“為什麽還要繼續查翟棟梁?”

她動作一頓,擡眸看他,眼神裏的尷尬迅速褪去:“我不信所有女孩子都是自願主動的。”

“即使一直找不到確鑿證據?即使可能因此得罪他,被他盯上?”

“嗯。”她回答得果斷,“我既然選了做記者,這些早就想清楚了。像他那樣的人,就算這次抓不到尾巴,也總有露出馬腳的時候。”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我也不想讓他有機會禍害更多人。”

“嗯。”秦絳沒再勸,只是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顆碧綠的蝦仁,慢慢吃著,仿佛剛才只是隨意一問。

溫棠卻驟然直視他,話鋒一轉:“這次的新聞稿,最後是不是都要經你審核?”

他說:“是。”

“那……如果我想寫一點‘不那麽正面’的內容,是不是絕對通不過?”她緊盯著他的表情。

秦絳嘴角勾起一個透著些無奈的弧度,反問她:“你覺得呢?”

她靜默幾秒,問:“你和寰宇簽了多久合同?”

“兩年。”

“還有多久到期?”

“兩個月。”

“到期之後呢?會續簽麽?”她的目光緊緊鎖住他的表情。

秦絳拿起紙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擡眼迎上她的視線,“溫棠,這是商業機密。”

碰了個軟釘子,她又換個方式問:“那這個內部采訪活動過後,我要發什麽樣的新聞稿,你總管不了吧?”

迎著她灼灼的目光,秦絳點頭:“理論上是這樣。”

溫棠蹙起眉頭:“什麽叫理論上?”

“你第一天簽的協議,有保留條款,如果你後續發出關於寰宇的□□,而報道內容與本次活動有關,寰宇有追責的權利。”他吃完了,靠回輪椅椅背,姿態略微放松。

“我怎麽沒在協議上看到這一條?”

秦絳淡笑:“這就是寰宇法務高明的地方。那條款沒印在紙質協議上,而是附在官網活動公告的最底部,字體很小。但一旦你簽字參與,就視為同意所有公告條款。”

溫棠倒吸一口涼氣。

她沒想到,看似敞開大門的透明采訪,底下竟藏著這麽多陷阱。

說不定還有她沒發現的。

她胸口堵著一股氣,又不能朝著他撒。

半晌,才悶悶地丟下筷子,聲音發硬:“吃完了?走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