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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命隕落幕(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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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命隕落幕(二)

那天,霍竹風趕到的時候,現場一片混亂,時鏡被哭得一塌糊塗的王呈旭抱在懷裏,目光已經完全渙散,聲音也是細若游絲……

“……不過,此番我確實……因你而亡,你可真……真是萬死難贖,不如就此放過我們吧,旭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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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發時,周圍不是王呈旭的人,就是王協昭的人,因此時鏡中槍後,沒有任何人報警,甚至沒有叫救護車。所以時鏡就像一個普通人正常死亡一樣,沒有驚動任何人。他的屍體於他鄉之地,在王呈旭的主持下火化,運回魯地時,他的父母看到的只有一個價值不菲的骨灰盒和一抔骨灰。

依照習俗,時鏡被葬在他的祖墳——一片靜謐鄉村裏的墓林。

那裏是一個針葉林,四季常青,一個又一個大小、高低不一的墳包錯落在樹林各處,路上枯敗的雜草叢生,許多石刻墓碑上的字跡已經模糊,碑前磚頭砌成、用以燒紙祭奠的圈也已經被雜草淹沒,只剩幾塊磚角在枯枝敗葉中挺立。

眼下新墳初立,碑周灰燼、祭品新鮮,與周圍對比起來,有些格格不入。

霍竹風站在送葬隊伍的末尾,渙散的目光漫無目的地望著碑前一個個“披麻戴孝”的血脈至親,在哀樂中哭號,時鏡的雙親中年喪子,更是肝腸寸斷,悲痛欲死。而他只是朋友,是不足以打幡摔盆的普通社會關系。

由於僵站了許久,霍竹風反應過來雙腿疲乏時,想換一個姿勢,但因為地勢不平,竟然一個踉蹌。安靜站在他身後的劉正言眼疾手快攙了他一下,才不至於讓他過分狼狽。

霍竹風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這才想起來這家夥也是剛從昏迷中醒過來,死裏逃生,原本應該躺在病房裏的病號,不知道他怎麽說服護士,能讓他遠赴百公裏外。看著劉正言比紙還白的臉色,霍竹風總覺得下一頓就是吃他的席。

“你沒問題吧。”霍竹風反握住劉正言的手腕,有些擔心。

“沒事。”劉正言是他們裏邊對死亡最豁達的,深知死者已逝,生者該往前看,如果死的是別人,劉正言很自信,霍竹風會和他一樣風輕雲淡,但這次逝者是時鏡,他總擔心霍竹風會鉆牛角尖,所以不論如何,他都不放心,定要親自前來。

等著將流程走完,前邊的親屬陸陸續續從另一條小路離開了,才輪到他們這些友人祭奠。王呈旭在他們之前,祭奠完站在一旁等候。霍竹風雖然完全沒有想同行的意思,但今天是特殊日子,他不想鬧得太僵,所以維持了面子上的和諧,只不過身體不自覺地向劉正言方向傾斜。金之白跟在劉正言身後,時刻警惕著王呈旭一舉一動。不過劉正言對王呈旭倒是沒有任何敵意,他不知道時鏡的死和王呈旭有什麽關系,也不認為自己的重創是王呈旭授意,或者即使王呈旭指使,他也無所謂。

回到老屋,安頓好二老,在時家堂兄弟姐妹的主持下,準備喪席。喪席畢竟不比喜宴,氣氛沈悶許多,大都悶聲吃喝,飯後安慰一通二老後,就各自回歸了自己的生活。

最後,只剩他們各懷心事的三人。當天晚上,他們住在了時鏡生前的房間。對於這個房間,霍竹風並不陌生。自己心理出現問題那些年,時鏡經常帶自己來這裏消遣。因為在彼時時鏡的心裏,鄉村對於城裏人就是心靈他鄉,能熨平一切不幸。

“我出去抽根煙。”霍竹風和床上床下的兩人一狗打了聲招呼,就出門了。

時鏡家在村落的邊緣,旁邊就是一望無際的麥子地,眼下時節,麥子尚青,遠遠望去像是片片成塊的草地,月光下春風拂過,掀起層層麥浪,麥尖閃爍起銀白色的光。霍竹風坐在田壟上,默默抽出一根煙,但只是夾在指尖,久久都沒有點燃。

就是在這裏,霍竹風跟著時鏡學習到了在某些時節的麥子不怕踩壓,踩壓過後反而會長得更為高壯。所以同年收割季節故地重游,霍竹風一度覺得自己踩過的地方,麥子更高些,甚至可以看到自己走過的軌跡。

他看了一眼手裏的煙,長嘆一聲,沒有點燃,而是兀得仰倒,躺在田壟上看夜幕上明亮的月亮和幾顆點綴的星辰,都說人死了會變成星星,但今晚的星星比學生時代少了不止十顆百顆。即使時鏡真的變成了星星,想來自己也是看不到的吧。

……那真是遺憾啊。

心頭一動,重心意外失控,眼一閉,身體就從田壟滾下坡,摔到下一階的麥田,霍竹風順勢將身體舒展開,仰躺在麥地裏,周圍未被壓在身下的青麥微晃,挺拔而立,高於雙眼,在視線範圍之內構築起小人國叢林一樣的另一個世界。

可以在另一個世界重逢的吧……

時鏡會等自己吧……

霍竹風一把薅掉眼鏡,屈起胳膊,蓋住幹涸數天突然決堤的雙眼,整個身體控制不住地蜷起,抽泣出聲。

直到子夜將盡,霍竹風才從鋪天蓋地的情緒中緩過神來,他抹了把眼淚,掙紮著坐起身來,戴上眼鏡,借著西斜的月亮,遠遠看到自己摔下來的田壟上,一只白色的大狗趴在草叢裏,安靜地探頭向自己這邊看來。

是金之白。

霍竹風有些歉意地和金之白揮揮手,金之白敏銳地察覺,騰得站起身來,白色的身體在黑夜裏格外顯眼,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霍竹風眼花,他身邊一團黑影轉瞬即逝。還沒等他細看,金之白已經緩緩滑下田壟,站在斜坡的半截,現了人形,向霍竹風伸出手:“走吧阿風,回家睡覺。”

按照這個田壟的高度和坡度,霍竹風要是自己爬上去,肯定不容易,眼下有幫手,他也不矯情,起身撲撲身上的土,迎上金之白的手,被他硬拉上斜坡。

返回房間,發現留下的兩個人也沒有睡覺。劉正言倚坐在床頭,抱著枕頭刷手機,打地鋪的王呈旭仰躺在鋪蓋裏,一手墊在腦後,一手同樣舉著手機,二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還算和諧。返回的金之白掃了一眼王呈旭,見他沒什麽異動,才放心地爬上床,化成白狗縮在劉正言的手邊,臉輕蹭他的手背,示意可以放心睡了。

“你這體格子忙碌奔波了許多天,還敢熬夜?”霍竹風輕聲罵著,關了燈。

“我這體格子你還敢把我晾在這,不早睡覺!”劉正言邊反擊,邊打開了手機手電筒,“看著點,別踩了咱金尊玉貴的王二少。”

霍竹風失笑,沒有再說什麽,脫了外套,爬到床的內側,接過劉正言遞過來的枕頭,靜靜躺下。

寂靜的鄉裏深夜,劉正言冷不丁開口:“接下來什麽打算?跟我回京都吧。”

這話不只是說給霍竹風聽的,也是說給王呈旭聽的。當時情況不明,時鏡也在滬港,霍竹風迫不得已以身犯險,眼下諦聽這根釘子已經暴露了,時鏡也因為王呈旭死在了滬港,霍竹風已經沒有了再回滬港的原因。而且當下王呈旭愧意正濃,金之白也在,只要霍竹風想,誰都攔不住他北上。

“再說吧。”霍竹風給劉正言把被角掖好,督促道,“先睡覺。”

翌日,霍竹風既沒有跟著劉正言回京,也沒有屬意隨王呈旭南下,而是執意留下來再陪老兩口幾天,甚至拒絕了金之白留下來的建議。

霍竹風攬著金之白到無人處,對他的想法恨鐵不成鋼:“你把劉正言單獨留在京都,留下來陪我,那不是舍本逐末嗎?”劉正言重傷時的情景歷歷在目,金之白竟然還敢讓他單獨呆著!

“但……”

“王呈旭愛屋及烏,他不會對我做什麽的!”時至今日,霍竹風還是覺得王呈旭對時鏡非同一般。

“行吧。”他既然這麽說了,金之白順著他的臺階下了,他確實也不放心劉正言一人回京。只是昨夜受人之托,今天提了一嘴,當事人一口回絕,他也不好堅持。

送走了王呈旭和劉正言雙方,霍竹風又送時鏡父母回他們在城裏的家。

他們現在住的房子,還是當年為了讓時鏡遠離校園暴力,全家砸鍋賣鐵貸款買的那套學區房。時鏡大學期間,兩個老人才將所有的貸款還完。

這個房子某種程度上是當年霍竹風與時鏡決裂的導火索,霍竹風不願意來,時鏡也不強求,所以此次,霍竹風還是第一次造訪,一時心情覆雜。

午後,一名律師突然登門,說是時鏡生前有遺囑,需要接收方簽字確認。

時鏡將這些年的積蓄一多半留給了父母,剩下的一小部分以及市中心那套房子留給了前女友。

霍竹風將關機多天的手機重啟,果不其然一堆未接電話裏,有十幾條未接來自張逸斐。

從張逸斐的角度,這筆錢要麽是前男友施舍可憐,要麽是已逝故人的舊情未了,但不論從哪個角度都不是好接受的結果。而從時鏡的角度,他認為自己將張逸斐當成逃離王呈旭的心理慰藉和情感抓手,充滿功利的初衷耽誤了張逸斐最好的十幾年青春年華,這筆錢雖不能彌補萬一,但他還是想聊表愧意。

霍竹風深吸一口氣,做了一通心理建設,撥通了張逸斐的電話。

鈴聲只響了兩下,對方就接起來了:“餵,阿風。”

“逸斐姐……”霍竹風認識張逸斐是因為時鏡,所以在他們確認關系後,他都稱呼嫂子,甚至期間分分合合,稱呼都沒有變過,但這一次他知道,已經徹底回不去了,“那筆錢是吧,那算是時鏡給你的賠償,你可能不知道,這些年他的人雖然和你在一起,但其實一直都心猿意馬,這些錢是他給你的補償。”

張逸斐沈默片刻,才緩緩開口,語氣極其認真:“你的意思,我明白,但我知道,他不是那種人。這筆錢,我會好好對待的。”

掛斷電話後,手機屏幕退回到通話記錄界面,被標紅的“吳餘文”後邊跟著“(154)”,是這兩天來自“前男友”的未接來電。應該算是前男友吧,但是細究下來,他們好像沒有正兒八經的確定關系,也沒有正式解除關系的契機。

霍竹風盯著屏幕,直至手機自動熄屏,他都沒有思忖出一個結果,洩氣地將手機扔到一旁,倒頭砸進床榻。他都不用打開微信,就知道裏邊“99+”的消息有多大一部分來自吳餘文,但那天都鬧到那種程度了,還有什麽好說的呢?

但那樣的不歡而散,自己身死之後,應該給吳副司什麽樣的補償呢?他弟弟留給他的兵器也因為自己被截斷了,怎麽看自己都該有所表示,但是該送什麽呢?以他的地位和財力,自己似乎沒有什麽能給的。

要不還是算了吧。

時鏡父母送走了律師,霍竹風看了看留下的備份文件,發現其中的資產多出了很多,他知道那是王呈旭的手筆,除此之外,確定沒有問題,才拿了背包,起身告別。

“鏡子真的是病死的嗎?”時鏡的母親兀得拉住霍竹風的手,像是糾結數天,還是選擇問出心中的疑惑。厚厚的病例時母是見到過的,是王呈旭親手給她的,而王呈旭在她的眼裏是當年救助她孩子父親的恩人,她知道她不該懷疑,但是她還是不甘心地再次詢問。

霍竹風的腦中閃過血泊中的時鏡,僵硬地點點頭,語氣微微哽咽:“嗯,骨癌晚期……如果是有人害他,我不會放過兇手的。”

聽到霍竹風這麽說,時母才不得不接受殘酷的事實,雙手緊緊攥住霍竹風的手,一雙熱切的眼睛蒙上一層水霧。霍竹風以為她又想起了傷心往事,剛想開口安慰,卻被搶了先:“鏡子初中的事,一直沒來得及當面和你好好道謝,是阿姨的不好,這些年真的謝謝你了小霍。”

“沒有沒有,這些年鏡哥也幫了我很多。”霍竹風不知道時鏡和父母說了多少,但感覺應該是美化後的版本,她不知道他們這些年的齟齬和芥蒂,只以為自己是時鏡從那個煉獄裏結識的十數年的朋友,“我應該還會在T市待一段時間,家裏要是有事可以給我打電話。”

“嗯,好,你也保重身體。”時母擦了眼淚,抓著霍竹風的手囑咐。

霍竹風應下,便轉身推門離開,但是剛走下一層樓梯,就聽後邊有人叫住自己,霍竹風駐足回頭,見是時父步履蹣跚地跟了上來,他一把抓住霍竹風的胳膊,將他的身體拉低,紅著眼附耳低聲說:“孩子,就算時鏡的死因真的有什麽貓膩……你也別去管了,你過好你的生活就行,安全……活著,活人才是最重要的……是我們對不起鏡子……”

“不會不會。”霍竹風擁住時父,溫柔安慰,“鏡哥真的是骨癌,去滬港只是為了接受更好的治療,沒有什麽貓膩,您放心。”

目送時父返回家中,霍竹風才心事重重地下樓。方一離開單元樓,一輛黑色的車停在自己身前,車窗緩緩落下,是王協昭。

“我知道時鏡對你的意義非凡,所以這件事我認為我還是該及時解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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