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告解者

關燈
告解者

羅蘭·沃凱躺在一張舒適的床上,略有些發潮,但比他住過的大多數房間都要好,很多王族曾在這裏噩夢纏身。

伊萊克斯和他分道揚鑣後不久,曾一聲不響地送給他一片領地,沒有重要到引起各路貴族的註意,但也比沃凱家殘破的城堡優渥一些,他還從來沒有去過。他躺在床上,捂住腹部的傷口,心想等這一切結束了,他或許至少應該去看一眼。

有人在敲門,他說了聲“請進”,只見亞倫爵士推門而入,兩人都楞了一下,好像都不確定亞倫為什麽要在這裏。

“大人,有什麽吩咐嗎?”羅蘭謙卑地說。

英格麗德站在亞倫身後不遠處,確保羅蘭沒有看見自己。

她忍不住好奇這位名聲斐然的羅蘭·沃凱究竟是個什麽來歷。年輕又英俊的騎士總是很讓人討厭,因為他們之中絕大部分人都覺得自己生來值得好待遇,把自己的人生視作理所當然上升的長梯,因此從不把別人放在眼裏,看著你的眼睛只是因為恰好缺少一片溝渠讓他們攬鏡自照,還不至於有害,就是煩人得很。然而羅蘭騎士總是將自己視作一個奴隸,卻又有心氣和國王陛下鬧不愉快。

亞倫回頭看了她一眼,沒有關門,徑直坐到羅蘭的床頭,僵硬地說:“我來坦白一件事。想來想去,還是對你說更合適。”

“感謝您的信任,在下會竭盡全力為您分憂。”羅蘭驚訝地挑起眉毛,金綠色的雙眼在並不明亮的燭光下如一對含情脈脈的寶石。

亞倫狠下心來。

“是這樣,你我同為烏特尤斯的子民,盡管你有充分的理由懷疑我的信仰,我的姓氏在這方面沒有多少聲譽,我自己也沒給這個名字添加什麽好名聲,也活該我被拋棄!但我希望你清楚、無疑地明白,無翼安東尼奧與比阿裏斯知曉祂們的後裔就要面對滅頂之災,於是祂們的靈魂蘇醒了過來,被困在了同一具凡人的身體裏,通過那具身體,祂們對我發號施令。”

“我曾經因為我母親的死而陷入……短暫瘋狂,有幸得到祂們的點化,接受了祂們交予我的使命。泰利安的鐵騎將在不久的將來踏平這片土地,唯有神跡覆現,烏特尤斯才得以幸存,我的主人以自己的靈魂與友誼為條件,向真正的神靈求得一次機會,祂同意在這片大地重生,祂如今就在獵人的懷抱中。”

“眾人對辛娜小姐身上的奇事或許有諸多議論,你應該也有自己的看法,倒不如說正是這個錯誤的看法支撐著你來到這裏,拋棄自己的職責與安危,你是個忠實的朋友,我敬佩你。但遺憾的是,你的國王不僅沒有任何私生子,往後也不會有任何血脈延續下去,因為無翼安東尼奧與月桂樹比阿裏斯的壯舉是有代價的。是的,以後不會再有任何蒙塔萊。”

“即便是太陽也會落下,這一次只是輪到又一群凡人,烏特尤斯將生生不息,看看這片貧瘠的極西之地吧!祂會將豐收和美德帶來這裏,就像祂對其他的土地做的那樣,到那時候,王國中不會有我這樣的人,只會有你這樣的人。”

“騎士,你心中有難償的遺憾嗎?你的靈魂發出過嘆息嗎?你的血、你的骨、你的肉,可曾在恐懼中戰栗嗎?”

亞倫的聲調越來越高:“我見過無數將死的人,我見過烏特尤斯被火吞噬,燒得幹幹凈凈,不留下一棵草,不放過任何一個有罪的靈魂……騎士,騎士!你看著我的眼睛,用你為人稱頌的眼睛,看著我這雙被指責為連流淚時流淌的都是謊言的眼睛,你看到了一雙酒領人的眼睛,但你不知道這雙眼睛經歷過什麽。我……我一開始阻止了顧問們,令辛娜成為了王後,但她還未分娩出祂的化身便死去了,兩次!兩次!我看見她因為我指引她的命運而死去兩次!”

“但是我的主人放過了我,祂們誤以為祂們的血脈是計劃的一環,但是神跡怎麽會需要這些庸俗的聯結?所以你看到了,沒有伊萊克斯,神跡還是出現了,但又不能沒有他,煩人吧?他中毒而死也不行。”

他一口氣說完這些話,感到心臟快要跳出胸膛,甚至要忘卻房間裏還有另一個人的存在。

羅蘭的臉龐呈現一種茫然,兩道長眉蹙起,疑雲揮之不去,英格麗德一邊緩慢地鼓掌,一邊走進了房間:“你看到了吧,亞倫爵士,這就是將事情的原委公之於眾的結果,不是每個人都能理解你在說什麽。”

“那你為什麽能夠理解?”亞倫精疲力盡道,“因為你是個瘋子,英格麗德陛下?你翹首以盼的傳說和冒險,對我來說是一場漫長的酷刑。”

“我以為你是一個沒有良心的人,亞倫,你從不否認自己謀殺坦達瑞夫人,你只要否定,誰會為難你的靈魂、你的眼睛呢。而且,別說你沒有意識到……為什麽伊萊克斯陛下這次會恢覆清醒,而坦達瑞伯爵卻去世了?我不信你不覺得其中存在某種關聯。我以為你喜歡這種感覺,喜歡做一個怪異、令人恐懼的人。”英格麗德輕聲說,“你憑什麽指責我呢?我們不是一樣的嗎?”

她垂下頭,看向亞倫不整齊的領口,修長的手指一把抓住布料,幾乎掐進了肉裏。

“羅蘭·沃凱大人,你大概覺得坦達瑞爵士瘋了,但我——”

“不許這麽叫我!”

英格麗德瞥了他一眼,耐心道:“但我以王後的榮譽向你保證,他說的都是實話,除非伊萊克斯陛下也跟著一起撒謊。”

“伊萊克斯陛下?他在這裏?”

“是這樣。他和我都決定了,三天後從瞭望山來的軍隊會交給您指揮。”英格麗德堅定道,“請您屆時帶人去漢薩林宮傳一句話,讓瑞傑爾親王離開王領,如若不從,陛下將會親征。”

羅蘭的眼神清明許多,英格麗德哭笑不得,拉著虛弱的亞倫回到會客廳。

賽林帶著亞倫的親筆信回到了酒領,無論領主們選擇聽從伯爵的遺囑還是聽從普遍的繼承傳統,她都有理由召集軍隊了。領主當然也有可能什麽都不聽從,但他們總不能什麽都不做。

三天後,瞭望山準時送來三千士兵,漢斯·查克裏維奇下馬後擁抱了英格麗德,隨後向伊萊克斯屈膝。

他已經試探過他兄弟的口風,查克裏維奇伯爵並不在乎誰是國王,但他和查克裏維奇家的大批人馬聚集在王領,並不會考慮和攝政王作對。他還透露已經有傳聞說伊萊克斯暴斃,瑞傑爾他們會象征性地找上一兩個月,再宣布國王真的死了,在這之後出現的任何人都是冒充者。

英格麗德道:“那你們即刻啟程。”

漢斯搖搖頭:“陛下,有另一樁事需要先解決。來的路上菲利爾失蹤了,而就在昨天,我們找到了他的屍體。”

“菲利爾?安妮堂妹的丈夫菲利爾·派瑞?這真是一個不幸的消息,但為什麽必須現在解決?他是被謀殺的嗎?”

“我只能說我不知道如何回答這個問題,陛下,他是突然消失的,沒人看到他去了哪裏。”漢斯惶恐道,“他是在銀草鎮被發現的,我的侍從西普·艾丹,他的父親盧克·艾丹大人在出行時發現了屍體,他的衣服被扒光了,舌頭、指甲和眼珠都爛掉了。這很不尋常,兩位陛下,我們的確是走了較為隱秘的線路,但他可是個認路的好手,也是我們的向導,他絕沒有可能走到銀草鎮上去。”

“菲利爾·派瑞……”伊萊克斯喃喃道,這個有些熟悉的姓名抓緊了他的喉嚨,“漢斯大人,這人與隆格家可有什麽關聯?”

“陛下,據我所知並沒有。”漢斯道,“重要的是,他保管著王後交給我的密信。”

“漢斯叔叔,您就這樣把我的信給所有人看?”

“陛下,除了我之外只有他和西普·艾丹看過,但盧克大人發現他的時候,身上卻並沒有任何東西,連他自己都不完整。”漢斯愁眉苦臉道,“如果我們的行動暴露了,那麽去王領將會是很危險的一件事,這三千士兵是我在瞭望山能動員的所有人——我還對其中一些人說了謊,對他們說這是伯爵的意思。我不能讓他們陷入危險。”

英格麗德思索片刻:“您現在,挑出您最信任的士兵。我至少要九百人,然後去找埃德大人和羅蘭大人,你們三個商量好怎麽行動,明天晚上之前再來找我們匯報。不要想著菲利爾·派瑞的事情,讓西普·艾丹過來,就說國王需要他的服務,確保他不要亂說話。”

漢斯看向伊萊克斯,後者心不在焉,看得英格麗德無端一肚子火氣:“按她說的做。”

漢斯離開房間後,伊萊克斯馬上對英格麗德說:“請不要生氣,這個名字我是有印象的,剛才我一直在想這件事。在我的祖先所告知的前世中,沒有這樁事。菲利爾·派瑞,”伊萊克斯斟酌著,“在與提亞·林恩僵持之際,與麗貝卡·隆格私奔,隆格騎士震怒不已,率軍入侵了漢薩林宮——報告上是這樣寫的。能確定的是他們兩人曾被目擊一同交談,並在當晚一起沒了蹤影。”

夫妻兩人懷著各自的疑惑用完晚飯,辛娜和亞倫才回到行宮中,他們作為國王的使者游說麥得寧的領主,此時帶回一則蹊蹺的消息。

在拜訪一位名叫艾瑞克·霍蘭的男爵時,辛娜被一個養牛的可憐女人襲擊,埃德大人在制止她時摔了一跤,他們被一個少年所救。這位少年自稱蘭斯·琴頓,是琴頓裏大公之子。

他遭遇了船難,醒來時發現在艾瑞克·霍蘭的宅邸中,而男爵將他囚禁了起來。

伊萊克斯感到難以置信:“不可能,按理說蘭斯已經死了……他的母親辨認過屍體!”

“我也是這麽和他說的,陛下。”亞倫道,“但他說,他的母親已經瘋了,正因如此,他才計劃和他的朋友一起離開公國——他的朋友是戴倫·霍蘭,霍蘭男爵的兒子,也是他的侍從。”

“笑話!大公夫人幾乎參加了我的每一場宴會,她是個有些目中無人的女人,但絕沒有精神失常。這孩子和霍蘭現在在哪裏?”英格麗德說。

“男爵的女兒說霍蘭去了琴頓裏,而蘭斯……我們明明把他帶出了莊園,他卻突然地消失了。”辛娜道。

“這是巧合嗎?一個叫做菲利爾·派瑞的人也是這樣突然消失。”英格麗德不安道,“去找,一定要去找。”

他們沒有找到這個男孩,但在霍蘭莊園的牛棚裏找到了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用極其難看的蠅頭小字寫下了蘭斯·琴頓對霍蘭一家的愧疚。半年之前,是戴倫·霍蘭喬裝成他的樣子躺在床上,令他能夠趁著夜色從大公的城堡中離開,第二天又換回隨從的裝扮,被派出城堡尋找他。

戴倫來到了他們約定的港口,他卻遲到了:這個金貴的小男孩從不知道從城堡到港口中間有那麽多道關口,夜間行路又是那麽地令人錯亂,對自己的計劃過於樂觀。

他最終還是艱難地抵達了港口,看到朋友化裝成自己的模樣,憂心忡忡地上了船。

可等他跑到登船處的時候,船已經開出去一百來米,於是他橫下心來縱身一躍,而游近船身已經耗盡他全部的力氣,所以當他握住那條韁繩的時候,他並沒能爬上去。

他在冰冷、腥臭的水中度過了噩夢般的三個小時,他在游泳的時候丟失了船票,所以也不敢大聲呼救,因為船民們對他這樣逃票上船的孩子是很殘忍的。正在他哭著抱緊韁繩的時候,船撞上了礁石。

他在信中哭訴,一切都是自己的責任,但促使他如此輕率地冒險的人,毫無疑問是他的母親凡妮莎夫人。他無法忍受她所做的一切,才請求戴倫帶他離開城堡,好心的戴倫“找了自己父親的朋友幫忙”,最終才坐上了那艘不幸的船。

英格麗德費勁地看完這封信,立刻向辛娜和亞倫提出了兩個問題:凡妮莎夫人究竟做了什麽?霍蘭男爵的朋友幫了什麽忙——怎麽幫忙?這個粗糙的出逃計劃漏洞百出,處處都是意外,她簡直不知道從何彌補。

調查的差事落在了亞倫身上,他已經習慣了拿著伊萊克斯的信件四處招搖撞騙,但這一次碰上了硬茬,埃利·霍蘭小姐不允許他再踏入她的莊園。

自從辛娜離開麥得寧,她便回到家中,但直到前一天才知道自己的父親將大公的兒子囚禁在莊園牛棚背面的小屋裏,也同樣才得知自己的兄弟已經死在船難中。

她先前還覺得奇怪,既然蘭斯已經去世,為何戴倫遲遲沒有要回家的消息,但既然父親正好要去琴頓裏辦事,她便放下心來,因為父親一定會過問這事,把戴倫帶回來。

然而世界顛倒錯亂,人們談論的那些屍體其中一個成了她的弟弟,她一時陷入恐慌,鼓起勇氣去翻動了父親的書房,她嚇壞了。殘存的一線理智說:這些信被別人看見,這個家就完了。

亞倫無功而返,準備問英格麗德借些人手,強行闖入。他要打開的是烏特尤斯史上最可笑的陰謀。

活得足夠久的人,都記得二十五年前的那場春季大瘟疫,從中幸存的人裏,有一位出身低賤卻也不凡的少女,名叫凡妮莎·達尼。她當年只有十五歲,人人都告訴她,她的父母總有一天會結婚的,雖然她的親王父親又愛上了許多人,但她的母親永遠是成為親王夫人最好的人選,而且只有她是被他承認、養在王宮中的子嗣。

她乘著這樣的幻夢進入少女時代,珠寶滿身,擁有一切,只是這一切暫時還沒有來到她的身邊。但憑借為人津津樂道的美貌與身世,她已經成為阿坦達林公爵家的座上賓。

除了出游的伯特萊姆和她的表姐諾拉,這個龐大的家族齊聚於城堡,稱呼她為“敬愛的小殿下”。在這群紅頭發的高貴之人中間,她對洛拉斯·阿坦達林一見傾心,他是伯特萊姆眾多侄子之一,一個默默無聞的好人。

備受寵愛的凡妮莎在瘟疫最初爆發的時候,就被菲戈帶回了王領,這些年來,這位令人尊敬的王位繼承人一直是她的監護人。在她道別的那一天,憂心忡忡的洛拉斯交給她一封信,請她務必親手交給琴頓裏的格洛麗亞·海寧小姐。他悲觀的心告訴他,他有可能活不過這個春天。

年輕的女孩因為悲傷,因為嫉妒,因為有生以來第一次見證一顆自己無法動搖的心,一個無法被收買、無法用美好未來說服自己加以忽略的結局,而生出來極大的怨念。

她得到了教育,但一直沒有得到教養,阿蘭和菲戈不會對她的賬單說一個字,同樣也不會對她的任何其他東西說一個字,普羅的夏彌爾又那麽虔誠,容忍一個私生女生活在她的城堡裏已經是最大的寬容。因而,她用一把鑲嵌著珍珠的小刀劃破了信封,以她自持的身份,這一舉動是極為糟糕的。

她心愛的洛拉斯在信中寫道:“海寧小姐,關於您之前提到的,您父親與我父親之間的交流,我調查出了一些眉目。”

“沒錯,他們密謀反對琴頓裏大公;沒錯,他們在北方之旅中看見了一些東西,那徹底摧毀了他們的靈魂。”

“我的叔叔伯特萊姆倒是被排除在外,就是您上一封信中說在大公的城堡裏遇見的那一位阿坦達林,他們認為他頭腦平庸、資質太差,結婚後還沾染了很多惡習,不適宜參與此等覆雜的陰謀。這裏有另一則消息要告訴您,我們之間的信件和友誼都要到此為止了,麥得寧出現了瘟疫,但我父親和我的幾位叔伯都拒絕離開這座城堡,我猜這是因為他們的陰謀進行到緊要關頭,不能輕易離開孕育它的卵巢。”

“而我的幾位兄弟和表親,誠然我與其中最通情達理的幾人談論過這些事,但他們都認為我是愛您愛得發了瘋,才會聽信這些胡話。”

“我愛您愛得發瘋嗎?我很慚愧,因為我已經走到生命的盡頭,看穿如此多邪惡的真相,唯獨對這件事還是沒有把握。但我向您保證,在有限的時間裏,我會日日閱讀您寄來的這些詩歌。您的文字如此美麗,我的輪回一定會有樂聲相伴,如果我的揭發不被算作背叛的話。”

“來生,我會變得像您期待的那樣愉快、健談、康健,我向您發誓。讓無翼安東尼奧和月桂樹比阿裏斯見鬼去!讓獵人阿坦達林見鬼去!我要群鳥一刻不停地為我歌唱。而這一個我已經絕望了……如果您認為我的絕望尚能被拯救——我也只願意被您拯救——等一切結束後,請您告知伯特萊姆大人,請一個字不錯地告訴他:親愛的叔叔,可憐的侄子洛拉斯從來沒有向您開口要求過什麽,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求您回來拯救您的家人吧!無限的思念和愛,洛拉斯。”

她的心砰砰直跳,她的耳有陣陣鼓動,她假裝洛拉斯從來沒有寫過這封信,孤身一人去了琴頓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