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與信仰一致的(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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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信仰一致的(4)

少年掙紮了片刻,說了一個意料之外的名字:“傑弗裏。”

凡是在世界上存在教堂的地方,就會有父母給自己的兒子起這樣一個名字。

在古老的傳說裏,傑弗裏·阿提賽是將無翼王的屍骨埋葬在月桂樹下的聖徒,關於他的畫像和雕塑隨處可見。

何況這小子不一定說了實話。

伊萊克斯感承認自己受到了沖擊,但他還沒有完全喪失理智。但是無論再怎麽威脅,再怎麽把匕首懟在他的眼球邊上,少年都一言不發,幹癟的面孔像蒙了一層灰。伊萊克斯從沒見過這樣瘦的人。

對於地牢中的同夥,他同樣只字未提,並且在伊萊克斯有意拿那一邊的沈默諷刺他時,顯現出一種荒謬的驕傲神情。他的夥伴守口如瓶,挨了毒打,重傷昏迷;而他知道自己已經能用這一個名字換回一條茍且的性命。伊萊克斯忽然明白了:地牢裏的人是死士,但他不是。

那他是什麽?是“傑弗裏”的矛還是盾呢?

“你和紅水男爵有關嗎?”伊萊克斯問道,他想起辛娜對他說,克裏斯托弗叛變時喊著瑞傑爾的名字。

少年張了張嘴,他是個蠢笨並且自大的孩子,他的愚蠢一覽無餘,因為他竟然試圖用這樣無賴的偽裝作為自己活命的籌碼。他想讓伊萊克斯和辛娜認為他正左右著什麽,看似堅硬的軀殼下只不過是一團亂麻,而且說不定,他還在心中感到得意洋洋。

伊萊克斯意識到對他逼問只是徒勞,眼前這個俘虜是一座沒有設置出口的迷宮,於是只能退而求其次要求他交出毒藥,他一定帶著毒藥,被俘的刺客至少應當有自裁的覺悟。但是少年沖他微笑,伊萊克斯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此時,廢棄酒莊突然燈光大亮,已經凝固的燭臺開始熾烈地燃燒,拳頭大的火焰向四面八方傾倒,他不懂這股乖風從何而起又向何處吹。一個幽靈般的女人自木桶的縫隙中現身,她長著男人的骨頭。

伊萊克斯的手按在劍柄上,卻被辛娜輕輕撥開。那透明的女人向他們款款走來,自稱唐恩斯小姐,她首先對辛娜鞠躬,動作標準但十分僵硬,猶如身披棉麻的木偶。

在看到她的一瞬間,被揪著衣領的少年突然猛烈地掙紮起來,伊萊克斯不會認錯,他的眼球爬滿青色的斑紋,臉上的肌肉扭曲變形,簡直像是把人的五官被強安在一張牛臉上一樣:這是十成十的憎恨。

唐恩斯小姐認得他們兩人,雖然她不谙世事,卻很樂於接受提問並且提供幫助,而且伊萊克斯懷疑她是個挺寂寞的人,因為她詳詳細細地向他們介紹了酒莊一個柱子上的每處蛀斑分別是哪年哪月弄上的。她對奉承的笑容尤其歡迎,並且對發瘋的少年熟若無睹。

她對辛娜很熱情,他猜這不只是因為阿坦達林是她封君的緣故。

他只是稍微動了動心思,心想要是唐恩斯小姐能把那些亂七八糟的魔法都施展一遍就好了,正和辛娜討論交通的魔人卻突然停下來望著他,那雙深紅色的眼睛像兩壇陳年紅酒,似乎不怎麽友善。

她說起話來也皮笑肉不笑:“那我們都會死在這裏。”

這把伊萊克斯嚇了一跳,辛娜卻沒有反應。唐恩斯小姐瞪大了眼睛,心情幾乎寫在臉上,不過這只是一瞬間的事,她馬上用力從腹部發出了青蛙一般的笑聲:“看來你不是一無所知嘛,小阿坦達林。”

“您忘記了,會讀人心是您自己告訴我的。”辛娜回答,“在我十五歲那年,您說如果我向父親揭發您,您會知道。”

“是這樣嗎?”

伊萊克斯在猶豫要不要告訴她“漢薩林宮裏有你的同類”,但是這無聊的糾結根本無濟於事,唐恩斯小姐看著他,顯然知道他在想什麽,哼了一聲:“魔人不關心同類。魔人不需要朋友。”

“為什麽?”辛娜問,他真佩服她的膽量。

“因為魔人的話不可信任。要是有魔人對你們承諾了什麽事,你們信一半就夠了。”她認真地說,“把剛才那句話也算上,就是說其實最多只能信四分之一;現在到八分之一了;哦十六分之一……”

“也就是說你們的承諾並不可靠?”辛娜抓住她的胳膊,伊萊克斯不明白她為什麽突然這麽激動,唐恩斯小姐配合她做了一個十分誇張和戲劇化的表情,甚至側彎著腰配合她沖上來的動作:“當然了,笨蛋!”

她突然甩開王後的手,將透明的身體貼近伊萊克斯,他還來不及閃躲,這女人竟趁機將他的劍拽了出來!

伊萊克斯覺得這簡直不可思議,而且不知道為什麽自己居然沒能夠反抗她,她撲過來的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好像並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伊萊克斯感到恥辱,他從來沒有被人繳過械。

他就這樣眼睜睜的看著長劍貫穿了唐恩斯小姐的腹腔,伴隨著一聲嬰兒的啼哭,透明的女人消失不見,有血有肉的唐恩斯小姐蹲坐在少年的身邊,姿勢不雅,態度囂張。

她像觀摩馬戲一樣欣賞少年眼裏赤裸裸的仇恨,問:“你很恨我?”

少年什麽都沒來得及說,因為唐恩斯問完就冷不丁地親了上去,他結結實實地楞住了幾秒鐘,隨即破口大罵。伊萊克斯聽出他的北方口音,感覺心中的某塊帷幕被掀起了一個角。

“有人教您這些,還是說,您是位有天賦的人,就像北方諸國那些收祝福者?”伊萊克斯問道。

“您可以問喬夫人呀,她可是看著您長大的,雖然她可不喜歡您了呢。”唐恩斯小姐笑瞇瞇地說道,“但是別擔心,蒙塔萊家的人她都不喜歡。”

伊萊克斯不滿意她的回答,她在陳述一句眾所周知的廢話。喬夫人是被契約綁在騎士塔的,如果瑞傑爾不姓蒙塔萊,他毫不懷疑她會毅然決然地投奔過去。

“我知道您二位有很多問題,遺憾的是,我並不認識喬夫人。這麽說吧,我也不知道她的腦袋裏想過什麽東西。但是,我能在您身上看到她留在您身上的影子……她曾經向您用過魔法,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她可真有意思!”

“我?”伊萊克斯皺眉,“她對我用過什麽魔法?”

“我能說的只有兩個字:‘繁殖’。這就是我們全部的秘密,與之相關的一切都能由我們的力量驅使,這是一個古老的故事,比您的祖先捕鳥的故事還要早。”

辛娜不想管安東尼奧是不是捕鳥的,她想起了被燒掉的陽臺,覺得很不可思議:“火與繁殖相關嗎?”

“愚蠢的問題!”她站起來大聲嚷嚷,“兩位陛下,不要在我這裏浪費時間了!這個小雛雞一個字都不會說的,這個國家真正的主人,現在應該在戰場上用自己的眼睛看明真相。”

“我正要這麽做,但是我不希望出現意外。”伊萊克瞄了一眼辛娜,“魔人阻撓過我的幸福,我不希望再次被你們阻撓勝利。”

“我不關心你的勝利和幸福,國王。但……聽好了,我和喬夫人不一樣,我對王族其實還蠻有好感的,因為你們喝酒的品位很不錯。”唐恩斯興致勃勃地說,“你們既然心懷不安,那就請快點提問吧,我會回答你們一人一個問題哦,我能做的最多只有這些。我說過我不需要同伴,但也不想被討厭。”

伊萊克斯與辛娜面面相覷,從彼此的臉上看到了相同的迷茫。辛娜很猶豫,但還是比他先一步做出了決定:“您認為我們下一步應該做什麽?”

“做你們原本該做的事情,去你們原本該去的地方。”她唱了出來。伊萊克斯不禁感到火冒三丈,可是沒人出聲,無翼安東尼奧在上,伊萊克斯實在無法忍受這種荒唐的氣氛,指著那少年說:“他和瑞傑爾·蒙塔萊有什麽關系?”

“沒有任何關系,我親愛的伊萊克斯陛下。”她微笑著說,“慢著!有也是有的……他來自一個離酒領很遠的地方,他的封君姓德瑪,德瑪又是賽琴伯爵的封臣,我看到啦,他知道賽琴伯爵是對瑞傑爾大人忠心耿耿的。”

這個女人分明只用回答他“沒有”就好了!伊萊克斯忍不住猜想,要是請唐恩斯小姐和喬夫人共處一室,不知道她們誰先把誰氣死。

但是他已經顧不得生唐恩斯小姐的氣了,如果選擇信任她,那麽有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實不得不引起他的註意:一直以來他被瑞傑爾的謀逆蒙蔽了雙眼,除了伊泰的兒子,還有別人想要取他的性命……那麽是誰?還能有誰?他想起“傑弗裏”,他認識不少傑弗裏。

傑弗裏·艾丹是他最熟悉的,他的祖母是榮南三世私生子的私生女……他要是說艾丹法官有爭奪王位的意願,王領有一半的人都會覺得他瘋了。

如果一個烏特尤斯人要反對伊萊克斯做他的國王,他唯一的選擇只能是加入瑞傑爾的軍隊,現在第一第二順位繼承人爭鬥不休,辛娜能算第三順位,她是自己的妻子。

伊萊克斯順著這條古老覆雜且乏味的血脈之線向前追溯,發現第四順位已經要追溯到羅瑟琳親王那一支。她是曾祖父阿蘭一世的妹妹,曾嫁往西南邊陲,成為愛法平原的萊克-蒙塔萊伯爵夫人。

她的曾孫名叫傑弗裏·萊克,是如今愛法平原的主人。伊萊克斯還記得去年萊克伯爵在他和辛娜的婚禮上吐了個昏天暗地的樣子。

如果他的記憶無誤,萊克還有三個兄弟,其中兩個弟弟作為伊萊克斯的盟友死在月亮河畔,最小的那一位成了瑞傑爾的朋友;兩個女兒均已成家,小女兒嫁給了愛法平原的某個騎士,長女則令她的丈夫,一個出身較高卻十分拮據的男爵改姓了萊克,夫妻倆都很愛打牌。

總體而言,萊克家族封地偏遠、血脈不顯,且缺少傑出的人才。如果說瑞傑爾有伊泰的政治遺產和法理的支持可誇耀,伊萊克斯有白名單的忠誠和菲戈六世的遺囑來仰仗,或許還要再加上他們各自的劍術作為較量的籌碼,那麽……萊克,沒有展現出任何過人之處的萊克,要憑借什麽集結為他們送命的死士?

他想,會擁護安德烈·隆格登上王位的人,都會比擁護萊克的人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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