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與幸福永別的(3)

關燈
與幸福永別的(3)

“果然?”辛娜問。

“我問伊萊克斯陛下什麽時候能來看看您,因為我很想念您呢!可他不準我去後塔,說我會鬧著您,我才不會鬧。所以我就來這裏守著。”她大大方方地說,“他說,這裏是漢薩林宮裏您最喜歡的地方。”

說到這,奧瑟拉突然開始埋怨起來:“您在夏彌爾大廳從來不說這些,我都不知道您喜歡去哪裏玩。”

“我……”

“辛娜陛下,我認識您這麽久啦,可是我連麥得寧好不好玩都不知道,現在看來應該是很好玩!連伊萊克斯陛下都去了那麽久呢,他雖然很有趣,但是人卻很懶!我邀請他來銀色樹,他從來不理我。”奧瑟拉委屈道,“說到哪啦?啊,您!您從前在舞會上就是這樣,來漢薩林宮之後話就更少了,只知道聽我們說那些有的沒的,從來不說自己的事兒。”

辛娜有些招架不住她的長篇大論,這個女孩愛說愛笑,她在夏彌爾大廳也喋喋不休,提心吊膽的貴族們樂得有一個不用忌憚的對象給他們取樂,都來逗她、和她講話,將她培養得越發健談。

辛娜蹲下來看著她:“麥得寧正在經歷戰亂,可能要讓伯爵失望了。”

“叫我奧瑟拉。”她抗議道,兩手交叉放在裙撐上,倒是很有貴婦人的樣子,“大家都這麽叫我……雖然是因為他們看不起我。但是我想要您叫我的名字,不是奧瑟拉伯爵的奧瑟拉,就是奧瑟拉,因為大主教給我起名奧瑟拉·奧瑟拉。請叫我的名字吧。”

“……是凱文德主教為您起的名字?”

“是的,他來過那麽幾次銀色樹。我都很久沒回去了……”女孩眼裏滿是惆悵,“哎呀,那個瑪爾達小姐說她也是銀色樹人呢,不過她好像有七八個故鄉。”

“那怎麽去了麥得寧?”

“被賣過去的。我們審過了,她倒是有什麽說什麽,但說的東西很讓人困惑……您一會兒就知道了。我來找您可不是為了聊她。”

奧瑟拉眨眨眼睛,“王後陛下,您別忘啦!我過了十二歲生日了……那麽我就直說了,我的好陛下,您能不能答應,讓我能在成年之前住在漢薩林宮裏呀?”

辛娜微微睜大眼睛。

不是沒有這樣的先例,領主們總是爭先恐後地把兒女或者年幼的弟妹送到王領以表忠誠,願意聚集在王領的貴族自然是多多益善,目前漢薩林宮也不僅是沒有和奧瑟拉年紀相仿的少男少女,但只有她已經繼承了爵位。

於是,辛娜委婉地提醒她道:“銀色樹遠離兩處前線,是現在最安全的地方了,您真的不打算回去嗎?”

“銀色樹沒意思,在這裏我天天給國王陛下辦事呢。”奧瑟拉十分地興高采烈,“還能學到很多東西。”

“奧瑟拉……您繼承了王國的情報官一職,有義務向蒙塔萊效忠,等您成年或者即將成年的時候,王領隨時歡迎您。可是您真的做好準備了嗎?”

“您不用膽心,我身邊有很多家族留給我的幫手,他們會在這做事,或者去處理領地上的事兒。您不知道,銀色樹也不太平呢,很多人已經悄悄選邊站了。”奧瑟拉爭辯道,“我是他們的領主,他們得聽我的,我留在這裏才能說服整個草原。”

“您說的也有道理。好吧,這是您自己做的決定,我不會幹涉您如何統治草原。但伊萊克斯陛下也要同意才行。”

“他當然會同意了!”奧瑟拉洋洋得意,“就是伊萊克斯陛下建議我來做您的侍從女官呀。”

阿坦達林公爵曾經和總督爭論,過人是否是靠對未來的想象到達未來的。誰不會期待災年的離去呢?誰不會期待安順的生活呢?平安是妄求嗎?自由也是嗎?

覆蘇的火熄滅了,伊萊克斯派一個聰明的小女孩來監視她……伊萊克斯要監視她!但伊萊克斯沒有這個權利嗎?追求安寧生活的人,渴望開疆擴土的人,希望回到歷史中的某個時間點或是飛躍到未來的人比比皆是,那些目光落在伊萊克斯額前的黑曜石上。有人轉身去追逐危險的黑色珍珠,有人則會凝視著他直到下輩子,直到太陽從烏特尤斯升起卻墜落於泰利安的廣袤平原。

她想,他現在是王國的主宰了,瑞傑爾的落敗只是時間問題,所有的不安都被粉碎了,經過昨夜的告解,他也許終於可以把自己嚴絲合縫地塞進國王的華服,時不時拔劍砍掉線頭,作為傭兵的崢嶸歲月就那樣無聲無息地被扔進不見五指的黑夜裏,連同自由和對某些溫情的眷戀。她看見了他身上的傷口,明白新的軟肋如果出現,那便只有被折斷的命運。

柏特萊姆恐嚇她說伊萊克斯本來可以宣布她暴斃——這就是四個月來她遲遲不願和伊萊克斯對話的原因。她的父親變得這樣陌生,她救他的命,他卻換了個靈魂,每天走進她的房間只是為了辱罵她,痛斥她的愚蠢、短見,說她不配得到現在擁有的任何一件東西。

他本來打算剝奪她的繼承權,在盛怒之下砸碎了房間裏所有的擺件,她跪下來求他留下那件諾拉夫人的胸針,悲哀才淹沒了憤恨。伊萊克斯聽到這些不體面的喧囂,如同幽靈出現在樓梯口,柏特萊姆請求國王能允許取消“這個叛國的女人”成為公爵的可能性,因為養出這樣一個恐怖的女兒,他寧願現在就把自己的一切獻給王領。

“別犯傻,柏特萊姆大人。”伊萊克斯說,“你應該尊重王後陛下。”

他向辛娜伸出手。她從貼在臉上的狼狽的發絡的間隙裏看見那只蒼白整潔的手。牽起它意味著此生要依靠另一個姓氏過活,意味著承認自己在阿坦達林家不再有容身之處,承認偶有煩惱的幸福安樂的童年來自臆造的愛,城堡是洪波尚未未來到時沒有堤壩的村莊。

所以當時她沒有去牽,伊萊克斯那雙灰色的、瞳仁偏大的眼睛就那樣看著她,既不失望也沒有惱怒,只是痛苦,說車馬準備好了,無論如何,他們可以啟程回家。

“辛娜陛下?陛下?”奧瑟拉急切的呼喚喚回了她的心神,辛娜朝她抱歉地笑笑,替奧瑟拉取下那本夠不到的書,小女孩甜甜的感謝聲不能不說讓她有了些許安慰,她想起小傑恩,胸口像被燒紅的鐵捅穿一樣疼。

“好吧,我去和伊萊克斯說一聲,您乖乖在這裏看書,不然就去夏彌爾大廳坐坐。您呀……往後要是真住在這兒,有什麽事就去後塔找格洛麗亞女士和埃德大人,他們都會幫您的。白天沒事的時候盡量別打擾伊萊克斯,也別去騎士塔。”

“喬夫人是不是住在那裏!媽媽以前告訴我的。她是不是有八張臉?教廷的侍女是不是很可怕,是不是會燒死那些對神不敬的小孩子?”

辛娜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一副什麽樣的表情,她幾乎是逃出了藏書室,沿著走廊和旋梯心不在焉地繞了一會兒,撞上了同樣老神在在的伊萊克斯。他身邊有兩位文官和三位侍從,他讓其中一個送她去書房。

她在那兒度過了磨難般的兩個鐘頭,伊萊克斯終於推門進來了,比剛才更疲憊、更陰沈。

“站起來。”他說,“肩膀別扣著,擡頭。這件裙子太老式了,得找人添新的。發型也換一下,你稍微披著些頭發好看,像這樣。”他解開那條松散的辮子,抓了幾下,將頭發扯到他想要的位置上,“很好……你不必時時刻刻都很嚴肅,但你的王冠呢?算了,明天開始記得走出臥室都要戴著,有黑曜石的那個。除此之外,身上別再穿其他黑色了,你可以接受嗎?”

辛娜問孝期如何處置,他意識到她說的不是她的母親,而是小傑恩,撫弄頭發的手指停在她的臉頰上。當晚他們再度同桌進餐,伊萊克斯談起月亮河反覆無常的戰局,據說羅蘭和法蘭克將軍現在針對反攻和退守意見不一。

伊萊克斯個人讚同法蘭克更加謹小慎微的戰術,但羅蘭堅持聲稱找到了林恩的破綻。他覺得右側騎兵防守有疏忽,現在打擊回去,等援兵到了之後就能夠一舉攻克。

伊萊克斯將信將疑,南面的領軍人物是小提亞林恩,他見他的第一面就判斷這個人有毛病,只有杯子裏的酒有一滴撒在桌上,他就會把客人都趕走,重新上菜,這個人不太可能在緊要關頭出紕漏,但林恩家的生意最近不太順利,他也有可能分身乏術、忙中出錯。

羅蘭是個天才,但畢竟缺少真正的經驗,像奧瑟拉一樣魯莽。伯爵闖入家庭宴會,沒有給出任何理由,全依憑年輕夫婦的寬容。

伯爵問伊萊克斯,羅蘭·沃凱是否是最偉大的騎士。伊萊克斯冷笑,沒人比得上雷霆騎士,他把瑞傑爾的頭銜從親王削成了男爵,卻還讓安德烈·隆格保留他的騎士稱號。

沒有人不愛雷霆騎士和他手裏那把獅尾劍,要他說,烏特尤斯一百年裏不會再出一個能夠在實戰中與他匹敵的騎士。

羅蘭本可以獲得正規的騎士教導,但因為他的緣故走上野路,對上隆格不一定能占上風,而且面對瑞傑爾,羅蘭極有可能沖動行事,正因如此他才不讓羅蘭去北邊。

“那麽隆格騎士為什麽要效忠瑞傑爾?”

“辛娜,你來告訴她。”

“能讓隆格騎士心悅誠服,不惜叛國的人,大約只能是伊泰殿下了。他原本只是男爵的次子,是伊泰殿下一手提拔他到這個位置。以及,伊莎貝拉王妃是他的長姐。”

伊萊克斯輕聲說:“伊莎貝拉王妃病了很久。我記得伊泰的葬禮上,這姐弟倆哭得可比瑞傑爾傷心太多了……說來也奇怪,伊泰自己都對這個兒子失望得不行,隆格對瑞傑爾倒是一直挺有信心,瑞傑爾的劍術可是他親自教的。”

辛娜若有所思,和每個烏特尤斯人一樣,她是聽著雷霆騎士和伊泰親王的傳說長大的。故事裏的王子是所有年輕騎士心目中的燈塔,想必初出茅廬、人微言輕的安德烈·隆恩看他更是如此,乃至於這份可貴的敬意竟然能夠延續到死亡之後,愛屋及烏,落在瑞傑爾·蒙塔萊身上。

“忠誠當然不是全部的原因。伊泰的心願是四境繁盛,他若忠於伊泰,怎麽敢再起戰事?瑞傑爾有菲戈六世親封的紅水領,伊泰的遺產和領地由伊莎貝拉王妃看管經營。”

“榮譽?”奧瑟拉猜測。

“他還要什麽樣的榮譽?他是烏特尤斯最偉大的騎士,他的姐姐擁有烏特尤斯最貴重的土地,菲戈六世和伊泰把能給的都給了,以他的功績,要是還想加官進爵,我也沒有不同意的理由……他根本也沒問過我!他那個好外甥就算取我而代之,還能給他許諾什麽?”

接下來,聊天的內容短暫脫離了戰爭的範疇,伊萊克斯和奧瑟拉在桌子上拌起嘴來,他們對騎士精神顯然有著不同的看法,伊萊克斯仍然堅持認為隆格是最偉大的騎士,歷數他的每一個輝煌的戰績——當然,每一項都免不了提到伊泰的大名。

夢想破滅的奧瑟拉則好像徹底對安德烈·隆格感到了失望,她出生那兩年正是雷霆騎士的黃金年代,也是在那個時候他和伊泰王子以少勝多戰勝了泰利安騎兵。奧瑟拉亂七八糟地講述了一堆英雄故事,他們都生長在銀色樹,大多名不見經傳。

回應他們的是一只火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