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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幸福永別的(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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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幸福永別的(1)

辛娜改掉了鎖窗的習慣,因為伊萊克斯現在隨時有可能從窗戶裏翻進來,執意要營造一種偷情的氛圍,幼稚至極。人高馬大的青年坐在她床頭的矮腳凳上屬實有些別扭,但他好像一點也不在意,此時伊萊克斯第三次嘗試說服她把孩子取名的機會給他們自己而不是教宗。

辛娜虔誠,卻並非狂信者,她無非是想給這個在家園和家族的戰火裏誕生的孩子一種庇佑,伊萊克斯並不讚成。他的名字就是教宗起的,伊萊克斯·阿蘭。他不相信教宗沒有聽過盲人伊萊克斯的故事,阿蘭親王也不是一個好評價的人,最後死在了妓院裏。

“不僅如此,瑞傑爾這個怪名字也是教宗的手筆,他的全名可是叫做瑞傑爾·伊泰·弗斯科列布萊玟·蒙塔萊。”伊萊克斯抱怨道,“列祖列宗在上,我不知道伊泰是怎麽同意的。他們巴瓦利教廷的人學識淵博,就是太喜歡掉書袋。對於一個不停哭鬧的孱弱嬰兒,當然只有他們的父母會給予真正的期望和祝福。”

辛娜不喜歡伊萊克斯的觀點,也不打算加以掩飾,她說:“這簡直是強詞奪理,我們自己起的名字也沒有好到哪裏去。”

伊萊克承認:“這是我的錯,拉沙馮是有點拗口,但蒙沃尼和蒙塔萊壓頭韻呀……不如你來想一個。”

辛娜楞了一下,兩手緊緊握住被子:“如果是女孩,我們能不能叫她索菲蘭·諾拉?”

諾拉。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她的天地都在搖擺。諾拉,諾拉夫人,多麽溫暖而幸福的名字啊,她的生命除了死亡的那一刻都是美滿的。而辛娜要她的後代比她更加美滿。

伊萊克斯自然明白她的意思,但他遲遲不說話,良久,他才重新開口,:“我認為這樣不好。但你是母親,你願意叫她諾拉,那我們的女兒就應該叫諾拉。可是至少去掉索菲蘭吧……她大概不太願意再來當蒙塔萊的女兒了。”

孩子的名字被定為傑恩·諾拉·蒙塔萊,但小傑恩沒有得到機會詢問父母自己名字的來歷。

柏特萊姆阿坦達林的病情惡化了,他的左胸被弓箭貫穿,傷口離心臟不到兩寸,但還未撤出前線時連醫師都不以為然,盛讚他的幸運。被擡回來的第一天他會說會笑,從淩晨開始嘔吐,半個月過去,他眨眼的時候會口吐白沫,在與辛娜的一次談話中昏厥過去。

“辛娜,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每一個人都這樣對她說,但是伊萊克斯給了最強硬理由:“他是麥得寧的領主,這個時候他不能死。我再想想辦法。”兩天之後,他派人去請喬夫人,在他的記憶力,她有一雙能治愈疾病的雙手。

喬夫人當天夜裏來到阿坦達林的城堡,沒人知道這是她來到烏特尤斯後第一次離開漢薩林宮。伊萊克斯送去的馬車則空載著返回,車夫一無所知,莫名其妙。她倒懸在天花板上,對被驚醒的格洛麗亞女士微微一笑,請她帶自己去公爵的房間。

第二天清晨,城堡中滿是煙塵的氣味,但柏特萊姆精神矍鑠,甚至看上去年輕了好幾歲。

他樂呵呵地做了一杯濃可可慶祝自己起死回生,因為醫師的禁令他餘生都無法再啜飲香檳。辛娜咬緊牙關,裝作若無其事地祝福他,在喬夫人辭行前從陽臺上翻下去攔住她回巢的路。

喬夫人笑了,眼角沈下去,歲月在險些撞到她之前自行拐了彎,她不像年輕人更不像是老了,她看著辛娜就像看一只母兔子。“您怎麽在這裏?您要是摔下去一屍兩命,我不救您。”

“你不救,而不是救不了。”辛娜兩眼通紅,“你保我的孩子三年健康就得燒死上百株藥草,萬物有靈,由損轉得怎麽會是你勾勾手指的事情?但今天城堡的花圃、馬廄我都看過……人我也數過。魔人,你到底以什麽代價救了我父親?”

喬夫人棕色的眼珠一瞬間變得金黃,但立刻就熄滅了。她一根根把辛娜的手指掰開,似乎欣喜若狂,又像是怒極了:“你怎麽會知道我是魔人?”

辛娜悚然一驚,抓著喬夫人的手不自覺地松開了,但是喬夫人已經失去了控制,辛娜感覺到一陣想要嘔吐的沖動,好幾秒鐘後才反應過來自己是在天空中旋轉。她想要呼救,但是喬夫人的手了停下來,靜止了一會兒,用力往後一扯,她們的位置竟然調換了:辛娜從天花板掉到客房的床上。

而喬夫人,她攀在外墻上,皮膚泛起猩紅。

喬夫人落下眼淚,癲狂恐怖:“你從前見過魔人?”

十五歲那年的冬天,辛娜得到了一匹小馬,她花了很久才馴服它,但是騎出去的第一天它就跑走了。她追它到了酒領,迷路又著了涼,發燒暈倒,險些死在荒野,最後被一家不景氣的酒莊收留救助。

酒莊老板有個重病的女兒,一直不見人,他最後告訴她,那個女孩子其實是魔人,他們救她是為了賣阿坦達林公爵一個人情,免得一家人被處死。

辛娜承諾要把這個秘密帶到棺材裏,於是她對喬夫人說:“我去王領的路上,在一家旅店裏見過真正的魔人。”

“你騙人!”

“現在已經很少有人知道魔人是什麽樣子,我原來以為你們和巨怪長得差不多,但其實你們和人長得一樣,只是你們的手臂裏只有魔血、沒有肉。”

“那你憑什麽認為我是魔人?我和你所說的魔人並不一致。”

“我應該覺得你是誰?”

喬夫人倉促一笑:“蒙塔萊麽,應該認為我是巴瓦利落難的使女。”

“你一直以來都撒這樣荒唐的謊!”

“他們讓我自報家門,我說我是被教廷拋棄的人,有哪裏荒唐?我不是嗎?那老東西死乞白賴求我留下來,我留下了,我留到今天!教廷不要的人,你們卻當個寶貝,還能是我這個寶貝的錯嗎?我那時候蠢,想活命,覺得活下去比什麽都強。”

辛娜楞住了:“你會死?”

“我們當然會死!誰給我們永生?神嗎?魔人並非無所不能,我們的力量是有代價的,但是教廷使女不可以有償地展示神跡,因為你們覺得教廷神聖無比,無中生有才配叫神聖。可是我們誰有也做不到!”

這與旅館的魔人所說的截然相反,但是喬夫人沒有理會她的錯愕。她像是太久太久沒有以真正的身份說過話,形貌幾近狂熱。

“小姑娘,你比蒙塔萊那些只是看著聰明的草包有腦子,我當著你的面燒掉陽臺只是想嚇嚇你,沒想到你能看出我的秘密。我告訴你,那個死老頭傷的地方好也不好,可能不出兩個月就能痊愈,也可能明天就去了,伊萊克斯讓我治好他,求我想想辦法,我的辦法就是讓他多活一會兒。你父親原本可能活、可能立刻就死,現在經了我的手,他一年之後才會死,但一定會死。你也一樣!”

辛娜發起抖來,莫大的恐懼如同過境的天災。“他原來有可能活得更久嗎?”

“無論你有什麽意見,你都應該在伊萊克斯之前對我下達命令。”喬夫人沙啞的聲音裏壓著一團火,被她的壓得越來越扁,終於冷透了。她上下打量著辛娜,獰笑一聲,忽然地大罵起來,辛娜沒有聽清,她疼暈了過去。

等她將醒未醒的時候,她看見床頭邊坐著一個男人、站著一個女人。伯特萊姆為她擦去汗水。她看見喬夫人臉上神秘的微笑,後脊發涼。

“陛下,您要註意身體。”他言辭懇切地說。“我已然大好了,不過今天早晨又感染了一點風寒,想來是不要緊的,您不必來看我,好好在房間裏休息吧。”

伯特萊姆走出房間,喬夫人款款坐下。辛娜沈默片刻,說:“我求您救救我的父親。”

“我聽不懂,他的傷已經好了。”

“你先是用我的命換了他的命,剛才又用他的命換了我的命。”

“是又如何,要我再換回去嗎?”喬夫人譏諷道,“你的命比他的命重要多了,我以為這對蒙塔萊來說是很合算的交易呢。”

辛娜感到憤怒,這種被擺布的感覺很不好受,窗沒有關好,寒風中燭火搖曳將熄,她不明白喬夫人為什麽要折磨她,她需要告訴伊萊克斯真相,魔人住在蒙塔萊的城堡裏是不可忍受的。

她搖鈴,問起伊萊克斯在哪兒,格洛麗亞女士告訴她,伊萊克斯陛下不可能在她每一次昏厥的時候出現在身邊,現在他正在行宮接見羅納德主教和亞倫坦達瑞爵士。主教對瑞傑爾蒙塔萊太惱火了,亞倫將尤特大教堂掘地三尺,給他的理由是尋找瑞傑爾親王的藏酒。

結果教堂裏只找到了十萬烏。辛娜知道伊萊克斯手上沒有現成的賞金,他開了一張空頭支票,原本就計劃左手換右手,現在比爾將軍和阿坦達林的騎士們一起在城鎮的灰燼上和叛軍英勇作戰,錢還是只能像柴火一樣燒出去,升起的煙裏全是死人的幻影。

柏特萊姆聊起王室缺錢的故事津津有味,雖然事實並非如此,但他喜歡以普天之下最慘的窮光蛋自居,蒙塔萊的捉襟見肘沒有讓他不敬,反而覺得親切。

無論怎麽逼問,小凱文德都咬死了麥得寧有一百萬烏,賭咒發誓這是他親眼所見,他在拿到密函後就偷偷溜去看過了。他承認了自己的私生子身份,說這是個在一定範圍內公開的秘密,正因如此他才能在大教堂自由行動。

但凱文德大人一定對他疏於管教,他的父親是全國最淵博的聖徒,他卻好像不認識幾個字,說起話來前言不搭後語,品行不好又愛撒謊,審問官被他折磨得苦不堪言,因為他竟然連誰是自己的親生母親都說不清楚。

他說主教告訴過他,那個女人來自琴頓裏,那些被公國內亂逼瘋的女人裏有一個是他的母親。但小凱文德認為主教一定是在欺騙他,因為主教從來沒去過琴頓裏,他認為既然麥得寧就有不少人找上門,所以主教根本沒必要去另一個泥潭“拯救失意的眼神”。他覺得她一定是麥得寧人。

奧瑟拉伯爵重點調查了那個被主教贖身的姑娘。她叫做瑪爾達,沒有姓氏,相貌平平,沒有活著的親戚也沒有熟人,倒是一直在麥得寧討生活,但年齡不足以成為小凱文德的母親。

她似乎真的只是個神秘的情人,埃文·凱文德主教帶進墳墓的斑斑劣跡之一,但這還是令羅納德主教勃然大怒。他來自因虔誠聞名的聖地巴瓦利,仕途坦蕩,前路輝煌,接下恩師教宗的指派只為把福音傳播到這荒蠻遠地,卻未曾想到前任竟能腐敗至此,連帶著對蒙塔萊家族也更加不滿。但他終究只是教堂的主教,肩負著教宗的誠意,卻遲遲沒有得到伊萊克斯的正式任命,成為烏特尤斯的大主教,只能憋下這口氣,把精力花在監督墳場的施工上。

巴瓦利教廷靠近帝國的心臟,薰衣草香同樣浸潤了他們的信紙,對辛娜來說卻是噩耗的影像。

她打開信封的那一瞬間便開始劇烈的咳嗽,格洛麗亞女士匆忙將信取走,將主教邀請她蒞臨現場監工的懇切言辭念給她聽。她坐著馬車出去,閉著眼睛回來。太陽最烈的時候,侍從在她的水裏下了毒,取自一只害病而死的老鼠的屍水,千百年來的暗殺者一直以此來對蒙塔萊家族的要員進行侮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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