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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靈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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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靈的哭聲

伊萊克斯接到亞倫會面的請求時正在給泰利安皇帝寫信,他吃不準一個泰利安語法該如何使用,但此時已經將近淩晨。他發了一會兒呆,對傳話的侍從說:“讓他明天早上再來,讓王後也一起。”

侍從傳話回來,報告說亞倫爵士執意要國王現在就露面。

伊萊克斯摔了筆,鐵青著臉來到會客廳,他沒看見辛娜也到了,非常響亮且不加掩飾地咒罵了一聲,把辛娜和小凱文德都嚇了一跳。

挨罵的亞倫卻依舊笑吟吟的,抓著那懦弱的年輕人,把他推上前來。

亞倫爵士比小凱文德興奮多了:“伊萊克斯陛下,看我找到了誰?他是凱文德的親侄子,在凱文德的教區有一塊土地,不大,但這對您有好處!反正教會已經在您手上了——”

伊萊克斯呵止道:“胡說些什麽。”

“這兒只有我們四個,您就放心吧。要知道教皇派來羅納德大人來做尤特大教堂的主教,可沒有任免他做烏特尤斯的大主教啊!現在教會不就是您說了算嗎?恭喜恭喜……”

“亞倫·坦達瑞。”辛娜阻止道,“陛下的時間都很寶貴,你既然僭越慣了,可以有話直說。”

長桌安靜下來,那凱文德家的男孩縮著身子哆嗦,不像是敢開口說話的樣子,亞倫低下頭,對王宮會客廳的地毯很感興趣似的。

辛娜對他如此橫沖直撞的態度有些驚訝,但很快也想通了,十分確定他並不是不尊重伊萊克斯,否則他壓根不會回來覆命,這副輕浮的樣子也不過是他生性冷漠的緣故。

但伊萊克斯竟然默許他如此失禮,這才是最奇怪的,她知道伊萊克斯和他的近臣是如何相處的,不那麽高高在上,但也十分有距離感,亞倫去年才開始在王領做事,他是怎麽成為例外的?

辛娜摸了摸胸口的項鏈。她不是沒有想過把那只眼睛丟掉,但一直沒有付諸實踐,這太不像她了,仿佛冥冥之中有什麽……力量。

“說實話,伊萊克斯陛下。”亞倫似乎有些不滿,“我不明白這件事為什麽要打擾王後。”

“你管不著。我再說最後一次,不要浪費我們的時間。”

亞倫啞然失笑,抱著胳膊向後一仰。“好吧,小凱文德,快說說你的小秘密,別讓陛下等太久。”

那男孩惶恐地跪下來磕了兩個響頭,他的項鏈劃過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音,辛娜挑起眉毛:那是條十分貴重的金鏈。

“凱文德大人有一筆遺產,我本是想代表凱文德家族獻給您,陛下。但是錢丟了,那是很大一筆錢。”他瞟了一眼亞倫,“一共有一百萬個烏。”

辛娜懷疑自己聽錯了,就算是鼎盛時期的阿坦達林,名下也沒擁有過這麽多錢,凱文德是神職人員,土地和處理家業的精力都有限,他是怎麽做到的?

伊萊克斯也冷笑一聲:“你知道國庫裏一共有多少個烏嗎?張口就來……凱文德是主教,不是開金礦的。亞倫爵士,你帶這瘋子來說笑話的還是來自首的?”

他在暗示亞倫給一個合理的解釋,但小凱文德趕在亞倫補救之前搶先開口回答,一副急於表現的模樣:“真的有這筆錢,真的!就埋在烏特尤斯教堂的地下。凱文德大人本來想讓皮誒爾修士繼承那裏,但是……教宗陛下指定了別人。陛下,這些金幣獻給您!”

“你怕贓款被新來的主教發現,於是幹脆來買通國王替你遮掩?”伊萊克斯感到荒誕。

亞倫突然嘎嘎大笑,把椅子弄出令人不適的聲響,辛娜瞪他,他跟沒看見似的。

“凱文德手腳很不幹凈,他貪汙是一個公開的秘密,陛下,您是知道的,不正是您讓我去查的嗎?這就是我的調查結果,您所擔憂的事情的確發生了。”

“你忘了王後在這裏。”伊萊克斯按著眉心,“從頭說。”

亞倫看了辛娜一眼:“主教三個月前找過我,說什麽戴罪立功……他的話顛三倒四,我一個字都沒聽懂,以為我太久不去教堂惹他老人家生氣了呢。直到我找到了這家夥才明白是怎麽一回事,我的人已經去看過一眼……天哪,伊萊克斯陛下,真應該讓大主教做您的財稅官才對!不過他的錢應該比國庫裏少點,絕沒有一百萬個烏的,您放心吧!”

“荒唐。”伊萊克斯喃喃道,“你和凱文德什麽關系……”

年輕人呆了一下,突然漲紅了臉,竟大喊起來:“不、不是的!陛下,這不是贓款,錢是幹凈的……錢是親王給的,瑞傑爾親王給了他這筆錢!這是蒙塔萊家族的錢,陛下,是您的錢。”

他在辯解之餘不忘擠出一個諂媚的笑容,捧出雙手,卻從頭到腳寫著索求。

辛娜和伊萊克斯對視了一下,現在連亞倫都坐直了。

“你之前沒對我說過這些,你叔叔也沒有。”亞倫皺起眉頭。

“一面之詞,沒有任何證據。”辛娜說。

“有!我、我翻過凱文德大人這幾年的信函,親王殿下給了明確的指示,要把錢寄存在烏特尤斯教堂,還特意說明了不是捐贈,是寄存!金幣全在納骨堂裏,只有主教有鑰匙,放在他辦公室桌子腳下的磚頭下面,我有一次去找他的時候看見他拿鑰匙開門,他不知道。”

小凱文德越說越流利,而且雙眼發亮,那是一副多麽自豪和驕傲的樣子!

辛娜在心裏嘆氣,被海市蜃樓霸占視野的可憐人,愚蠢的人。滿心都是交易,哪怕壓根不知道貨從那裏來又要賣到哪裏去,白白臟掉自己的手,簡直像見餌就咬的魚。

她面上還是勉強保持鎮定,而且她覺得伊萊克斯似乎並不怎麽驚訝,而亞倫的臉色卻蒼白得可疑,薄而無血色的嘴唇抿成一條深縫,辛娜和伊萊克斯都看著他,他沒有多少時間可以用來猶豫,但他把沈默繼續了下去。

半響,他才微笑了一下:“噢,看來這裏頭確實有點東西。不能排除任何可能,對吧?陛下,您最好找人去一趟尤特大教堂。”

辛娜忖度著,還是認為他至少此刻不是在表演,關於瑞傑爾的那些話似乎的確不在他的情報範圍內。

伊萊克斯嘆了一口氣:“那就你吧。”

辛娜想說什麽,沒有找到開口的機會。

“亞倫,你的人不是已經在烏特尤斯教堂了?那就你來繼續處理。我需要你找個安頓他的地方,瑞傑爾會很想殺掉他的。信和錢,必須都給我全都拿過來,他叔叔肯定不會和瑞傑爾只寫過一封信,你仔細地找。至於凱文德先生……你叔叔和親王的通信裏只說要把錢放在他那裏?沒說這筆錢是用來做什麽的?說話的時候當心點兒,你現在很可能被判罪,明白嗎?”

辛娜有些不適地轉動手腕。她覺得伊萊克斯對亞倫的信任有些不同尋常,但是小凱文德身上有一個她無論如何想不通的疑點轉移了她的註意力。

凱文德是瑞傑爾親養的蠹蟲,也許對他信任有加,寄存在此處勉強說得過去,但大主教與伊萊克斯來往頻繁,這份信任無論如何也應該有限度,他難道甚至沒有強調要凱文德嚴加保密嗎?

主教的辦公室每天要招待多少來客?鑰匙放在那兒、信也放在那兒?而且還都被凱文德家族中的一個年輕人無意間看到了?

“您嚇著他了,伊萊克斯陛下。這個孩子不一定了解內情,凱文德大主教不過是他的叔叔而已。”辛娜註視著小凱文德,“你父親是大主教的哪一位兄弟?”

“……詹姆斯·凱文德。”小凱文德低下頭,很快補充道:“他前年去世了,所以才會由我來處理這筆錢。”

亞倫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看了伊萊克斯一眼。“陛下,我想不用費心另外找地方了,就把他關在漢薩林宮的地牢裏吧。”

“為什麽?”

“他知道錢在哪兒,也知道那是瑞傑爾親王放在那裏的,說不定已經和親王成了一夥的了。”

“照你這麽說,我應該現在處死他。”伊萊克斯氣笑了。

亞倫楞了一下,眼神落在小凱文德身上,一觸即回。他聳聳肩:“這就……他已經沒用了呀!”

“他還能洩密。但會不會洩密得看你的本事,亞倫爵士,我要求你找一個地方安置他,看牢他。他不能呆在我的地牢裏,我不會在自己身邊養一只敵人家的老鼠。”伊萊克斯瞇起眼睛,“你有事瞞著我……不管你隱藏的事和瑞傑爾有沒有關系,你應該知道自己現在最好立刻去辦我交代你的事。”

辛娜說:“相信以亞倫爵士的本領,一定能找到這樣的一個地方,不會辜負我們的信任。”

亞倫說:“……是。”

時隔多日,辛娜再次和自己的丈夫分享同一個臥室,雙方都有些尷尬。她解開盤發,伊萊克斯徒勞地擦拭匕首,一人占了床的一側,專註著自己手頭上的事,都覺得最好永遠沒人別開口。

輸家是伊萊克斯,他把匕首扔到床頭,“咣”一聲響亮,辛娜扯斷了自己兩根頭發。他盯著靠近枕頭的那面墻:“是什麽讓瑞傑爾覺得自己現在已經有能力造反?”

這話聽上去在撒氣,辛娜聽出來他有一點傷心,心不禁一軟,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她心想,這些事情,伊萊克斯一坐上那把椅子就該想到才對,怎麽現在來問她呢?

伊萊克斯喃喃道:“我到底在哪裏、什麽時候——暴露了什麽弱點?”

辛娜在心中嘆了口氣,仍舊重新束了頭坐到他身邊去,伊萊克斯將雙臂錮在她的腰間,她能感覺到他抖得厲害。

“他到底要什麽?烏特尤斯嗎?每天都有大批的人餓死,荒地是農田的十七倍,能用來灌溉的幾乎只有月亮河,礦產在三個世紀前就枯竭了。我看不出任何值得他發動血戰的地方,因為我們什麽都沒有,而且已經保持這樣的狀態一千多年了,只有伊泰能讓事情好起來,他這麽做與其說是因為恨我,不如說是在報覆他橫死的父親。但他要我死……他是要我死。接下來您也可能會死的,您害怕嗎?”

“害怕,陛下,害怕才是對的。”辛娜輕聲說道,伊萊克斯在她的肩頭像一只幼獸般呼吸,也如幼獸般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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