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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金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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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金槊-1

王以升坐在書房外堂等,斜著眼仰頭看側面高懸的“平心靜氣”匾額,自己重重嘆口氣,坐又坐不住,站起來走兩步,看見仆人們經過,也好奇地朝那邊看看,不知道荊啟發得空沒有。

他重又坐下來,喝了兩口溫茶,一個小廝來,告訴他荊啟發請見。王以升連忙放下手中茶,跟著向外走,正有兩個仆人扛著匾額往裏進,與他擦身而過,但匾額上遮著紅緞,看不清寫的什麽。

出門右轉走幾步,小廝停在門口,作請讓他入門,堂中荊啟發正端著茶,背著身,仔細打量一副由兩個小廝拿著展示的山水畫,王以升進門先切切地喚一聲:“荊大人。”

荊啟發回頭,看他一眼,擺擺手讓人都下去,屋中只剩他們兩人,仆人立在門口,荊啟發走到書桌邊坐下,熟稔道:“過來吧,站著幹什麽。”

王以升趕幾步過去,往下一坐,委屈地抿著嘴,側著身。

荊啟發也不看他,道:“你在外堂站了那麽久,沒見匾額上寫的什麽嗎?”

王以升一聽,眉毛倒豎起來,“我平心靜氣得了嗎?大人,我也不瞞您,自從那天他訓我回來以後,我這幾天吃吃不好,睡睡不好,一直發燒到現在,我真想燒死算了,我還有什麽臉面見人,還有什麽臉面在朝堂上?我王家四世光耀,名門望族,如今……”

荊啟發慢悠悠打斷他,“你再滿門忠烈,這天下也不姓王。”

王以升這才壓回自己噴薄的話,找回點理智,“下官失禮了,大人見諒。”

“我當然會見諒,但你如果怨氣這麽大,別人見不見諒我就不知道了。”

王以升被敲打一下,自己也知道錯了,自己身上這些事是不能再抱怨了,於是轉口道:“大人,我方才見有新匾送到,不知道是寫的什麽?”

荊啟發將暖手爐拿起來,稍稍向後靠在椅背上,慢條斯理道:“難得糊塗。”

王以升看著荊啟發,不明白,恭維的話無從開口,荊啟發笑道:“太逸,我老了。”

王以升急道:“大人才過耳順之際,正是大展身手之時,多少人仰渴大人之教,哪裏老了呢?”

荊啟發笑笑,“你放心,我也沒打算現在就不管你們,你無需擔憂。”

王以升十分憂切,想到近日種種,不由得落下兩滴淚,“下官如今真是如履薄冰,哎,世事艱難……”

荊啟發道:“方才勸我,你也不該如此喪氣,皇上教訓你,也是為了你好。”

王以升道:“我何嘗不知皇上為好,我氣的是那個隋良野。”提及這個名字,王以升方可以正大光明地發洩怨氣,“隋良野是個什麽東西,什麽出身,什麽身份,諂媚於上,柔妖惑主,荊大人,難道我們以後都要在這麽一個人手下仰之鼻息嗎?!”

荊啟發也不打斷,聽畢才道:“這些話你在我這裏講講也就罷了,對你門中人,也不要說太多,他們太囂張了,在公開場合膽敢給隋良野難堪,隋良野畢竟是皇上近臣,面上的規矩不能不講,明白嗎?”

王以升不甘地點了下頭。

“至於你的事,也不用太擔心,兵部尚書你不做了,皇上也會給你一個安穩去處,總不會真的把你怎麽樣。”

王以升望了眼荊啟發,知道此事已經被運作過,如今已是最好結果,再不甘也只能忍一忍,起身拜謝荊啟發。

荊啟發嘆氣道:“這些時候我不見你,就是想讓你安安心,你在朝中這許多年都光鮮,即便當年整頓世家你們也是影響最小的,故而你沒怎麽受過委屈,如今不過是受些面子上的折辱,還是不要太較真。”

王以升咬咬牙,“只是不甘心輸給隋良野。”

荊啟發道:“你哪是輸給隋良野啊,你是輸給他身後的人。”

王以升看向荊啟發,既說到此,他便問:“荊大人,皇上是否要……?”

荊啟發道:“早晚的事,從你這裏下手,也是個好選擇,就看這個兵部尚書,要誰來接任了。”

王以升道:“總不能是謝邁凜的人,他手下已經沒人了。”

荊啟發道:“話不能這樣講,那可是謝邁凜。你這次必然要去個閑職,估計也就是禮部了,你在那裏待著也好,一時波及不到你。”

王以升道:“可惜不能為大人效力。”

荊啟發道:“這會兒你離開也好,否則你手那麽臟,早晚要回火到我身上。”

王以升面露慚色,不敢坐,只是陪站著,荊啟發不知在想什麽,半晌才擡起頭看他,“你先回去吧,我等下要見個人。”

王以升只好告辭,屋外又是小雪,下得他滿心煩躁,大踏步走上馬車,在車廂裏合攏窗簾,卻隨著馬車行駛時不時刮開,寒風竄進來,他擡手去扯,發現窗簾的掛勾不知何時脫落,他大發雷霆,在車內便喊起來,要下人來負責,馬車很快停下來,車夫緊張地立在馬旁等候發落,王以升掀開簾子,看車下站著的兩個下人,寒風刮著他的臉,他裹在厚衣裏,兩個下人約莫年輕些,露著手指,敞著脖子,手掌腫大,脖子通紅,臉粗糙得像砂,不敢擡頭,瑟瑟立在寒風裏。王以升從不註意下人,這兩人的臉他只有模糊的印象,能確定是自己府上的人,再多也沒有了,不知姓甚名誰,不知年方幾何,他越過他們看這條路,官宦之家多居於此,升上次一品後,都可以遷來此處,多少人一輩子從鄉野擠進陽都,永遠也擠不進陽都東,絕大多數人甚至靠近不得陽都東,王以升出生的地方就在這裏,他的一生是逐漸從東向西的旅程,就像太陽東升西落,他出生在下午的時辰,說到底,連荊啟發又算什麽呢,不也一樣住在這裏,王以升望著向西的路,明白這就是政鬥失敗的去路,對失敗者而言,這甚至算是頂好的一條退路,他再怎麽覺得自己天賦異稟,但在政鬥裏,只不過是開場的一聲鑼。

他大感寂寥,長長嘆氣,罷了,只道:“走罷。”

車行走,他在車廂裏感受寒風滲入。

這邊荊啟發正一點點展開一面扇子,註視著上面的一首小詩,一個身影,眉頭緊縮,不發一語,動也不動。

來人稟報,卻不提名姓,只道:“大人,他來了。”

荊啟發立刻起身,趕去門口,一把拉住來人的手,將人向裏迎,“褚大人請,一路風寒,辛苦了,辛苦。”

褚郁回禮道:“哪裏話,荊大人您還是這麽客氣,下官如何承擔得起。”

荊啟發拉住他的手請他入座,吩咐人看茶,自己也不坐主座,陪著一起在客座交椅上坐下,又吩咐人拿手爐來,褚郁推脫道:“大人,下官乃一粗人,實在用不習慣。”

荊啟發大笑,便連著自己的也一並交給下人,趁著他們泡茶,閑聊道:“褚大人,家裏老母還好?”

褚郁道:“勞您掛念,這些年拖拖沓沓,一直都這樣,今年好一些了,冬季還是要多註意。這幾年也多謝荊大人照拂。”

荊啟發道:“褚大人言重了,那時皇上新政,在宮中閉門守孝,褚大人尚未進內宮,朝廷支俸本就給得不合理,若是早改成如今規制,當時又何需我出手幫忙呢,不管如何說,家中人安康最要緊。”

褚郁面色緊繃,勉強扯出個笑,“如今皇上推行新俸制度,憑級支俸,按功行賞,內廷氣象已煥然一新。”

荊啟發笑道:“自然,皇上自然是有為之主。”

堂中茶水齊備,仆從盡皆退下,褚郁道:“今日褚郁來遲,大人見諒。”

荊啟發道:“褚大人忙碌我是知道的,怎麽會不理解,先喝些茶暖暖身子,我讓下人請褚大人的馬也去休息。”

正要喚下人,褚郁止住他,“荊大人不必勞煩,我沒有騎馬。”褚郁的聲音稍微壓了壓,“我行走而來,還是一樣走的後門,馬匹支用管得嚴,我不好動用。”

荊啟發道:“那是我不好意思了,該知道褚大人來這裏不方便,下次不妨找個城中地方。”

褚郁道:“憑大人安排。”

荊啟發笑笑,也不多說,兩人先自飲罷一杯茶,暖起身,荊啟發伸手一撈,從桌上拿過那把扇子,展開,一首俗浪之小詩,一個窈窕之美人,雲夢生波,煙釉緲緲,詩寫得很一般,畫也十分普通,意境倒是不錯,荊啟發展在兩人面前,“這能看出來是隋良野嗎?”

褚郁道:“也只是傳言。”

荊啟發將扇子放回桌面,“這個你給鄭大人看了嗎?”

“還沒有。”褚郁道,“其實三個月前鄭暢平大人來找我,說要我去查查隋良野的背景,那時我請示過您,您說可以查一查,尤其是……尤其是從他剛出頭的關系去查,這很自然查到了張乘東。張乘東這個人本就是陽都人,辭官後也是有名的頑主,交游很廣,但特別關照的卻也不多。順著這條路去查,再加上隋良野容貌實在出眾,一些陽都老人倒是提起過什麽秋水恩,已經很久沒聽過的名字,但下官仔細串了一遍,有五六成能肯定,隋良野就是秋水恩。”

荊啟發不言,只是看著扇子,這次又重覆道:“但這把扇子看不出來。”

褚郁道:“有個落魄商五兩銀子賣給我,說是下面的字是隋良野簽的。荊大人,不管過去如何,如今查來查去也只有風言風語,不會有人來指證,也絕不可能有人敢出頭,您說得對,這也確實不是什麽有用的線索。但這之外,隋良野過去的事就更加難查,皇上派長庚早就開始查隋良野的背景,即便真有什麽線索,經皇上手一碰,也只怕不剩什麽了。”褚郁將扇子收起來,抱著交差了事的語氣道,“看來隋良野這個官是當定了。”

荊啟發伸手按在扇面上,轉頭看褚郁,眼神有種咄咄逼人的狡猾焦熱,堪堪克制住,“那麽褚大人,如果隋良野是下賤人,你有沒有想過,皇上和他在哪裏遇見的呢?”

褚郁保存著最後一絲謹慎,沒有答話,也並不喜歡荊啟發接下來要講的話,他的手還抓著扇柄,維持著收扇的動作,荊啟發用另一只手緩慢而沈穩地壓在他肩膀上,稍稍用了些力,褚郁看著荊啟發的臉,腦海中接連閃現美酒佳宴夜光杯,鼓樂駿馬八寶魁,豪樓碧宇美人腿,走馬燈似的一瞬間在他面前閃耀一下,又盡皆淡去。

他已陷得太深了。

褚郁只得放開手,扇子壓在荊啟發手下,荊啟發笑笑,“你不妨去查一查。”

褚郁猶豫道:“皇上並沒有好男風的習慣。”

荊啟發笑道:“美人能算男的嗎?美人沒有男女之分。”他收斂起笑容,“皇上要見這個人,恐怕也不會只去一次那地方,隋良野如果能大隱隱於市,起碼在那個地方他是說了算的。那地方叫什麽?”

褚郁道:“春風館。”

荊啟發道:“聽起來像是個藏汙納垢的地方。”

褚郁道:“現在的老板是個叫薛柳的。”

荊啟發擺了下手,“你不要去管誰留下來,你要查的是誰消失了,任何人。”

褚郁不甚理解,問道:“大人還是想證明秋水恩就是隋良野?”

荊啟發皺著眉,“當然不是了,隋良野是不是秋水恩根本就不重要,是又怎麽樣,假如皇上真的跟他不幹凈呢,難道要指認皇上不幹不凈嗎?就算沒有私情,既然他能坐到這個位置,那皇上就不在意他什麽出身,既如此證明這個有什麽用。”

褚郁似懂非懂,“那,大人的意思是?”

荊啟發露出個寬慰的笑容,“褚大人,我們得換個方向了,隋良野是最大的紕漏,所有攻擊都沖著他去,他就像一個被刻意放出來的靶子,集了火,導致很多事情看不清楚。但說到底,他背後只有一個人。”

褚郁頓時出了一身冷汗。

荊啟發再次捏了捏他的肩膀,“你放心,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話雖如此,讓褚郁去調查皇上,還是令他有些膽寒,他只是想了想長庚那張臉,就緊張起來。

褚郁幽幽道:“長庚是個很厲害的角色,他忠誠不二。”

荊啟發輕松道:“不厲害怎麽執掌都雁衛,只因為他在前朝沒根基,才能翻過來壓你一頭,否則天下誰人不知真正該執掌都雁衛的人是誰,輪得到他一個黃口小兒。”

褚郁不語。

荊啟發道:“都雁衛在前朝何等氣派光鮮,本朝屢受打壓,機構受打壓也就罷了,人員待遇也不公平,現在又傳出風要搞什麽新的監察機構,就算要整治,也不能只僅著你們折騰吧。”

褚郁冷哼一聲,“皇上是懷疑都雁衛不夠聽從於他,才決心搞自己的機構。”

荊啟發搖頭道:“皇上防賊似的防著我們,防著我們這些為他殫精竭慮的肱骨之臣,真讓人嘆息啊。”

褚郁道:“皇上給都雁衛賜了姓。”

荊啟發道:“這我知道,也是恩典一樁。”

褚郁冷笑一聲,拿過桌上的茶杯仰頭一飲而盡,重重放下,側臉對荊啟發道:“已經有姓的沒有賜。”

荊啟發頗有些驚訝,“只給那些無父無母的賜姓?”

褚郁道:“是啊,他就是陸長庚,陸佻,陸十一,而我還是褚郁,我們這些人,從此就是外人了。”

荊啟發搖頭感嘆,“實在不妥啊。”

褚郁只是冷笑,又去倒茶喝茶,荊啟發只是看著他。

“說起來,”荊啟發已經要繼續談話,他沒心思為褚郁停留,“鄭大人要你查的一切報備於他嗎?”

褚郁點頭,“他十分關註。”

荊啟發道:“那你之後查到什麽,都直接稟報他,不需要告知我。”

褚郁猶豫道:“可鄭大人雖然勁頭很足,可恕下官直言,並不十分穩重,對如何查,查什麽,也沒什麽頭緒。”

話雖說得委婉,但褚郁話裏的意思很明顯,他不大信得過鄭暢平。

荊啟發笑道:“你放心,一切有我。”他拍拍褚郁的肩膀,“你去做就好。”

褚郁面色凝重地點點頭,“明白。”繼而感慨道,“如今朝廷又是風雨動搖,不知以後是否要做常態,下一步又將如何呢。”

荊啟發倒是很平靜,笑得出來,“下一步,選兵部尚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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