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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心劍-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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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心劍-33

臘月二十一這天,隋良野請龐千槊來喝酒,正是院中梅花開了,隋良野站在梅花樹下仰頭看,龐千槊走進來,將禮物給了門口的小廝,也不往熱鬧的樓裏去,走來看梅花。

“你怎麽還帶禮物來?”

龐千槊道:“沒有來你這裏不帶禮物的人吧。”

隋良野便道:“你不用帶。”

龐千槊笑笑,轉頭看他,“你這樣打扮,還以為是個客人。”

隋良野問:“不好麽?”

“挺好的。”

沈默片刻,龐千槊道:“我準備回蘇州了。”

隋良野轉過來,神色覆雜,“我以為皇上大赦天下,你本該沒事的?”

龐千槊道:“其實查到我也不足奇,我這幾年賺了不少錢,也早知道有這麽一天,本來也不會如此輕易放過我,不過太子死得好,起碼皇上積福積德大赦天下,倒教我撿了個便宜,我聽說你上下活動想把我撈出來,費心了。”

隋良野道:“要不是你那天救隋希仁讓人抓住,也不會查到你身上。我上下打點也沒什麽效果,要不是趕巧這件事,我都打算劫獄了。”

龐千槊道:“哈哈哈,你可千萬別,我受不起這個。”他頓了頓,嘆氣道,“其實我從來沒幫過你什麽忙。”

隋良野笑笑,“已經很多了。”他看龐千槊,“過年來我這裏吧,招待你吃一頓年夜飯,認識這麽久了,從來也沒有機會。”

龐千槊道:“我二十三就回家了。”

隋良野沈默。

龐千槊道:“你給我的錢,我不能要。”

隋良野道:“只是錢而已,為什麽不要,又不是給你一個的,你家裏人不需要照料麽?我的錢又不是老虎,能吃了你?”

龐千槊苦笑著搖搖頭,“我一直覺得虧欠你,到現在再拿你的錢,我成什麽人了。”

隋良野道:“路都是我自己選的,你虧欠我什麽?”

龐千槊安靜了片刻,看梅枝上積的雪,風力枝搖樹動,小雪翩翩,銀裝素裹,樓裏歡聲笑語,酒香浸梅香,熱氣照亮門口的石板路。

他問隋良野:“你有後悔過嗎?”

隋良野道:“大約有吧,只是太多時候可後悔,不知道該回到哪個時候去後悔。所以大約也沒有吧。”

龐千槊朝樓裏看了一眼,輕聲道:“你在案管署備的案,留的名,畫的像,我已替你銷了,再沒這個了,從今天起,你自由了。進去吧,天冷了。”

隋良野轉身面對他,楞了楞,不知道該說什麽。

龐千槊道:“我就不進去了,等你將來有一天路過我家,來找我喝酒吧,我順便下廚給你炒兩個菜,我會做佛跳墻。”

隋良野笑笑,垂下眼,又擡起頭,“我沒什麽可給你的。”

龐千槊笑道:“為什麽要給我什麽,我也沒東西給你啊。”

隋良野沈默。

龐千槊笑起來,連連搖頭。

隋良野從樹枝上折了一枝梅花,枝上有幾朵粉紅的梅朵,他抖掉上面的雪,遞給龐千槊,龐千槊伸手接過來,打量著,“君子之交淡如水。”然後笑笑,“雖說我也算不上君子。”

隋良野道:“後會有期。”

龐千槊道:“好好照顧自己。後會有期,隋良野。”

隋良野看著他離開,站了許久,才攏了攏外衣,回了小樓。

這之後隋良野便開始熱鬧地操辦一場,為了給大家壓壓驚,允許大家休息、探親、回家,並每人給了一大筆錢,凡留在館裏的,吃喝玩樂全包,願意帶姘頭的就帶,不願意的就獨自待著,隋良野請了戲班子來唱,也讓人準備了一箱鞭炮,春風館閉館七天,整日裏小倌們都在玩鬧,買來的炮仗裏有一摔就響的摔炮,大家白天就在院子裏追逐打鬧著四處摔跑,晚上就點煙花棒爬到屋檐上看星星,還有在梅花樹下嗑瓜子煮茶聊閑話的,也有在屋子裏暖暖和和打牌的,總之人各愛幹自己的事。

而羅猜是在二十八的晚上來的。

他一來,隋良野第一句話就問:“你不會打算在年前就走吧。”

羅猜苦笑下,轉身把門關上,才走過來,“我看你們準備得挺好的,熱熱鬧鬧的。”

隋良野問:“不能過完年再走嗎?”

“有點事要去辦一下。”

隋良野沈默,掀開被子下床,把外衣穿上,羅猜坐到桌子邊,倒水,遞一杯給他。

“我上次回去,就是去幹掉另一艘船,這你知道,後面在岸上的事之所以沒鬧大,也是我們去跟官府談的,但說實話還有些野人在外面,我得把事情辦完,否則不安心。”羅猜道,“至於蘆義門和忠義會,既然已經被定義成了幫派火並,晁永年是已經被暗殺了,潘九亥這一審也難逃一死,剩下的人翻不起什麽浪,你上次說的那個李道林,我幫你找到了,估計過段時候便來見你。陽都的地下幫派氣數都盡了,現在一團散沙。”

隋良野道:“不是他們也會有新的。”

羅猜笑道:“你不是想幹嗎?”

隋良野看他,“我什麽時候說過我想幹?”

“還用說,我還不知道你。”

隋良野笑笑,又問:“你那邊的事棘手麽?”

“搞得定。”

“什麽時候回來?”

羅猜看著他,也沒答,“你上次說要給恩人立祠堂,這事完了以後,你想去哪?”

隋良野問:“怎麽?”

羅猜搓了搓自己的臉,“或許有一天,我的事辦完了,你的事辦完了,我們還能找個地方安度晚年。”

“就你和我麽?”

“你想帶誰都可以啊,但那人過了門要叫我一聲哥。”

隋良野笑笑,“好啊,去哪裏?”

“沒想好,想好了告訴你。”

隋良野道:“好,一言為定。”

他伸出手指,羅猜看著他笑起來,握住他的手,搖了搖,“你幾歲了隋良野?”

隋良野抽回手,道:“反正比你年輕。”

羅猜站起來,問:“樓下有餃子嗎?給我下點兒,我吃了再走。”

隋良野也站起來,“我去吩咐。”

羅猜拉住他,“你別管了,我下去跟薛柳說一聲得了。”

隋良野點點頭,但羅猜卻沒走。

“看著我做什麽?”

羅猜嘖了一聲道:“山高水長,前途未蔔,出了門,天地都是生面孔,這一走不知道什麽時候再見面。”

隋良野道:“那你就住下吧,海盜上了岸就不會走路了,到時候旱死他們。”

羅猜笑起來,“千萬別死了。”伸手拍了拍隋良野的臉,轉身走出門去了。

隋良野看著他走,楞了一會,才去梳洗換衣服。

羅猜說得沒錯,李道林大年三十來找的他,足見此人也是一條光棍沒地方去,樓裏人在聽戲,隋良野在後院招待他,並讓人給李道林下了餃子吃。

李道林還是頭一次來隋良野這個新房間,覺得十分正經樸素,但隋良野坐他旁邊,他還是有些緊張,本來要談事,隋良野讓他先吃餃子,他推辭兩下,實在是餓,便也就吃起來。

正吃一半,門響兩聲,隋希仁進來了,進來看見李道林,兩人都是一楞。李道林渾一副做賊的模樣,立刻起了身,嘴裏餃子還在嚼,看看隋良野,看看隋希仁,兩手一攤,“我不是……那個……”隋希仁瞇著眼睛怒視,怎麽到哪兒都有偷米的老鼠。李道林更加緊張,“我真的不是……”

隋良野看不下去,問道:“找我做什麽?”

隋希仁這會兒才註意到李道林在很普通地吃飯,也不理他了,轉向隋良野道:“我來宣布一件事。”

薛柳也跟進來,正端著要給李道林的醋,“怎麽了這是?”

李道林見跟自己關系不大,便把醋接了過來。

隋良野問:“什麽事?”

隋希仁道:“我要退學。”

隋良野道:“不行。”

隋希仁也很淡定,“你還沒聽我的新理想呢。”

隋良野瞧著他,薛柳問:“什麽新理想?”

隋希仁壯志淩雲地宣布道:“我要當土匪。”

……

薛柳沈默地小心看隋良野,李道林咳了兩下才把噎著的餃子咽下去,頭一次見到隋良野這個表情,眉眼都擰到了一起。

隋良野沒聽清似地問:“什麽?”

隋希仁一字一句道:“我要當土匪。”

隋良野按住青筋亂跳的額頭,壓著火氣問:“去山上當土匪嗎?”

隋希仁成竹在胸道:“不,就在城裏當。”

薛柳看隋良野氣得話都說不出來,給他倒了杯水,並對隋希仁道:“祖宗,你非今晚說呢,你過了元宵再說不行麽?”

隋希仁道:“這事我已經研究過了,是可行的。首先,現在蘆義門和忠義會都已覆滅,陽都留下了巨大地下權力真空,正是英雄風雲際會之時,擱在歷史書裏,這就是咱們陽都自己的春秋末、秦末、東漢末年……”

隋良野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天南海北地扯,站起來一把拉住他,“跟我出來。”

隋希仁被他拽出去。

這邊薛柳連連搖頭,“這孩子就沒一天省心的。”

李道林規規矩矩地乖巧吃餃子,嗯了一聲。

薛柳這才註意到他,“你叫什麽呀?”

李道林咽下餃子,“李道林。”

薛柳道:“喔,我叫薛柳。”

李道林又嗯了一聲。

隋希仁在外面還要繼續他的大論,隋良野打斷他,“這事沒得商量,我說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隋希仁一腔熱情被澆了冷水,自然十分不高興,當時便有些急躁,“憑什麽?你都還沒聽我分析局勢呢,我分析完將重點闡述一下為什麽我可以。”

隋良野道:“不可以,不行。”

隋希仁決定先不跟他吵:“是這樣的,陽都有個瓜果鋪,裏面的孔掌櫃做的是牽線搭橋的生意,全陽都的臟生意他都……”

隋良野打斷他,“你從哪裏知道的?”

隋希仁呃了一聲,交代道:“我常在豹子樓混,那群人說的。”

“那是原來忠義會的地盤,前面的事你也是那裏聽說的?”

隋希仁點點頭,又急切道:“你不知道,現在外面亂著呢,大家都在等有勢力崛起,我是想……”

隋良野再次打斷他,“外面亂不亂跟你沒有關系,你的當務之急是好好讀書,我說了多少遍,你家的名聲能不能覆興,全靠你出人頭地。”

隋希仁翻了個白眼,“我讀不了書,你讓我幹這個我說不定還能有點出息,你不知道,當時我……”

這次不需隋良野打斷他,隋希仁自己先閉上了嘴,他總不能把自己殺了多少人,攪起多少事說出來,真說出來,他怕隋良野當場就暈過去,龐千槊那些人雖然講話隋希仁不愛聽,但有一點是真的,隋良野就是希望他安安穩穩、本本份份、規規矩矩地生活,為此隋良野付出了巨大的代價,即便他們都不說,即便隋良野很有可能有私心,但隋希仁終究是不忍心戳破隋良野的幻夢。

於是他沈默著。

隋良野道:“怎麽能妄自菲薄,我有一位朋友,二十多歲才開始念書,如今也中了秀才,徭役賦稅都有減免,見官不跪、輕罪不受審,這是什麽待遇?你還年紀輕,怎麽知道自己讀不了書,將來你還要出人頭地,成就一番功名事業。”

隋希仁聽得耳朵都起繭,頂撞道:“我爹也有功名,不也死了。”

隋良野噎了一下,道:“那是他沒辦好,你來一定比他強。”

隋希仁還想頂撞,但見隋良野的目光,心知對此事說不定隋良野比他記得更深刻,此事對隋希仁來講,真是好久遠的事,他只知道父母因官獲罪,內心裏其實他十分不願走這條路,也不懂走這條路有什麽意義,他不想忍耐,但也明白跟隋良野已經是講不通的了,他又做不到跟隋良野撕破臉,也不願看到隋良野痛苦。

他也真的沒辦法。

最終他長嘆一口氣,終於沒忍心,“我知道了,我去念書。”

隋良野愁容滿面的臉上才終於有了點血色,剛才隋希仁都以為他要暈過去了。

隋希仁道:“但我想問你一件事。”

隋良野道:“什麽事?”

“我是不是你……無法控制的生活裏唯一能控制的東西?”

隋良野一楞。

隋希仁只是有時候想,隋良野做這些事未必全是為了自己,只是不想說出來。

隋良野幹咽一下,沒有答話,隋希仁面無表情地走了。

此後他開始陽奉陰違,繼續混日子,只是因為地下幫派被隋良野控制而不得施展,進而因“壯志難酬”常常頂撞隋良野,單方面與隋良野關系進一步惡化,直到謝邁凜送了他一份大禮。

此皆後話。

再說隋良野回了房間,嘆著氣,李道林剛吃完餃子,推到一邊,薛柳百無聊賴地踢著沒後幫的鞋玩,隋良野招手讓薛柳過去,站在門邊他對薛柳道,今後店裏的事要拜托你了。

其實薛柳看他改衣便大概心中有數,在薛柳心裏隋良野其實不是幹這個的料,那天殺戈耳臘蔔罕的時候反而更順手,於是當下也不怎麽驚訝,見他還跟李道林有事要談,便主動收了碗碟先離開了。

隋良野坐下來,問:“你因當日為我出頭離開蘆義門,那之後過得還好麽?”

李道林搖頭道:“不算特別好,因為是破門,道上名聲不太好。”

隋良野道:“剛才我弟弟說那些話裏,倒有一句很對,現在陽都需要一個地下幫派。”

李道林道:“其實還有一件事他也說得對,確實有個孔掌櫃……”見隋良野看他,李道林解釋道,“不好意思,不是故意聽的,但你們倆聲音挺大的。”

“……接著說。”

“孔掌櫃平日裏只是幫忙牽線,誰有麻煩就去找他,他幫忙尋一個能解決問題或解決人的方法,多半也是些亡命徒,這生意從他爺爺就開始做,以前忠義會和蘆義門還在的時候,他這生意做不起來,有事大家直接去拜兩幫派的碼頭了。但現在不一樣,兩棵樹一倒,麻煩事卻不少,這會兒如果從這裏入手,只要本事高,就能壓過其他人,站穩腳跟。”

隋良野道:“如此,當去拜會一下。”

李道林點頭,“我幫忙約一下,之前跑腿的時候有過交情。”

隋良野道:“此外,如果有招一批新的人,我倒是可以教他們武功,這附近山上有個去處,僻靜清新,適合在那裏安住一批人,功夫我可以教。”

李道林道:“好,我可以幫忙去招。”

隋良野看他,“既如此,今後你便應當在我手下做事了。”

李道林起身行了個禮,隋良野伸手壓了壓他的肩膀。

十六那天,青玉觀來了,隋良野親自騎馬到城門迎接,見他便伸長了手臂招,青玉觀翻身下來,跑來抱一把他,“好久不見了,賢弟!”

隋良野道:“恭喜兄長中了秀才,快隨我進城,為兄長準備了一桌簡餐接風。”

青玉觀大笑,也不推辭,跟著便進了城,隋良野為了盡快讓他吃上飯,特地定了一家最近的店,青玉觀向來是不挑剔的,跟著上了樓,一起坐下。

“賢弟近日可好?”

“托兄長的福,一切都好,您寄來的書我都讀完了,什麽時候再寄些來?”

青玉觀驚喜道:“好好,愚兄回去便準備,看來賢弟天賦異稟,讀書有水平啊。”

隋良野搖頭道:“單讀書,不知道有什麽用。”

青玉觀道:“‘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賢弟莫要悲秋傷懷,只要日頭曬,便總是好時機,人不負自己,便也天也可憐見。我觀賢弟寄來的論卷,條理清晰,思路周全,十分有水平,愚兄不才點評了些,也給一位頗有名望的老師看過,給你寄去的,便是兩家之言,賢弟可擇善而從。”

隋良野道:“多謝兄長,百忙之中還抽空為我操心。”

青玉觀道:“難得我與賢弟志趣相投,引為知己,愚兄開蒙後,讀書並不聰明,只是憑一顆愚頑之心堅持,但賢弟不同,老師也道賢弟文章不僅有文采,最重要是相當實用,可以落地,有得大用,愚兄不及。倘若有一天兄長真有機會服官,到時候便請賢弟出山相助。”

隋良野雖並不覺能實現,但有此心已足矣,“多謝兄長擡愛。”

青玉觀顯然十分當真,“賢弟是有才之人,定有成就之時。”

隋良野道:“本想我弟可以考取功名,一步到位,只可惜目下看來已是十分困難,若真有一日可以施展抱負,又能為家弟尋個前程,真是上天恩典,若不能我也無怨,只希望家弟有個前程,好修祠立姓,莫叫故人寒心,也是了我夙願。”

隋良野晚上回去時,樓裏空空如也,原來都去逛廟會了,隋良野獨自走過雪亮的院子,沿著灰白青亮的石板路走進小樓,穿過燭火盈盈披紅掛彩的大堂,走過後面梅香滿園的小院,他擡頭看,今晚的月亮茭白如盤,太陽一般將地上閃耀得亮堂堂,照出他獨自一人的影子,拉長在地上,院中好安靜,一點風聲都沒有。

安靜地,等待命運光臨。

風雲際會,良機將至,雌雄終不隔,神物會當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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