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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頂鐧-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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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頂鐧-4

等一圈,走一圈,再一圈,三三兩兩,你來我往,一杯接一杯,一盞換一盞,一壺灌一壺,等到鳴金收兵,已是亥時尾,謝邁凜走回位置,眾人也都七葷八素,歪歪斜斜,醉眼惺忪,在各自的位置望過來。

謝邁凜倒是很精神,臉色不變,四下掃過眾人,讓大家再一起喝一杯,這杯酒一起喝,雜亂的場面安靜下來。

見有這麽個空檔,柯員外使了個顏色,一個小廝捧著盒子趕到他身邊,柯員外接過盒子,立起身,“謝公子,我也仔細想過了,剛剛跟各位談罷也是這個意思,這畫既然給咱們大人招了麻煩,斷斷沒有再留著的道理,也煩請謝公子替咱們交給……”

說著要上前來,謝邁凜擡手止住,“不,你留著吧。”柯員外的腳步一頓,向其他人看了眼,謝邁凜道:“你拿著,把你們招的事解決掉,既然咱們都知道事情是怎麽開始的,下次如果再有,”謝邁凜用筷子指指柯員外,咧嘴一笑,“就知道該找誰,就有人要遭殃了。”

柯員外見此,心知燙手山芋轉不出去,只得苦著臉笑笑,回了座位,在眾人飲酒時,他吩咐人取來蠟燭,便起身道:“那既如此,也不能留著它,就像謝公子說的,萬一將來再起風波就不好,所以留不得。”說著便要當著眾人面現場點燒畫卷。

謝邁凜笑著道:“這麽珍貴的畫,柯員外家裏有沒有副本?”

柯員外的手一停,訕笑了幾聲,放下了蠟燭,收手道:“副本倒是沒有,只不過既免不了猜想,那我也不必燒這副了。”言下之意,反正已經證不清了,無論如何,這東西是黏在自己手裏了。

謝邁凜笑笑,“不管怎麽說,大家都出來做事,有什麽麻煩互相幫下也就過去了,省得搞成汕頭那樣,面子上不好看。”然後他又擡擡酒杯,眾人跟著照做,朝他舉杯,謝邁凜和臨近的幾個碰了碰,“那這樣,今天多謝諸位來賞臉,我看咱們,”說著看向霍連橋,霍連橋也眼神渙散地望回來,接話道,“就差不多這樣吧。”

眾人道“承蒙謝公子關照”,各自一飲而盡,霍連橋撐著站起身,眾人一一作別,邊走邊交談幾句,霍連橋出門送客,謝邁凜坐著繼續吃。

送及門口,馬車已等候多時,三三兩兩別過,各自離去,岑雙貢跟在柯員外身邊,一路無話,及至到了馬車邊,柯員外轉身把那畫隨手往岑雙貢手裏一丟,“拿回家去收起來,再不要拿出來,明白了?”

岑雙貢道:“老爺,我覺得這事就這麽算了,有點虧缺呢。”

柯員外搖搖頭,“你聽見謝邁凜的話了,再搞下去,就是跟他們對著幹,那又何必?胳膊擰不過大腿,收手了。”

岑雙貢急切道:“老爺,這事,首先謝邁凜他非官非爵,他手裏什麽也沒有,完全是隋良野的差使,這個面子咱們不是非給他不可。假如謝邁凜這事沒辦成,隋良野總得和咱們見面,到時候咱們再和他談條件,也更有主動權。目下全國都是查案,各地都在定性定調,要是咱們現在沒能爭取好待遇,等到隋良野大事完成,再也不會回廣東,咱們可就沒機會了。我還有一計,之前跟您提過的,我有個兄弟在陽都樂山宗鄺亦修手下做事,這事咱們可以透露給鄺亦修,他可是文娛響當當的人物,有他幫忙,這畫的事定然能鬧個天翻地覆。”

柯員外瞧瞧他,手已經扶上了馬車,“你今天反應快,也算幫了我個忙,看在這個面子上,我就對你實話講,別想了,洪培豐什麽狠角色,不也如今一敗塗地,什麽叫謝邁凜‘手裏什麽也沒有’,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你不知道崔蕃以前是軍隊的嗎,但崔蕃的案子可根本沒去軍區審,在汕頭就給辦了,這事難道只憑隋良野能辦成嗎。你真是不懂事,謝邁凜只是沒軍銜,又沒死。行了,你也別整天想什麽縱橫捭闔了,這是統一盛世,不是什麽春秋爭霸,江湖紛爭、幫派林立已經註定沒戲了,合並統管是大趨勢,你搞的這套,沒用,有那功夫你考個功名要緊,這才是正經事。”說罷上了馬車。

岑雙貢站在原地送院外離開,低頭看看手裏的畫,摸著下巴細細思量。

這邊霍連橋送完人,吹著風倒是清醒了些,走回房間,謝邁凜正在夾花生米,自飲自樂。

霍連橋坐回來,倒杯酒,跟謝邁凜的空杯子碰了碰,自己又喝一杯。這會兒已經想明白了,對於謝邁凜,解決這件事就像眨一下眼,根本不費吹灰之力,只是自己眼下竟為了這個和隋良野生了嫌隙。

真是白折騰,好端端開罪了隋大人。

“不夠意思啊,怎麽不給我倒。”

“你到底。”霍連橋盯著他,“為什麽?”

謝邁凜托著下巴,眉眼彎彎,“嗯?”

霍連橋覺得眼睛脹痛,閉上眼,用喝幹的酒杯放在眼皮上滾,喃喃自語,“我真不該卷到你們中間……他媽的把老子卷死在裏面了……”

謝邁凜道:“對啊,你怎麽敢的。”

霍連橋轉過來,用一只睜開的眼看謝邁凜,“你一定跟他有見不得人的關系。”

謝邁凜道:“誰跟誰沒有呢。”

霍連橋問:“所以你操了他。他威脅你,你操了他。你感覺好點了?”想起當時謝邁凜騙自己一起對付隋良野時說的那些花言巧語,嗤笑一聲,“耍我是吧?”

謝邁凜湊近霍連橋,壓著聲音,眼神釘在霍連橋臉上,笑了一下,霍連橋緊張地幹咽,就像踩進危險動物的深巢之中,這張俊美的臉上卻有這樣的眼神,惡毒、精彩、亢奮、骯臟、寧為玉碎,霍連橋聽見謝邁凜的聲音,酥酥麻麻,讓他渾身不舒服,像蜈蚣在背上爬,“必須報覆,我他媽太愛報覆了。”

霍連橋緩緩向後仰身欲退,謝邁凜的手繞到他背後,然後在他背後點了兩下,霍連橋當時背一挺,動彈不得。

謝邁凜坐回來,又吃了幾口菜,慢悠悠喝了杯酒,才給他解了穴,霍連橋一口氣卡住,伏在桌上咳嗽,謝邁凜看著他笑笑,就像玩了好玩的游戲,霍連橋猛地起身,揪住謝邁凜的衣領,他怒氣上頭,謝邁凜懶懶散散,任憑他扯著自己的衣領向上拉人,松松垮垮好像沒骨頭,覺得挺有趣似地仰頭看著霍連橋。

霍連橋火氣壓下,終究是不敢把謝邁凜怎麽樣,松開手,坐了下來,又喝了一杯酒。

謝邁凜慢吞吞站起身,拍拍他肩膀,“多謝款待,走了。”

霍連橋擡眼看他,“你他媽真是個混蛋你知道嗎。”

謝邁凜很無辜地思考了片刻,根本想不出原因,“我覺得我還挺好的呢。”然後聳聳肩,轉身走了。

霍連橋喝了半杯酒,越想越氣,把酒杯朝謝邁凜離開的方向扔砸出去。

夜半,隋良野聽見屋外的響動,已經躺下便又起身,披了件外袍,也不點燈,拉開門看了看,正看見剛回來沒一會兒的謝邁凜在院子裏端著個盆給樹根下倒水。

隋良野走出來,關上門,來到謝邁凜身後,看著他倒水,出聲道:“這樣澆,會把樹澆死。”

他冷不丁的一聲嚇了謝邁凜一跳,謝邁凜手裏的盆落下來,人站起來往旁邊跨了一步,轉回頭看見隋良野,才道:“你走路真的不出一點聲音。”

隋良野看謝邁凜的臉色,“你喝多了。”

謝邁凜唔了一聲,“照您的吩咐,去辦事,辦到現在,你倒好,都睡一覺起來了。”

隋良野道:“辦得怎麽樣?”

“馬馬虎虎吧。”謝邁凜道,“總之物有所值。”

隋良野點了點頭,“來拿給你的信吧。”

說著便要轉身回房,卻發現謝邁凜沒動。

謝邁凜暧昧地笑笑,“我現在去你房間嗎?”

隋良野低頭看看自己的衣服,平靜地問:“怎麽?”

謝邁凜朝他走過來,站定在他面前,距離貼近,呼吸之隔,隨手捏起隋良野的衣帶,食指繞纏,“正經大人寢衣都不這樣,你這習慣得改改了。”

隋良野問:“正經寢衣什麽樣?”

“來我房間啊,我給你看看。”

隋良野明白他心思,但今天很忙,明天還有事,“改天吧。已經很晚了。”

謝邁凜嘖了聲,“我今天喝了很多酒唉。”

“那更該好好休息了。”

謝邁凜興致缺缺地嗯了一聲,拖長著語調,往後退一步,把手裏的衣帶一扔,“你這院子裏你最喜歡哪顆樹,我去給它澆水。”

隋良野無奈地輕輕搖頭,擡起手搭在謝邁凜的肩膀,手指撫摸他的脖頸,謝邁凜笑起來,“我有點困惑,你把我當你兒子,還是當小狗?”

隋良野道:“你要是狗就好了。”

謝邁凜轉頭吻吻隋良野的手腕,然後將他的手臂摘下來,放回他身側,隔開一步的距離。

隋希仁在外喝酒回來時,正碰見韋訓韋誡兄弟倆,交談片刻,說剛陪謝邁凜替隋良野辦事回來。隋希仁聽罷心中覺得奇怪,再想起隋良野前些時候把李道林打發走,又疑心是不是隋良野覺察出了什麽,一來二去,想去看看隋良野今夜是不是這個時辰還醒著。

他繞去隋良野的院子,臨近時便聽見交談聲,正是月明星耀,他來到園口朝裏一看,就看見隋良野和謝邁凜在樹下不清不楚地勾搭著,這會兒聲音也小了,反倒聽不真切,但一對情人暧昧,光波流轉,暗流湧動,連隋希仁都瞧得出,但他的視線主要還是望向隋良野,從沒見過隋良野這樣看外人,對一個姘頭而已,隋良野的姘頭還少嗎,來來去去終成踏腳石,情深意切四個字怎麽可能時隔這許多年在隋良野的眼裏出現,如果一個人當年發願愛意濃郁要死要活,轉頭重新再愛再戀,豈不是背信棄義、無情無恥的叛徒。況且,私情以外,隋良野更是在大事上翻了臉,李道林回陽都時就曾對隋希仁講,看來隋良野是打算跟他們一拍兩散了。現在看來,隋良野有了謝邁凜這個工具,就要把過去種種一並拋棄,好一個薄情寡義的負心人,怎麽對得起出生入死的春禾角,如今當官當得人性都沒了,要將自己洗成出水芙蓉,什麽春風館的過往,什麽春禾角的老大,都不算數了,過去的人和事一並埋葬,永不再提,好讓咱們隋大人步步高升,加官進爵……

隋希仁越想越亂,越亂越惡心,擡腳踢飛地上的石子,那石子倏地一聲穿進樹中,打穿樹幹,停在樹中。

院中的人朝外看,隋希仁慢吞吞走出,現身在庭院門,面色陰郁,擠出個笑,在桃花圓門的正中間,樹影在他身後搖晃,好像副詭麗的畫。

隋良野問:“找我?”

隋希仁道:“路過。”

說罷定定地依次掃過隋良野和謝邁凜的臉,看隋良野的肩膀緊挨著謝邁凜的手臂,隋良野面色平靜,謝邁凜笑了下。

隋希仁非常討厭謝邁凜笑。

隋希仁沒有留下的理由,沒有交談的借口,胸中又是怒意層疊,轉身便要走。

這邊謝邁凜對隋良野道:“那我也先走了,事情搞定了,信我明天去拿。”而後也走出院子。

隋希仁走了幾步回過頭,看見謝邁凜跟過來,停下來盯著他,“你想怎麽樣?”

“簡單直接,”謝邁凜來到他身邊,笑呵呵地拍拍他的肩膀,隋希仁側過肩膀,但謝邁凜的手還是落在他手臂上,“我有事找你商量。”

隋希仁警惕起來,“什麽?”

謝邁凜道:“我給你的山風盟,我要用他們辦點事。”

隋希仁一聽,楞了楞,反倒笑起來,“你要用?”

“對。”謝邁凜收起笑容,嚴肅道,“有重要的事需要他們去辦。”

隋希仁靠在墻上,抱起手臂,“首先得搞清楚,山風盟是誰的。”

謝邁凜哼笑一聲,“放心,既然給了你,我就沒打算要回來。”

“我不喜歡你一口一個‘給我’,好像我受了你的恩惠。”隋希仁挑挑眉毛,“你給我的是一塊玉佩,一個殘破的山風盟,一群六神無主的人,現在的山風盟已經和那時大不一樣,人也不同,組織也不同。另外你要用,你要怎麽用呢?當年在你手中,你雖然是名義上的首領,但你不可能面面俱到地負責他們,所以你用玉佩做信物,讓你弟弟做代言人,你以為現在他們還是靠一塊玉佩就能調動的一群人嗎?這哪能長久,現在山風盟已經不認那塊玉佩了,首領就是發號施令的人,用不著玉佩。”

謝邁凜笑著看他,“你還真是除了正路不走,走邪路順順當當啊,誰說你腦子不好使,我看你腦子挺夠用的。”

隋希仁歪歪腦袋,沒做回答。

“你不只用山風盟吧,春禾角你也一並管著,架空了你哥哥。你怎麽說服李道林入夥的,他這人看著挺忠誠的。”謝邁凜道,“然後你讓李道林在陽都對接,以免引起你哥懷疑。你們做的活和隋良野在的時候不一樣,你們沒有下限,希仁弟弟,你是要一條路走到黑吧。”

隋希仁道:“你要怎麽樣,向他告狀?”

“其實這事也跟你哥有關系,我借人也是為了他。”

隋希仁皺起眉,“什麽意思?”

謝邁凜嚴肅道:“有人要傷害他,就在最近,我不清楚什麽時候,或者什麽手段,但我知道要人要來。”

隋希仁有一會兒沒說話,然後死死盯著謝邁凜,開口問:“你說洪培豐?”

“你把人借給我,我去查個明白。”謝邁凜道,“這事你總不好出手,否則你哥總會懷疑你。”

隋希仁篤定道:“他不會的,我在他眼裏只是個不成器的人。”

謝邁凜兩手攤開,“但很明顯,你不只那樣,他不相信你,所以你在他面前束手束腳,我也是為你們倆好,最好我來查,查出了什麽,我順手就解決掉,如果是你,只怕你們兄弟嫌隙越來越大,那就……”

“我們關系如何,輪不到你插話。”隋希仁厭煩地抿抿嘴,“就算我們有嫌隙,你也只不過是個外人。”

謝邁凜嘆氣道:“我是為你好,你畢竟是個孩子,有些事情最好大人來做,你下不去手,還會留後患。”

隋希仁冷哼一聲,“沒有我在江南殺了韓季黎,隋良野就危險了,什麽叫我下不去手。”

謝邁凜無奈道:“那你看著辦吧。”

說著要走,隋希仁站在原地皺緊眉,看謝邁凜走遠,忽然跟上去,拉住他手臂,待謝邁凜轉過來,猶豫了片刻,開口問:“你利用我是吧?”

“什麽?”

“你想我去殺了洪培豐,對吧。因為洪培豐幹掉了你手下。”隋希仁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謝邁凜,“你當我是傻子,想讓我去替你當殺手。”

謝邁凜道:“我說了,借給我,沒說讓你去啊。”

隋希仁盯著謝邁凜,試圖從這張臉上看出一點算計的影子,但所有心思被這張面皮藏得嚴嚴實實,他雖然早知道要提防謝邁凜,但頭一次覺得對方是個看不清面目的迷霧,好像在和一個透明人下棋。他飛快地思索,試圖找出涉及這一切的原因,以便推斷各方的動機,繼而決定自己的行動,但謝邁凜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隋希仁這一步棋走到這裏,下面如何?

謝邁凜不耐煩道:“那怎麽著,要不我來做?”

“你到底要對付誰?”

“我說了,我不知道。”

隋希仁望著對方,沈思片刻,又道:“不。我來做。”

謝邁凜也沒所謂地點了點頭,“你自己看著辦吧,這玩具你喜歡,那留給你玩。”謝邁凜朝他笑笑,“你占有欲、控制欲這麽強,又好鬥,只怕你不會太快樂。”

隋希仁明明有主動權,卻似乎總占不到上風,但有一點,隋希仁覺得或許可以抓住謝邁凜的把柄,“你為什麽要在乎有沒有人要害隋良野?”

謝邁凜平靜道:“因為我跟他情投意合,做了夫妻……”

“閉嘴。”在反應過來之前,隋希仁已經出了聲,接下來卻不知該說什麽,只是一副被雷劈的表情,怒也不對,怨也不是,嘴唇合抿,張口又閉。

謝邁凜滿不在乎地笑笑,轉身走了。

轉眼已到八月底,全國各地的按察和武林堂合作基本都已邁入正軌,廣東的合並、收金、統管有條不紊,隋良野是時候回陽都了。

隋良野拜會了計成尋,約莫定在八月十二返回陽都,閑敘一番,別過。

出了計府大門,隋良野看見晏充站在馬車邊,焦躁不安地等著。平日裏晏充和五幺都負責同各地武林堂聯絡,輕易不跟隨出行,於是當下一看,隋良野便知有事,上了馬車,行了一段距離,進了巷子停下,隋良野掀開轎簾,晏充趕過來,面色緊繃,遞來一封信。

隋良野拆開來看。

只有短短幾行字:

吠雨城聚眾反叛。

隋良野猛地攥住信,這差事裏他最擔心的,終於還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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