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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堂戈-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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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堂戈-1

一大清早,蔡利水便在正堂恭候,隋良野到時,他起身端正地行了個禮,請隋良野坐下。

隋良野叫人上茶,看了看蔡利水身後臺上推積的文書,輕聲道:“蔡大人半月前回廣州府說有要事,這麽快便辦妥了。”

蔡利水也不坐,指向臺上,“隋大人您過目,我回廣州已調取甘氏滅門案相關卷宗材料,一一列明在此,此外,關於甘氏案如何牽連易興幫,這裏也有當年抓到的一個放風小員的供詞。目前,甘氏滅門案共有三個證人,一個是原易興幫門徒,一個是甘氏家宅對面的仆人,一個是相鄰酒坊的夥計,三人隊當日行兇人的描述均相同,與其時崔蕃形象無異,其中原易興幫門徒直接指認了崔蕃,目前三人均在證人保護中,移居他處生計,但門徒出於對易興幫報覆的顧慮,明確表示除非洪培豐一並審查,否則不會在堂審單獨指證崔蕃,另外兩人也有相同的顧慮。此外有三件物證。一件是案發當晚甘氏手中殘留的衣領碎片,可以辨別出一株杏花,與我們後續在崔蕃住處發現的其他衣物領紋相同;一件是在崔蕃私宅地下發現的一枚金葉片,應是易興幫信物;還有在其宅邸茅坑中發現的碎紙條,可辨別是一封未來得及寄出的信,詢問何時接應,信擡頭有‘豐’字,其餘字跡已不可辨,推測是在崔蕃還未寄出信時便已見到了來接應的人,擔心在路上被截獲而拋棄。在後續的抓捕崔蕃行動中,緝捕司撲空,未能抓住崔蕃,審案擱置。”

隋良野道:“辛苦蔡大人這一趟,原來是終於下定決心,懲辦崔蕃,揪出洪培豐。”

蔡利水苦笑道:“我若還不下定決心,豈非辜負了隋大人苦心經營。”

“我不是本地人,談不上經營;但倘使我真有經驗,也全然是為了蔡大人早日看出丁卯分明,分清楚河界限。”

蔡利水道:“隋大人苦心,下官自然明白。”

隋良野起身走到臺前,“我也有一事相告,南部軍區認定崔蕃一年前已被除去軍籍,此案無須軍區審議,不日將打回按察,到時蔡大人盡可接手。”

蔡利水眼睛一亮,拱手道:“是。”

說話間,莊持夫走進來,行罷禮對兩人道:“大人,省府調撥的捕役、差役已到。”

蔡利水便向隋良野稟明,“大人,我向計大人匯報了情況,請求調撥一批差役到當地來協同辦案。”

隋良野道:“合該如此,蔡大人也發現崔蕃情形有變吧。”

蔡利水道:“正是,且不說他在押司過得如何,有人照應也便罷了,只是我擔心人多口雜,且非我驅使,總是禍起內圍。若無其他指示,我便差他們就位?”

隋良野道:“緝捕司歸您調派,自然您說了算。”

蔡利水略一點頭,便對莊持夫指道:“把押司和巡捕的差役、衙役換掉,原來的半薪留差,有意見的原地取了差事,逐出衙門。”

莊持夫應聲退下。

見人都下去了,蔡利水便坐近些,朝隋良野傾了傾,“大人,有件事下官不知該不該問。”

“但說無妨。”

蔡利水道:“洪培豐此人我很了解,少時便心氣高傲,處事也不留餘地,我在廣州按察時也偶有聽到過他的事,他當年在廣州拼地盤時,行事風格狠厲。隋大人您到廣東明顯是有備而來,如果真像洪培豐說的那樣,您主動來汕頭,我想您可能也在洪培豐身邊下了點功夫,既如此,我當勸一句,他是個狠角色,如果您還希望自己的人能保全,最好離他遠一點。”

隋良野眼睛看著茶杯,眼神移了移,不動聲色地端起杯,“不妨說得再明白些。”

蔡利水道:“他既然在我們這裏有內應,我猜您在他身邊也有。我們當年追擊他時,也有安插過自己的人,而他那時撤回汕頭時,沒有留下一個活口,他是寧殺一千不肯錯放一個的人。”

隋良野卻想到旁的事,看向蔡利水,“既如此,為什麽當年要救崔蕃,洪培豐大可以除掉崔蕃,一了百了。”

蔡利水楞了一下,抿抿嘴,“這個說起來,我們推測甘氏或許不是崔蕃為易興幫殺的第一個人,他應該是從還在軍隊時就為易興幫做事,只不過我們一直抓不到證據,現在最有眉目的,還是甘氏案。”

隋良野思忖道:“也就是說,洪培豐還用得著崔蕃?”

“當年可以這麽說,那時易興幫雖然風頭盛,但洪培豐多疑,信得過的人不多,現在……”

他二人對視一眼,隋良野手指輕輕敲桌子,“既然這樣,拿迷信嚇不到崔蕃,或許可以試試別的。”

***

鳳水章和紮平吃罷晚飯才趕到廟裏,去時門口已經站了不少人,老會正在仰著頭漱口,嘴裏嘩啦啦地響,還有幾個人在樹邊分糕,灰田在拽樹上的葉子叫,紮平經過時踢了灰田一腳,“餓了去吃飯啊。”

灰田呵呵笑了兩聲,也不答話,問道:“你們吃過了?”

紮平應了一聲,灰田搔搔頭皮,走開了。

鳳水章環視一圈,隱約覺得哪裏不太對。蝦公在門口等他們,一邊低頭搓圍裙上的灰一邊催,紮平和鳳水章趕了兩步,進了廟中。

蝦公終於撣幹凈圍裙,在門口吐了口唾沫,招呼人去拿東西,轉身進了門,把門關上。門外的老會用橫梁掛上了門,灰田和眾人拿來裝狗血的碗,在門口擺上七碗。

鳳水章回頭,看見蝦公關上門又若無其事地走開,不由得緊張起來。

他環視,廟中高大的關公像下,擺了一張黑木桌,洪培豐正在吃牛肉煮鍋,身邊站著幾個近隨,東邊隔十步遠老三叔正在案板前削肉,兩把刀交錯地摸擦,鋥光瓦亮,噌嚓作響,宰牛戶的兩個學徒,一個端了一盆水,一個拿著白手巾,候在一旁,老三叔的圍裙血糊糊,廟後有牛叫聲。西邊站著二十來號人,鳳水章瞥一眼,大概辨認出來,這些都是崔蕃的人。

水鍋上來正是燙的時候,姜蒜辣椒在裏面沸騰,蘊出香味,蝦公把牛肉摟在網裏,放下去涮,不一會兒,肉變了色,便盛出來放在碗裏,蘸上沙茶醬,洪培豐喝口水,接過來碗,埋頭便吃。

無人說話,眼下紮平兩股戰戰,欲走去西邊的隊伍裏,但沒聽到洪培豐發話,不敢動,瞥了眼鳳水章,後者沒有反應。紮平怕得有理,那晚崔蕃被抓時,他正是在山下看馬的。

約莫半柱香間,洪培豐只是吃,六盤牛肉上了來,一盤三花趾,一盤五花趾,一盤吊龍,一盤雪花,一盤嫩肉,最後一盤胸口朥是最香的,廟裏溢滿了肉香。洪培豐換了兩個碗碟,然後讓人給他下粿條,正嚼著這口肉,擡眼看面前這群人,指了指鳳水章和紮平的位置,示意站到一起去。

那邊的人移動過來,鳳水章被淹沒在人群中,和紮平像海水裏的兩條舟,被沖散開,他長得最高,站得便靠後些。

洪培豐站起身,喝口茶,扭頭看了眼粿條,讓蝦公給他撈出來,蝦公撈出來放在碗裏拌,兢兢業業地開始煮青菜,洪培豐走過來,挨個掃過這群年輕人。

“誰那天跟崔蕃去山上的?”

人群中有兩個站了出來。

洪培豐打量這兩人,“他說去山上做什麽?”

一個小心地瞥了眼洪培豐道:“崔老爺說去讓官家盯上了真倒黴,要去拜廟去去晦氣。”

洪培豐看向另一個,另一個幹咽一下,“崔老爺沒說什麽……”

“那地方已經被封查了。”洪培豐撓撓臉,“你們都不知道為什麽是吧?”

眾人面面相覷,洪培豐嘆口氣,拉過剛才答話的那個,勾肩搭背,“吃飯了嗎?”

那人搖頭。

洪培豐道:“坐下來吃。”說罷拉他到桌邊坐下,又叫另一個,“你也來。”那個也磨蹭地走過來,都安坐下,洪培豐讓蝦公給他們煮牛肉,自己端起粿條碗,邊吃邊走過來。

“崔蕃家現在已經被武林堂和按察的衙役看住了,你們誰給夫人們辦事的?”

眾人再次面面相覷,其中一個小心地朝前一步,“我給二夫人跑過腿。她要我給她問問租馬車。”

洪培豐道:“崔蕃家又不是沒有馬車。她要跑多遠的馬?”

“……這個她沒說。”

洪培豐吃著已經走到老三叔旁邊看他切肉,聽罷搖搖頭,紮平看了眼正在桌面吃牛肉的,沈沈心,往前一步道:“我給大夫人跑過腿,給崔老爺送衣服。”

洪培豐扭頭看他,“你是新人對吧?”

紮平點頭,又道:“崔老爺上山那晚我也在。”

“官府問你話了嗎?”

紮平道:“沒有。”

洪培豐嘆氣,“崔蕃真是不仗義,竟是一點也信不過我了。”

那桌前吃飯的道:“洪老爺,其實崔老爺還是心裏有你,在押司這麽久,也一個字都沒說。”

眾人一同附和,好容易有了說話的機會,也許是肉香四溢,一時忘乎所以,七嘴八舌答起話,洪培豐一手端著碗,一手拿過老三叔手裏的刀,劈頭朝桌前吃飯的砍去,一刀砍中面門,插在額頭骨,當即血流滿面,原地晃了兩晃,直挺挺撲在熱鍋裏,另一個滿嘴的肉還未咽下,手腳並用地從凳子上倒栽下來,向後爬,蝦公剛把青菜扔進鍋,抄起火熱的釜砸在他頭上,熱湯釜瓦一地,又一個鮮血淋漓地倒下,蝦公手燙得發白升煙,面無表情地扭身拽關公腳邊的布擦,洪培豐低頭又吃,廟中一時鴉雀無聲,眾人聚在一團,還是方才的姿態,方才的動作,半分未敢動,洪培豐吃完了,咂了兩下嘴,說了句有點鹹,放下碗,關公像後沖出拿刀的七八人,徑直沖進人群便開始劈砍,洪培豐扭過頭對老三叔道:“再切點嫩肉,等會兒祭上去。”身後一片刀兵響動,嘶聲慘叫,老三叔面不改色,低頭只顧切肉,聽見吩咐嗯了一聲做回答。蝦公走過來,遞了杯茶,洪培豐接過漱了漱口,把空杯還給他,說道:“崔蕃真是不仗義,他媽的想跑。”

蝦公道:“他那個二表子是他心頭肉,要跑路肯定要先著她打聽。”

鳳水章立在人群中,從桌前人一死便知不好,當下握住懷中短刀,已先移到門邊,背身拽了拽門,發現拽不開,便朝屋頂望,像後沖出人來時,鳳水章掏出懷中刀,一路退至柱邊,一個大漢提刀便砍,鳳水章一個閃身,那刀砍在柱子上,大漢抽刀再欲劈,鳳水章已繞至柱後,只待那大漢趕來,一個探手推開來人臂膀,斜刀□□向腹部,連抽數十下,早將一魁梧大漢痛得動彈不得,鳳水章奪過他的刀,照頭便是一揮,把短刀往左手一拿,提著大刀沖將出去,柱外更是血光滿天,地上倒去一大片,那些持刀的本就來得突兀,這群人且手無寸鐵,豈不如砍菜劈瓜,沒多少功夫便去命嗚呼,於是持刀的便朝鳳水章來,起先不過一個看到便一個過來,落單的單個來到鳳水章面前,自是不能敵,鳳水章力大無比,一刀砍將下去竟生生斬斷頭顱,那刀也血滿鋒,卷刃磨尖彎去半截,鳳水章甩手丟開,彎腰就地撿起死人刀,迎面跟正撞上來的便是一碰,先左手用短刀擋住一劈,右手跟著就是橫砍,身後有人包抄,鳳水章左手甩出短刀正插在身後人眼中,嗚呀呀便是一陣喊,鳳水章又砍死一個,彎身去把砍在人腰上的刀抽出來,地上血太多,地滑,他抽了一下沒有動,一個趔趄,摔倒在地上,硬撐著手,頭上全是汗,他擡起手摸了一把臉,把地上不知誰的血塗了半張臉。

身後的聲音偃旗息鼓,只有零散的幾聲吼,在聽到滑稽的摔倒聲時,洪培豐才註意到身後,轉回身,看見扶著地站起來的鳳水章,以及如臨大敵的持刀人們。

洪培豐看著鳳水章,鳳水章右手提了把滴血的刀,正望著他。

“你好大命。”

鳳水章一眼不發,盯著他。

“你以前幹什麽的?”

鳳水章嘴唇動了動,“軍隊的。”

門開了,飛人沖進來,將鳳水章圍住,一個走到他面前,鳳水章正欲擡頭,這人淩空轉身飛踢,踢開那把刀,又一個飛人踢向鳳水章膝窩,讓他跪倒在地。

洪培豐指指這些新進來的小個子們,對鳳水章道:“你跟著崔蕃沒見過吧,這是飛人,別看他們個子小,各個武藝精湛,易興幫最早其實練得就是這門功夫,只不過到我手裏,我不愛練功夫,也不願整個幫派沒日沒夜吃這個苦,練這個功,我愛賺錢,愛帶著大家發財,你當兵賺得多嗎?”

鳳水章不言語,一個飛人走到他身後,摁低他的頭,另一個揮起刀。

“等一下。”

飛人放開他,鳳水章擡起眼,洪培豐道:“你有點本事,這麽死可惜了。我差你有用處。答應我,今日你不必死,不答應,你就死。你怎麽說?”

鳳水章不是傻子,猜得到要他做什麽,“崔蕃是我拜門大哥,殺他我要下十八層地獄。”

“不用你殺他,我要你去殺別人。”

血從額頭上落下來,經過鳳水章眼睛,他眨了兩下,看不太清,瞇起一只眼,模糊中看見洪培豐走過來,“你去幫我殺了鄭丘冉。”

鳳水章楞了一下,“誰?”

“你見過的,拜門那天。”

鳳水章猶豫道,“我見過他……跟洪三小姐在一起。”

洪培豐道:“那就找個三妹不在的時候動手。”說著瞇瞇眼睛看鳳水章,“這對你來說,不難吧。”

鳳水章沈默。

洪培豐擺了擺手,讓飛人退開,“三天。給你三天。”

***

忙裏偷閑,蔡利水正在給隋良野看他養的富貴竹和紅掌,指道:“這玩意好養活,水培的,也幹凈。”

隋良野點頭嗯了一聲,莊持夫也歪著頭跟在旁邊看,一差役沖進來稟道:“大人,崔蕃鬧起來了。”

蔡利水瞥他一眼,“這次又鬧什麽?”

差役道:“崔蕃吵著鬧著要見隋大人和蔡大人。”

蔡利水一楞,“見我?”

莊持夫冷哼一聲,“怎麽,說不是開堂審案不讓蔡大人參審,現在又想見了嗎?”

隋良野道:“蔡大人,走一趟?”

蔡利水直起身,“隋大人請。”

兩天不見,崔蕃憔悴不少,看起來沒成幾夜好眠,眼窩深陷,眼底發青,嘴唇幹裂,整個人焦躁不安,戒備地盯著窗邊,看見隋良野走進來,立刻問:“蔡利水呢?”

隋良野一言不發走進來,蔡利水跟在他身後。

看見蔡利水,崔蕃幹咽一下,盯著隋蔡二人入了座,開口便道:“我要談條件。”

蔡利水問:“談什麽?”

崔蕃道:“我指認洪培豐。”

隋良野和蔡利水對視一眼,都不答話,差役給二人倒茶,蔡利水指指崔蕃,“給他也倒一杯吧。”

那差役便又拿一杯,倒了水,推到崔蕃手邊。崔蕃明明幹渴不已,卻不喝,瞧了瞧水杯,又看向對面兩人,似乎要等那兩人喝了再動。

蔡利水一眼變看出端倪,“怎麽,怕水裏有毒?”

隋良野道:“總不至於認為我們下毒,畢竟此地是官家所,那是……覺得洪培豐要害你?”

崔蕃被言中心事,卻也不緊張,反而松了松肩膀,笑了一聲,硬是看著蔡利水喝了口水,才端起杯。

蔡利水道:“這就要招了,我們還沒離間你們倆呢。”

崔蕃瞧他,“你要怎麽離間,派個人來殺我,再救我,就說是洪培豐派人來殺我卻被你們攔下了?”

蔡利水道:“有想過,但還沒做。”蔡利水慢慢喝完茶,自己又倒,不急不忙,“我們也不用著急嘛,你在裏面越久,洪培豐就越心急,怕你反水,你也心急,大家都急,我們就不急。”

崔蕃哼一聲,“還用你們演戲?要是洪培豐真的下手,你們還有機會救?你們根本不了解洪培豐。”

隋良野問:“所以,你為什麽決定現在跟我們合作?”

對著蔡利水,崔蕃還能唇槍舌劍來回幾句,但對著冷漠的隋良野,雖然是個小白臉,但氣勢太強,崔蕃倒也不敢輕慢,現下被這樣一問,為表合作誠意,於是實話實說,“有個給我鋪被子的差役,本是我的人,如今不見了。”

蔡利水道:“你知道他怎麽了?”

崔蕃道:“不用想,被洪培豐殺了。”崔蕃舔了舔嘴唇,“他一定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這會兒只怕已不剩幾個活口。只要換進一個洪培豐的人,我就完蛋了。”崔蕃迫切地看著對面兩人,“所以這事很重要,無論如何,你們一定要帶我老婆出城去,今天就走,拖不得,洪培豐下手很快。”

蔡利水摸摸下巴,“除掉你全部的人,那可是一百多號人,他……”

“他做得出。”崔蕃道,“在這裏,洪培豐殺人比宰頭牛都輕松,你們連屍體都找不到,更別提立案了,也不怪你們沒用,畢竟洪培豐就是幹這個起家的。”

隋良野道:“你認識他很久了?”

“那當然,我認識洪培豐的時候,他還是易興幫的‘豐二哥’,那時候易興幫還練一門鎖骨精功,功力很了不得,老大也是個走江湖的老前輩,有地位有名望,做人夠豪爽夠義氣,汕頭發的家,後來幫派下有人在廣州立了門,便請易興幫過去廣州發達。那時候廣州只有兩頭兇狗在鬥,一個姓霍,一個姓祝。沙老大到了廣州,還沒攪進這攤渾水前,兩家各送來黃金一千兩,送沙老大回汕頭。當時回也就回了,既有面子也有裏子,但洪培豐不願意,他非要咬下廣州一口肉。祝家嫁女兒那天,他單槍匹馬去人家的宴席,吃飽喝足,一把殺牛刀砍死了祝老頭,走前還留了一千兩的利事,把封錢票的紅包放在祝家正堂。他這一動手,易興幫不得不攪進來。那個姓霍的也不是什麽好東西,他必然跟洪培豐勾結,就謀著這一出。果不其然,到最後把祝家鬥得體無完膚,家破人亡,我們老大也讓人家給報覆了,半夜起夜撒尿讓人砍死在茅坑邊,把蛋都割了。洪培豐就上位了。他完全就是條瘋狗,胃口大得很,想把姓霍的也搞死,那姓霍的也不是個好東西,一來二去就把洪培豐按住了,最後搞來搞去,給洪培豐留了個碼頭,免死免責,也就回了汕頭,那碼頭賺得多,倒也算得上有功而返。只不過易興幫在洪培豐手下,早就不是練功夫的門派了。”崔蕃喝完一杯水,把杯子重重一放,“你還想知道什麽洪培豐的事,我全都告訴你。”

蔡利水道:“要想抓住洪培豐,需要一條線。”

崔蕃沒懂,“你什麽意思?”

蔡利水循循善誘道:“首先抓你,你殺了甘氏,甘氏案翻出來,你指認背後是洪培豐在指使,我們抓洪培豐,調查他,查出他不法行為,定罪。缺一不可,否則你說的都是許多年前的事,我們從何查起?你要說就說近年的,兇案謀殺案。我們手頭有你殺甘氏的證據。”

崔蕃盯著他,“蔡大人,我雖然不是狀元秀才,但我也不傻,我留在這裏被洪培豐殺也是死,認殺了甘氏一家也是死,我為什麽要認罪?”

蔡利水故作為難道:“那就不好辦了,我們不能憑你一句話去抓洪培豐,他是有名的人物,萬一鬧將起來,只怕我們吃消不了。”

崔蕃道:“你們就他媽耍賴,落井下石!”

隋良野道:“你跟我們談條件,要我們保護你一家老小,護你性命,我們開的條件也不為難。如果你如此不情願,那麽先送一位你的親眷出城吧,你選哪一位?”

崔蕃楞了半晌,就這麽跟著隋良野的思路走,“……那就老二吧。”

蔡利水問:“不是老婆們一視同仁嗎?”

崔蕃道:“老二生的是兒子。”

隋良野和蔡利水瞧他。

崔蕃低頭思索,隋良野站起身,“那今天就這樣,你繼續想吧,想到了我們再動,反正洪培豐下手也沒那麽快,晚上睡覺大家都關好門。”

說罷蔡利水也起身,都要出門,崔蕃見他們真打算走,拍桌站起來,“等等!等等!”

兩人停步回頭,崔蕃狠狠瞇起眼又睜開,錘了下桌子,“你們還是把她們仨都帶走,他媽的今天就得走。然後給我換個地方,換批人,我不要這些人!今天就得動起來,你不了解洪培豐。”

蔡利水道:“我們堅持要甘氏案。”

崔蕃又不言語了。

隋良野道:“如果你配合,或許可免你死罪。”

蔡利水看了眼隋良野,心中清楚,崔蕃一旦承認,絕無逃脫死罪的可能。

崔蕃猶疑片刻,但顯然也清楚承認甘氏案的後果,躊躇半晌,開口道:“我有一封洪培豐承認殺了祝老大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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