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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燈鍘-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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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燈鍘-1

在汕頭驛站下榻的第三晚,隋良野頭一次見到蔡利水。

蔡利水因為交接和調任手續問題,延遲幾天來到金平,傍晚來了就著吃了幾個菜粿,聽說隋良野用過餐,便上來拜會。

打眼一看,隋良野琢磨出蔡利水幾分底細,此人雙手空空,不帶禮不拘禮,客氣歸客氣,卻無任何諂媚之態。蔡利水個子高,身形消瘦,窄臉高鼻,黑眉黑眼,眉間不自覺地蹙著,嘴角稍稍垂著,端得一副判官相,不近人情的模樣。

隋良野請他坐下,招待他用茶,蔡利水不多客套寒暄,接過便飲。

“一路奔波,辛苦了。”

蔡利水道:“該做的。”

“我聽說你是汕頭人?”

蔡利水看他,“隋大人放心,我這個人向來公事公辦。”

“別緊張,我不是那個意思。”隋良野添了茶,“大家雖不在臺面上講,但汕頭的名聲我也聽過,知道是硬茬,這次我來汕頭組建武林堂,料定不會是輕松的差事。這次請您同來,也是和計成尋大人商量後的結果。不知計大人可跟您說過?”

蔡利水點頭,“講了,說七年前有樁滅門案,當年緝捕司從廣州府一路追到汕頭,最後還是把人給丟了,日前聽說有人在汕頭見過,計大人有意重啟此案,當年此案是我師父主辦,如今我來承繼,也很正常。明日我到汕頭按察司去,布置一下工作。”

隋良野道:“我的線人講,此人當年在汕頭躲藏也有高人指點,汕頭有位洪培豐,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他在這裏影響很大,當年便能幫助逃犯擺脫追捕。”

蔡利水猶豫片刻,道:“洪培豐,我知道。我從小和他一起長大,後來我念學離家,甚少往來。既然您這裏有消息,我也公事公辦,找他問問。只是隋大人,我尚且不明白這件事和武林堂、和您有什麽關系?”

隋良野道:“那我不妨直說,這個逃犯名叫崔蕃,在汕頭做海貿,還主持一家堂口,名下有賭坊妓院武夫館。這一類營生,按照朝廷頒發的《江湖門派管理制度》中的標準,屬於江湖門派。”

蔡利水疑惑道:“我以為江湖門派是指有武功基礎的宗派,幫派也算嗎?”

隋良野道:“真正要打的、要管的就是幫派,武功宗派還算占山經營,幫派徹徹底底就是占山為王,地下建國建邦,無法無天。”

蔡利水明白了,“原來您在南部,是要掃清地下幫派嗎?”

隋良野默然。

蔡利水問:“對於有心投誠的幫派,能否給條生路呢?”

“這自然,但汕頭的態度你也看到了。”隋良野道,“想必你知道他們送來的卷軸上寫了什麽。”

蔡利水點點頭,“這事說來也奇,您還沒到汕頭,就下戰書,這不太像汕頭的風格。”

隋良野避開這個話題,卻道:“蔡大人,實話說,計大人向我推薦你時,我心存疑慮,你是當地人,又有關系,而我等孤身闖關,不知前路兇險,只希望有同伴可托。”

“您的意思我明白,即便找到這個崔蕃,看樣子也不能交給汕頭按察來審,既然我在,此案審理我自當義不容辭。”蔡利水道,“咱們一事一議,先查了滅門案再說。”

隋良野看他無意多留,便起身送客。

門剛關上,謝邁凜便從簾後閃出來,悠悠然坐下倒茶,“我看他意願不高啊。”

“他是廣東按察,不想沾武林堂的事也正常。”

謝邁凜看他,“那你怎麽把武林堂串進法條裏呢?”

隋良野也坐下,“既來之則安之,總有辦法的。”

謝邁凜笑起來,“說到這個,我想起聽來的一件事。原來的汕頭緝捕司司長,山西來的,在家裏打老婆,打得鄰居大晚上不能安寧,有人去報了官,緝捕司來了幾個捕快,上門來調停,被司長一頓罵走了。其實這人在這裏當官也沒幹什麽好事。你猜他最後怎麽走的?”

“怎麽?”

“後來緝捕司押運一個囚犯,在路上的時候碰見雞鴨堵路,停一會兒的功夫,那囚犯自己跳下來跑了,跑了沒多遠,被一輛馬車撞死了,這位緝捕司司長就被撤職,調回省府了,好像現在在做什麽閑差?校文史料什麽的,前程就此結束。”

隋良野想了想,“故意的吧?”

“有可能啊,汕頭人送容不下的人走,也很正常。”謝邁凜道。

***

飯館裏,就數鄭丘冉吃得最起勁,最專心,最心無旁騖,鳳水章坐在旁邊看著他,搖了搖頭。

背後有響動,鳳水章飛速瞥了一眼,壓低聲音湊近鄭丘冉,“來了。”

鄭丘冉要直起身,被鳳水章一按,鳳水章側著坐,四下看看。

李道林就坐在鄭丘冉身後,兩人背對背,小二來這桌起茶,李道林要了碗粿條,擡杯喝茶,咳一聲,問道:“怎麽樣?”

鳳水章也不看他,只道:“明天晚上,護提河,有批鐵器走私船出海。”

李道林問:“崔蕃的嗎?”

“不是,烏牙的,送貨的是大柴。”

許久沒話說的鄭丘冉補充道:“我大哥。”

李道林很想轉頭瞪他一眼,但沒動,鳳水章卻見遠處隋希仁走了來。

“他怎麽來了?”

李道林回道:“他聰明。”

鳳水章不好多問,只想該是隋良野的吩咐,看著隋希仁坐到李道林對面。

於是一桌是風水章和鄭丘冉,一桌是隋希仁和李道林,兩張桌子挨著,兩桌人背對著,看似沒接觸,卻已經搭上了話。

鳳水章看看日頭,天快晚了,也該動身,便問鄭丘冉:“吃好了嗎?”

鄭丘冉忙道:“等下,我打包個筍粿,晚上吃。”

鳳水章嘆口氣,鄭丘冉道:“你先想想明天帶我去哪吃,這是你老家,你得做東。”說著神秘兮兮地往後靠了靠,輕輕撞了下李道林,“你吃過汕頭的牛肉嗎,太好吃了,太好吃了。”

李道林翻個白眼。

又聽見鄭丘冉問:“哎,我問你,我胖了嗎?”

鳳水章上下打量他,“什麽?”

“五幺說我吃太多,胖了。”鄭丘冉捏捏自己的臉,“我覺得還好。胖了嗎?”

鳳水章懶得搭理他。

鄭丘冉道:“我去小解,你幫我帶上筍粿,門口見。”

鳳水章應了一聲。

鄭丘冉走開去,李道林問:“你是汕頭人?”

鳳水章斜他一眼,“是,怎麽?”

“看不出來。”

小二帶著筍粿回來了,要收八文錢,鳳水章連這頓飯一起付了錢,拿著便要起身,李道林又道:“從前只覺得你脾氣差,原來對他還算遷就。”

鳳水章朝後門看了眼,搖搖頭道:“他們這種人就這樣。他讓我想起另一個少爺,也這德行。”

一開始李道林以為他在說謝邁凜,琢磨一下又覺得不對,便問:“誰?”

鳳水章站起身,“你不認識,已經死了。”

李道林看著鳳水章走出去,在門口等到鄭丘冉,兩人一起走遠,才回過頭,把聽來的消息覆述給隋希仁。

隋希仁聽罷沈思片刻,“隋良野必定要去抓人,也許會親自帶隊去。”

“緝捕司和武林堂一起嗎?”

“應該是,到時候我們也跟過去,免得出什麽岔子,再把他折進去。”隋希仁看著端上來的粿條,“這什麽?”

“牛肉丸,你來一份?”

隋希仁點頭,原樣叫一份,又對李道林講:“你我平安把隋良野送回陽都,他對你的恩情也差不多了結。”

“你呢?”

“我嘛,我得把這些年他花給我的錢還他。”隋希仁支著下巴,“他教我的武功……如果他要我還,大不了廢了武功,無論如何,我一定要離開他身邊。”

李道林聽罷也不說話,低頭吃飯。

隋希仁問他:“什麽意思?”

李道林擡起頭,“我沒說話。”

隋希仁盯著他,李道林只好道:“他對我有幫扶之恩,已經很難報,你,他也算把你養大,我也不知道這筆賬該怎麽算清,你問我也沒用。”

隋希仁皺起眉,“每個人都覺得我欠他,如果說虧欠,他也不是什麽正人君子。”

李道林不答話,往碗裏加沙茶醬。

隋希仁的碗也端了上來,他剛用筷子攪了兩下,便盯著外面看,盯了一會兒,叫李道林,“哎,那是不是隋良野?”

李道林轉頭去看欄外,夕陽西下,天頂夕陽橙紅遁去,眼前灰藍一片,他也看不太清,街上往來人群,有兩個人站在一家古董店門口,其中一個有點像隋良野,另一個像謝邁凜。

他們動起來,朝東邊走去。

隋希仁站起身,“走,跟過去看看。”

李道林看看他的碗,很可惜的,“你還沒吃呢。”

隋希仁已經放下錢走了出去,李道林也只得跟著站起身,喝了自己兩口碗裏的湯,又喝茶漱漱口,跟了出去。

天剛灰藍,一層一層染黑,街上燈火陸陸續續點亮,起初隋希仁盯著朦朧中的一個影,而後在熱鬧的街中,那影充實起來,有形有狀,白底雲紋長衣,垂下的黑發,站得筆直,一株移動的松柳似的,在人群中輕飄飄地過。

熱鬧的街,清揚的風,汕頭是個好地方,海藍天清,美食更是數不勝數,靠海的城市容易潮,但汕頭似乎並不太如此,近海靠天,日光分外垂憐的地方,連灰撲撲的磚瓦石都幹幹凈凈。李道林有心看街邊的商販,那裏正賣一些他從沒見過的新奇玩意兒,香氣四溢的烤燒,一種草葉和油柑混做的汁水,很多綠盈盈的東西,隋希仁卻無心看,他專註地盯著隋良野,跟在他們身後。

他們在賣挑花燈的地方停下來,隋希仁急忙拉住李道林,一起閃進街邊小店,隋希仁朝前望,隋良野和謝邁凜正在挑花燈,謝邁凜指過每一個華麗浮誇的燈,隋良野搖頭,最終只不過挑了個不起眼的蝴蝶,在繩端小小的一只,騰騰跳躍。隋良野付的錢,隋希仁搖搖頭,嘖了一聲。

來都來了,李道林要嘗嘗油柑汁,隋希仁催他走,他說要等店家做好。

“你急什麽,他們倆慢吞吞地走,還怕跟不上?”

說得也沒錯,他們只是在逛街,隋希仁抱起手臂,靠著門口,皺眉問:“你說,他們倆在幹什麽?”

李道林瞥他一眼,嘆口氣,又不能裝作沒聽到,只能答:“不知道。”

隋希仁看著遠處的人,“我以為他出來做官,就不做這種事了。”回頭看李道林,“你說呢?”

李道林從店家手裏接過碗,“這事他從來也不問我,我說了也不算。”然後一飲而盡,店家看著他,“你喝這麽快?”

李道林把錢擺在臺上,“趕路。”

他們兩人走出來,繼續跟蹤,前面的人越走越偏遠,出了喧鬧的街,就要去河堤邊,那裏燈火稀微,人影幢幢,路上人漸少,他們和前面拉開一段距離,還能看見前面兩個影子,在河上泛起的月光下,保持著不遠不近的關系,月亮和水面的倒光一起映襯在他們身上,隋良野本走在河邊,謝邁凜拉過他,跟他換了下位置,隋希仁不屑地嘁了聲。

李道林嘆氣,“所以我們跟著他們做什麽?”

隋希仁看過來,“我不明白。不懂為什麽他要做這種事。”

李道林想了想,“成年男子有時候……”

“不是說這個,既然他做了承諾,就該專心致志,一心一意,”隋希仁朝前看,“這種事應該是一輩子的事,怎麽能見一個換一個。說了你也不懂。”

李道林沈默,也沒有其他可以做,幹脆也看前面,前面人停在河邊,不知在說什麽,謝邁凜擡手彈指,擊中河中央一只飄搖的紙船,得意洋洋地朝隋良野攤手,隋良野點點頭,朝謝邁凜勾了下手,謝邁凜湊過來,兩人不知又說了些什麽,謝邁凜笑了笑,然後兩人朝他們的方向看過來。

隋希仁還是技高一籌,一瞬不知道閃到哪裏去了,就剩下李道林,腿剛擡起一邊。

隋良野的聲音擡了擡,“李道林?”

李道林只得從樹影下走出來,朝兩人行禮。

“有事麽?”

李道林猶豫片刻,點點頭。

隋良野看了眼謝邁凜,謝邁凜無動於衷,半晌恍然大悟的樣子,指指自己,“要我走是吧,好的。”

說罷意味深長地看了眼李道林,瀟瀟灑灑地轉身走了幾步,李道林剛開了口,謝邁凜又走回來,徑直來到隋良野身邊,自然地攬住他的腰,過來吻了吻他的脖子,隋良野被他壓得朝側面彎了彎身。

李道林轉頭看天看南邊看遠方的樹。

隋良野移眼神到謝邁凜身上,“怎麽?”

謝邁凜問:“我要等你嗎?”

“你先回吧。”

“走夜路?一個人?”謝邁凜不樂意,“很危險的,我怕有人要害我,上次在江南,就有人要暗算我,雖然不知道是誰,我的直覺不會錯。”

隋良野天不怕地不怕的,“誰會害你?”

謝邁凜一臉坦然,“不知道,我害怕。”

“知道了。”隋良野無奈道,“你在一旁等一等。”

謝邁凜嗯了一聲,走到李道林身邊,順著他的目光朝遠看,順便問:“看什麽呢?”

李道林嚇了一跳,往旁邊移一步,“沒什麽。”

等到謝邁凜走遠了,李道林才放松了些,有時候他會突然想起來,之前在陽都的酒宴上,他曾經踢過謝邁凜一腳,不知道這個仇謝邁凜還記不記得。

隋良野問:“什麽事?”

李道林把和鄭丘冉見面的事簡要說了,隋良野點點頭。

看差不多,李道林準備告辭,隋良野卻叫住他,“你來之後有沒有見過隋希仁?”

“……沒有。”

“他沒有來過汕頭,如果你不忙,可以帶他轉一轉。”隋良野轉身去看河,“你要照應好他。”

李道林覺得似乎話中有話,但目下只是應了,“明白。”

隋良野點點頭,擡手打發他走,李道林卻沒動,隋良野轉頭看,李道林朝他走一步,“我能問你件事兒嗎?”

“嗯。”

“當官比在春風館好嗎?我是說比做春禾角的行當好嗎?”

隋良野看了看他,“怎麽?”

李道林擡擡嘴角,似笑非笑的,“只是覺得你前程大好,不太像春禾角的隋良野了。”

隋良野沒答話。

李道林抿抿嘴,挑眉毛笑笑,轉身要走,隋良野叫住他,“李道林,你要知道,如果你有別的……”

“沒有,”李道林打斷他,“不會有。當年創立春禾角的時候我說不會背叛你,就不會。”說罷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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