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淬血槍-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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淬血槍-17

從酒坊裏出來,已經醜時三刻,街上寂靜一片,謝邁凜跌跌撞撞地掀開布簾,仰頭轉了轉脖子,骨頭響了兩聲,風一吹,清醒了不少。他身後勾肩搭背地跟出一群將官,嘻嘻哈哈的聲音在街道裏回響,叫醒一片野狗。

這群人十分放肆,敞著步朝軍營去,牽馬的小兵本就等在門口,這下趕緊解了繩,跟上去。他們說著家鄉話,五湖四海的方言在異鄉響作一團,不能不說親切。

謝邁凜走在最後,擡頭看這邊關的月亮,和陽都的好像也沒什麽差別,只是雲更散,月亮大一些,亮一些罷了。

謝連霈走到他身邊,“合著你來打仗就是為了幹這個,天天喝酒?”

謝邁凜聞言看他,笑了一聲,“贏了也不讓喝酒?”

“皇上催了好幾次,你說都稱病回不了陽都。你當真是不打算回了?”

謝邁凜攬著他的肩,“表彰會嘛,宋之橋去就可以了,宋家向來老實,不會把他怎麽樣的。你看我就沒讓你去,怕你被扣住。”

謝連霈斜著眼看他,“還不是因為你我都姓謝,皇上才會以為拿住我就是拿住你,但其實拿住宋之橋才算是拿住你吧。”

謝邁凜放開他,轉頭找,“馬呢,騎上回吧,走路得到什麽時候。”

說罷圈起手指,吹個口哨,不一會兒便有匹棗紅色馬跑了過來,謝邁凜等它到,牽住繩,朝謝連霈揚下巴,“走吧。”

謝連霈抿了下嘴,“我自己有馬。”也有樣學樣吹口哨,但他的馬卻遲遲不來,徒留他尷尬在原地。

謝邁凜道:“快點。”

謝連霈只得放棄,抓著馬鞍上了馬,謝邁凜跟在他後面上馬,一甩鞭子,馬在夜裏疾馳而去。

剛到營門口,就看見等著的士官伸長了手臂招呼,謝邁凜勒馬停步。謝連霈認出這士官是宋之橋的親隨,又一臉著急忙慌,也大感不妙,“怎麽了?出事了?”

士官仰著頭看馬上的人,“也不是,就是有點小事得跟您說下,宋副在等您了。”

謝邁凜應了一聲,下了馬,把鞭子扔給士官,“去把我馬牽了。”然後徑直朝營房走去。

宋之橋一路舟車勞頓,這會兒全靠喝茶提神,強打著精神等謝邁凜回來,終於等人走進來,一句話都顧不得寒暄,就道:“皇上指了兩個人來,最快明天,最晚三天,就到了。”

謝邁凜不急不慢地走過來,彎腰看看他喝的茶,把他茶杯從他手裏拿出來,“別喝了,越喝越精神,去睡會兒吧。”

“你聽見我說話沒啊?”

“聽見了。”謝邁凜坐下來,“派人來看著我。”

“你的兵印要交出去。”宋之橋一臉嚴肅,盯著謝邁凜,“我這次回去,已經明顯感覺到不對頭了,皇帝疑心更重了,讓你回你不回,我回去也寬不了他的心。得虧是朝中人不了解情況,吏部工部這條線上都是咱們的人,兵部雖然是姜家人,但姜穗寧幫你,總而言之,目前朝中還是以為邊線戰事緊,你走不開。只不過文官和韓家姜家的意思是,不能鞭長莫及,所以上諫要在前線設隨軍令官,謝大將軍也是這個意思。”

謝邁凜問:“文官什麽時候跟家族攪在一起的?”

“什麽攪不攪的,也不是結盟,只不過你勢頭太大,他們戰略性互相幫襯罷了。”

“我爹的意思是同意?”

“何止,把兵印交給令官就是他的提議。”

謝邁凜笑起來,“前線奪印,兵家大忌,他怎麽會不知道。看來我老子在家裏也是操心不停,生怕我於國於民不利啊。”

宋之橋定定地看著他,“你不會的。對吧?”

“我已經跟你說了,廈鎢這攤子事還沒完呢,失地中還有一千六十五裏沒收回來,只是因為廈鎢人遞交了停戰書,朝中上下就一片歡欣,要停戰要慶祝,要我回陽都,”謝邁凜撇了撇嘴,冷笑道,“真是賤。”

宋之橋舔舔嘴唇,“你打算什麽時候動手?”

“這我怎麽知道,”謝邁凜道,“最後的硬仗要看天時地利人和。”

“令官來了,怎麽人和?”

謝邁凜聳聳肩膀,笑嘻嘻的,“來到我的地方,就由不得他們了。”

宋之橋心事重重地望著謝邁凜,最終吐了口氣,“好吧,你總歸有辦法就好。”

“你看皇帝還能活多久?”

宋之橋輕輕搖頭。

“新皇帝呢?”

宋之橋繼續搖頭,“毫無頭緒,根本看不清形勢。”

謝邁凜拇指撐著臉頰,食指墊在下巴,笑著問:“那我們算不算可惜了?”

宋之橋看他,“我沒有想過那條路。”

謝邁凜笑起來,拍拍他,“放心,既然已經走了這條,那條就不會回啦。”

兩日後,奉皇命往前線的令官到了邊城,歇了一宿,準備第二天出城去關口,哪成想次日起了個早,三人一下樓,便看見浩浩蕩蕩的歡迎隊伍。

這三人中有兩位高階太監,都是副掌令級別,一個白面皮細眼睛,笑瞇瞇闊臉盤的叫作劉忠,一個高一些黑一些神態憨祥的叫作孫昶;最後一位跟著來的,是宮廷史官,叫馬走西,說是個“官”,其實不過是個動筆頭的,自從皇上身子大不如前,不僅宮內史記官多了起來,就連外派的差事都打發一個史官跟著,這一筆一筆將來都是要入史的。

這三人中馬走西資歷最淺,地位最低,平日也只是跟在兩位身後,不敢多說話。下了樓一見這陣仗,心中便有些害怕,謝邁凜如今什麽能量已經無需多言,來奪他的兵權可是險棋,假如謝邁凜有心要反,他們三人自然首當其沖,一眨眼就死。

當下他不敢動,探出腦袋朝外看,只見前方劉忠強裝鎮定,皮笑肉不笑,看著下馬的宋之橋,“宋副將,這是做什麽?”

宋之橋綻開一個笑容,拱手行禮,“劉公公、孫公公,一路舟車勞頓,辛苦了,我奉令來迎您呢。”

馬走西心道這豈不是下馬威?

正想著,只見遠處馬蹄聲起,不多會兒便閃來三匹快馬,領頭的不是別人,正是謝邁凜。

好一副意氣風發,睥睨天下的少年英雄做派。

劉忠三人望著他來,到他們面前拽繩勒馬,一眼掃過來三人均是一抖,謝邁凜咧嘴一笑,翻身下來,把鞭子扔給隨行,趕來托住劉忠的手,“劉大哥,可算等到您了,宋之橋說有大官來指導工作,我還想說是不是您,咱們上次見還是我侄子的生辰,當時您來送的禮,討您福海喝了杯酒,您別忘了我?”

緊繃的肩膀頓時卸了勁,松了口氣,劉忠道:“承蒙謝大將軍掛念,不敢當,不敢當。”

“哎,你我講這些話生分,我做晚輩,外面叫歸外面叫,您可別叫我大將軍,按咱們以前,叫我金陽就好。這位是?”

“噢,”劉忠介紹道,“內庭孫昶。”

謝邁凜恭恭敬敬地行禮,“孫公公有禮。”

孫昶瞥了眼劉忠,沒摸準脈絡,也只好先回了禮。

謝邁凜又問了馬走西的身份,劉忠依樣做了介紹,馬走西敏銳地發現謝邁凜對他並不甚在意,敷衍行禮了事,轉而繼續把眼神放在劉忠和孫昶身上。按說放在平日裏,陽都拜高踩低的事情更多,馬走西受氣也常有,但這一次,他在不被謝邁凜關註的時候,卻覺得松了一口氣。

說話間,謝邁凜招呼三人上馬車,說定了房間備好了酒菜,就等著接風洗塵,萬萬不要推辭,賞臉前往。

將劉忠孫昶請上馬車,謝邁凜轉頭吹了聲口哨,兩指一揮示意了一下,幾個士兵令行禁止地飛快趕出車來。馬走西在旁邊看著,劉忠掀開簾子叫謝邁凜,謝邁凜小跑著到馬車邊,稍稍彎腰,一副聽訓的派頭,聽劉忠說話。馬走西將他此時的情態和方才指揮小兵的姿態作對比,心中更是不安,但又說不出哪裏不合適。

前方的馬車走了,謝邁凜才上馬,隨兵們紛紛上馬,黑衣短刀一閃而過,齊整的好像一個人。

馬走西下了車,就被門口熱情呼喊的士兵拉住了手臂,西哥長西哥短的攀近,引他來到酒堂正廳。

這地方著實富麗堂皇,風月無邊,高梁穹頂鑲金銀,雕漆華柱二十八,其中男子女子,不過披一絲輕紗,歡笑嘻打,纏人得緊,好似蜘蛛洞,白骨精,赤條條的白花花的手臂四面八方拉住孫昶,脂粉香氣混著嬌膩甜語成片地飛進他的耳朵,好似千手觀音,藕一樣潔白的手臂在他身上游走;銅褐色的高大男子著單薄的下褲和松泛的白衫,隱約透著健碩的身軀和正面兩顆通紅的點,圍著劉忠一口一個忠哥來一杯,劉忠是個太監,平日最尊貴不過被叫一聲劉公公、劉大人,被人叫忠哥,算是頭一遭,這些男子們個個做好弟弟,仰慕地望著忠哥,好像忠哥是他們的父親、兄長和皇帝。

馬走西一眼掃過去,頭都是暈的,明明外面白日當空,走進來卻覺得天昏地暗,淫靡頹廢,非夜不敢為。他懵懵懂懂地被人拉到桌面坐下,周圍盡是歡笑聲,吵得好像鑼鼓鞭炮,成壇的酒擺在他面前,華貴的盤子裏裝魚裝蝦裝金子,桌面上不知是誰留下的翠玉項鏈,一個妙齡女子慢吞吞地朝他笑,輕巧地好似一只貓爬過來,她的手臂搭在馬走西的膝蓋,馬走西下意識地向後靠了靠,她笑,這項鏈是奴家的,公子行行好,求求你幫我戴上吧。

馬走西幹咽一下,眼神不由得往她光滑的赤裸肩頭上瞟,手則在桌上一通亂摸,視線已經下移,手抓到冰涼的珠翠,她笑,往前來,伸長脖子,露出一段細嫩的頸,等他來戴,馬走西頭暈目眩,手發著顫,要把項鏈戴上去。

忽聽得一聲拍桌,“豈有此理!”

嚇得馬走西手中東西一抖,一個激靈坐好,開女子,朝聲響處看。

原來是臉紅的孫昶,正在斥責,“謝將軍,咱家失禮了!只是咱們是來辦差事的,不是來喝花酒的,這些個姑娘,”他向周圍看,又感到羞愧,方才一時情動,反急而生憤,本來他摸摸也就罷了,剛剛竟然起了念頭,按倒一個,辦不成反叫他壞了脾氣,“都請各自珍重!”

那姑娘起了身,和同伴們對了個眼神,攏攏衣服,低頭笑笑。

謝邁凜嘖了一聲,扭頭看徐仰,“你看看你,讓你擺個酒席,你就整這,徐家就教你這個?虧你爹呼風喚雨的,你怎麽這點事都辦不好,這是正經場合,一個個衣不蔽體的成什麽體統。”

徐仰哎哎地應了兩聲,端起酒杯站起來,“孫公公,我的錯,我自罰一杯。”

劉忠急忙出來調停,左邊安撫兩句,右邊勸說兩句,孫昶找回了面子,忿忿地坐了下來。

徐仰掃視眾陪酒,“你們這成什麽樣子,都坐好了別往人身上靠。尤其是你,”他指孫昶旁邊的女子,“年輕姑娘,要註意素質,喜歡也不能一直往人身上湊,要分清時間場合和地點,給孫大人敬一杯賠罪。”

那姑娘攏了衣服起身,笑瞇瞇地舉起杯,“孫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就饒恕小女子這一回嘛,好不好。”

孫昶瞥一眼她,裝模作樣了幾下,才端起酒杯,“不情不願”地碰了一下,正要飲,又被姑娘叫住,“孫大人,您要是真原諒我,那我能不能叫您一聲昶哥呀?”

還沒等孫昶答,徐仰就在那邊喊:“怎麽不能,你把孫大人想成什麽人啦,不要說你,你們這些小姑娘叫聲昶哥不是應該的嗎,我也這麽叫,”說著舉起酒杯,“昶哥,我跟她一起敬您。”

孫昶還沒開口,鄭慧韜也端起酒杯,“那我也一起,來來來,都起來,忠哥和昶哥還有馬西兄弟這一路辛苦,來來來,走一個。”

這已經輪不到孫昶講什麽,氣氛到了這裏,大家又喝了起來。

飲完這一杯,謝邁凜道:“雖然要註意儀態,但你要說幹喝也沒意思,老鄭你看想點兒什麽?”

鄭慧韜擡頭問酒苑老板娘:“老板娘,您給出個主意?”

那老板娘婀娜多姿地閃過桌子走過來,裊裊婷婷地立住,向高位行了個禮,“不如咱們擊鼓傳花?”

於是就從徐仰開始,輪到誰誰喝酒,喝不下的……

“喝不下的怎麽辦?”人群中喊出來。

徐仰嘻嘻哈哈地笑:“這是邊軍,喝不下就卸甲咯。”

眾人又笑又罵,徐仰起來敲敲桌子,“行了行了,開始。老板娘,給件東西。”

老板娘笑起來,將身上的紗巾遞過來,從男人們手裏傳過去給徐仰,經過的手都拽去嗅嗅,笑著鬧她,她轉身眨個眼,又回到後面去了。

馬走西感慨,邊關的女人就是不一樣。

徐仰拽到了紗巾,團成一團,大手一揮,“開始。”

只見背著身的鄭慧韜咣咣敲鼓,眾人拍桌來和,紗巾從人群中穿過,一手經一手,聽見鄭慧韜道:“我再敲六下啊。”眾人急忙加快手速,你塞我我塞他,鬧做一團。

而那鄭慧韜,分明沒敲夠六下,便停了手,猛地轉身,指著紗巾,“抓到了!”

那紗巾正在馬走西和另外兩個人手裏,把那長紗巾拽開,手裏都有,三人相視一笑,眾人鼓起掌來,讓喝酒。馬走西飲完這一杯,正坐下來,餘光瞥見有人進來拍了拍謝邁凜的肩膀,謝邁凜便起身和他一起走了出去。

夜風吹,謝邁凜打了個哈欠,沒精打采的樣子,朝裏面的聲囂沸騰瞥了一眼,宋之橋歪著頭看他,“喝懵了?”

“沒有。”謝邁凜揉揉臉,“沒喝什麽。”他擡頭看看月亮,靠在欄桿邊。

宋之橋也不出聲,陪他站著。

歡聲笑語如海浪一般透過撲扇的窗戶飛出來,有尖聲有笑聲,男男女女,沸反盈天,醉生夢死,裏面在玩老鷹抓小雞,有人蒙著眼,有人脫得赤條條,一群人你藏我躲,亂撲騰成一片,門外謝邁凜和宋之橋沈默安靜地站著,看起來很疲倦。

大約月亮移了半邊,徐仰一邊朝裏面嘻嘻哈哈地喊話一邊走出來,扭過臉便不笑了,眼下發青,看起來很困,“差不多了,你進去應付幾句,要收場了。”

謝邁凜轉過身點點頭,三人一起走進去。

馬走西對謝邁凜在前線的掌控力有了一種全新的體驗,不僅僅因為他意識到邊關的生活原來也可以如此有聲有色,更因為他發現謝邁凜在邊區這些民眾的眼裏是天神一般的存在,盡管謝邁凜的人在邊關有業有場有生意,有酒有錢有皮肉,手都不怎麽幹凈,但普通民眾並不反感,一方面因為謝邁凜確實保住了安定,另一方面因為他的的手終究沒有伸到老百姓身上,不搶窮人的錢,不占窮人的利,買糧也比內陸的價高,普通人實在沒必要厭惡這麽一個鎮地霸王。

作為史官,其實馬走西該記錄的東西很多,比如謝邁凜軍隊的行政和收支管理,都和傳統的軍隊很不一樣,甚至和謝邁凜自己上報的情況也很有出入。

就比如說軍隊管理,盡管按皇命交出了兵印——劉忠和孫昶一開始甚至有些不太敢接——但他在這裏設了一個特別驅動權,還半脅半誘地讓兩位公公蓋了印,這樣一來某種程度上架空了一部分的兵權,謝邁凜的三支親隨部隊和兩個機動營始終控制在謝邁凜的手中。且謝邁凜不交出軍隊層級名冊,兩位公公並不了解這地方除了謝邁凜還有誰說得上話,營團會議的召開是分批的,信息零散,兩位公公根本無法摸不清各地區的情況。再加上這地方在謝邁凜影響下太久,他們之所以過得舒坦,是因為謝邁凜對他們笑臉相迎——這一點滲透在方方面面,公公們其實心中有數,不敢真和謝邁凜作對。

而資錢更是一樁可怕的陰謀,除了朝廷分撥的銀子,各區軍隊租地賣地賺了不少錢,在內陸的軍隊和江湖門派勾結頗深,而在邊關,這些人和土匪強盜同樣勾連不清;至於軍隊的生意,更是數不勝數,馬走西知道這才是真正危險的信號,只是他尚且沒有膽子揭開這一切。誠然,謝邁凜的橫空出世給了無數國人揚眉吐氣的希望,直接帶領了軍隊的崛起,但他假借收攏兵權實質完成了獨攬大權,單單交出兵印可以說對他毫無影響,他給予了軍隊十分優渥的好處,而難推測一方獲利必然有人失利——在許多地區,軍隊權力的生長已經有和當地政府抗衡的趨勢,甚至有些早已沆瀣一氣,對當地的訴法公正和清廉衙門造成了巨大的考驗,最糟糕的情況在於,真正在其中失利卻無法發聲的,還是不在邊關(即不在謝邁凜眼皮下,謝無需強做好人時)的普通老百姓。日後江湖門派的雄踞與腐敗,也從這時便有了雛形。

但這些馬走西通通沒有寫,因為他也很清楚,現在的皇帝已是無力整治這樣覆雜的軍隊問題,這樣集中的軍權就像一柄淬煉出火的寶劍,累積的問題也終會爆發,但他馬走西不過是擊鼓傳花游戲中一個不起眼的角色,沒必要去掰大腿,只求安身而已。

但事情並不如馬走西祈望的那樣,他們既然身負皇命,在他人的地盤上,終究是不好過。

盡管劉忠和孫昶已經盡力在使命和現狀中斡旋,在不得罪謝邁凜的情況下掌管了軍印,但他們很快發現謝邁凜並不是個好打發的人,他們想要的“相安無事”對謝邁凜來說或許已是一種冒犯和挑戰。

先發制人的是謝邁凜,他將大量雞毛蒜皮的小事堆砌起來,讓無數小兵來向兩位公公早請示晚匯報,占用了他們的時間,使得他們在本就繁覆的軍務中更加摸不清主次,在傾瀉而下的公務中很快焦頭爛額,不得不開始學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打發出去許多軍務,而權力一旦放出去,是萬萬收不回來的。

其次,他們始終無法了解到軍隊管理的全貌和戰況現狀,孫昶有意上前線,劉忠卻敏銳地意識到他們一旦進入刀劍無眼的爭奪地帶,很有可能無法生還,其中原因不好明說,只是不信任謝邁凜。孫昶倒是不信邪,不認為謝邁凜有膽子除掉皇帝特使,便同軍隊前往了三山裏關,六日後返回時,已是如同驚弓之鳥,腳腕淤血甚重,連夜割泡放血,醫治了七八天,才算保住了一條腿。事後回憶,孫昶記不太清具體發生了什麽事,只記得漫天遍野的沙,漆黑冰冷的夜,忽近忽遠的狼嚎,時間在記憶裏很模糊,他似乎被拋下過,又好像被救起來過,在極端惡劣的條件下撿回一條命,使得他對於謝邁凜忽然生出無比的敬畏,最嚴重時他發現當謝邁凜看過來,他會不自覺地開始冒冷汗。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謝邁凜的調兵越發猖狂,不再經過他們,換言之,他不需要這個軍印也可以輕松動用數萬人的部隊。這點就算兩位公公再怎麽得過且過,也很難忽視,這是直接的挑戰皇權權威,再加上皇上連發了三封信詢問前線情況,兩位公公夾在中間左右為難,深切體會到這為什麽是個苦差事。

劉忠的反擊就在收到皇上第三封信後,他和孫昶已經清楚自己對謝邁凜無法產生任何威懾,而謝邁凜已經布兵睢陽灘,不出意外便是在籌備收覆最後的失地,這並不在謝邁凜離開陽都時向皇上請旨的職責範圍,況且現在也非緊急戰時,這一軍事決策是由謝邁凜做主的。對於陽都來講,現在做這樣的事並沒有太大的好處,宮闈正是緊張時刻,半年前剛和廈鎢人和平談判,況且多國貿易聯盟談判也正到了關鍵,現在出兵,不僅造成惡劣的國際影響,關於動兵的意見分歧更會加劇陽都的內部分裂,那時後果更加不堪設想。

多事之秋,最要緊的就是按兵不動。

劉忠告知謝邁凜,他接到皇上的旨意,要帶軍印快馬加鞭回陽都,特來辭別。

他說這話的時候,謝邁凜正在軍帳裏低頭看案上地圖,周圍聚了七八個大將,這也是劉忠第一次看到這麽多高級別將官出現在同一場合,更加印證了他的想法——前線要有大動作了。

謝邁凜擡起頭看他,劉忠心裏一驚,他身後的孫昶更是嚇得抖了一下,馬走西環視眾將,以及披甲帶刀的軍官,覺得這一步實在昏招,劉忠要走就該直接走,這樣一來,無論如何走不了了。

他想得沒錯,謝邁凜咧嘴笑了一下,“既然是皇命,那我們一定遵旨。你們三位都回嗎?”

劉忠回頭看看,又對謝邁凜道:“我一人夠了。”

謝邁凜點點頭,問徐仰,“我聽說沙塵暴封關了?你去問問最快什麽時候走,派兩個人保護忠哥。”

“行。”徐仰皮笑肉不笑地應了一聲,意味深長地看了三人一眼,從他們身邊閃過出去了。

謝邁凜看他們,“還有別的事嗎?”

“沒有了。”

謝邁凜隨意揮了下手,“那你們出去吧。”像打發下人一樣將三人送了出來。

出了門回營房,三人在房中團團轉,劉忠也終於意識到告知謝邁凜是個昏招,孫昶道:“說不說都一樣,這地方是他的,你不說也跑不掉。”

劉忠罵了自己一句。要說也是謝邁凜實在態度好,一時間他們竟想不起謝邁凜冷臉相對的樣子,印象中好像一直都是笑臉相迎,他們才放松了警惕。

三人當機立斷,眼見天要黑,掩護著劉忠就向營門奔去,他們在這方面實在沒有經驗,還以為天黑沙大有助於他們,結果到了營門口再回頭望,天邊風卷沙龍,浩浩蕩蕩地豎在遠處,數個龍卷呼天嘯地,仿佛天地巨人齊齊來訪。

劉忠這才看見徐仰,原來徐仰已經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正靠著柱子望過來,笑了一下,“急什麽,這樣的天氣也走不了。”

孫昶問:“那要多久走?”

“七八天吧。”

三人面面相覷,一時進退兩難,還是劉忠無奈開口道:“那就先回去吧。”

三人如同落敗的公雞,在即將到來的黑天暗地背景下拖著沈重的腳步回了帳房,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天地變色帶來的壓迫,三人在不點燈的營帳裏看帳外人影攢動,火把由南到北遞過去,紮緊束口,押緊帳簾,敲鑼吹鼓,如臨大敵,整個軍營活起來,兇狠起來,他們三人有種被千軍外面包圍的錯覺,好似命懸一線,龍卷風之時,但他們能否生存並不完全取決於天氣。

馬走西相對淡定一點,從縫隙向外看,他意識到這樣的天氣,軍隊完全有理由退守內城,避過風暴再說,而之所以留在原地,必然是謝邁凜的意思,在艱苦的環境下淬煉人的忠誠,鍛煉人的意志,在苦上多加一點苦,在難上多加一層難,每磋磨一點心智,就多一分謝邁凜的權威。

另兩人中,孫昶則是更為慌亂的一個,他心緒不寧,坐在凳子上抖腿不止,任何人靠近營帳他都要瑟縮一下,對於恐怖的天氣狀況他比另外兩人更有體會,現在也更加害怕。劉忠則是強撐鎮定,他是兩朝老太監,自幼陪伴皇帝,對於起勢失勢的人見得太多,他明白此刻再向謝邁凜投誠已是無用,謝邁凜毫無敬重皇帝的意思,那麽自己在他眼裏甚至不如一條狗,現在最重要的是,即便他們已經無力回天阻止謝邁凜,但能否為後人提供一點支援?

三人各懷心思,捱過天外轟鳴的雷聲,狂亂的風聲。

忽得帳外燈熄火滅,片刻一陣寧靜,三人猛地一驚,噌地站起身,緊張地朝外面望。

轟隆一聲霹靂響,天雷在頭頂滾動,簾子被人掀開,走進謝邁凜,他提著刀,穿著黑色的盔甲,身上的雨水滾落,一滴不知是汗還是雨的水珠從他鼻梁上滾落,他身後跟來幾個人,各個同樣人高馬大,他們如同黑色閻羅一樣閃進來,茫茫然看不清時,背後一陣閃電,照亮他們的輪廓,刀尖滴滴答答地墜下什麽,響在地上。

只有劉忠還站著,他問:“你……想做什麽?”

謝邁凜笑起來,陰森森的,“看好門,有人來偷襲。”

馬走西大驚,“這樣的天氣?”

謝邁凜轉頭看他,馬走西退後一步。“馬西,你沒聽過一句話,夜黑風高殺人時。”說罷眼神挨個掃過他們,從他的目光裏可以清晰地讀出“現在我去殺人”的表意,竟同時存在著狂熱和冷靜,他身後那群人則更加興奮,渾身散發著躍躍欲試的氣味,肩膀吊起,脖子壓低,腰背繃緊,手臂一條筋從肩硬到手指尖——完全的進攻狀態。

而後謝邁凜道:“走了。”

幾人轉身離開,在外面壓緊了門簾,只聽見一聲呼哨,緊接著便是刷啦啦的齊整腳步,馬蹄,翻身上馬,刀劍在雨裏響,馬蹄奔遠。

盡管馬走西恐懼謝邁凜,此時也默默希冀,謝邁凜贏總好過對面贏,他們也還能有條活路。

外面風雨大作,而後靜了許久,他們三人好似被遺忘在此地,除了在焦慮中蒸發沒有其他選擇,想謝邁凜贏,又怕謝邁凜贏,在這樣的等待中,生出幾分聽天由命的無奈。

他們三人在思緒的磋磨下,像失水的植物一點點幹涸倒地。

最後一根蠟燭燒到了底,火星刺啦一聲,熄了。

門外一陣喧囂,浩浩蕩蕩的人聲馬鳴響起來,三人紛紛探長脖子,有人大力揭開帳簾,對著他們吹了聲口哨,“換地兒躲風暴,走!”

如同趕羊一樣將他們趕起,推搡著他們向下一處進發,他們經過主帳,謝邁凜和宋之橋正站在火把架下說話,看著他們走過。謝邁凜此時已經摘了盔,額發濕了些,濕津津的臉,顯得人分外白,分不清是汗是雨,閻王一樣地站在眾人中間,沈默地望向他們,劉忠並不去看他,馬走西輕輕搖頭,心思十分覆雜。

而後數日,眾將士以避風暴為主要任務,偶爾會有零散的偷襲,但都無傷大雅;這樣的天氣劉忠走不得,只能留在原地,他越發焦慮,惴惴不安,不僅因為無法完成皇帝所托,更加不知道能不能活下來。

但局勢似乎並不緊張,謝邁凜並沒有難為他,他們吃喝不缺,活動不受限,眼見著風暴即將過去,天氣要放晴,劉忠再次動了離開的心思。他試探地問過謝邁凜,得到了積極的回應,謝邁凜照舊叫他忠哥,十分好脾氣的樣子,有時候真讓劉忠懷疑,他是不是誤會了謝邁凜。

初九那日天光算是徹底大亮,萬裏無雲,日頭暖洋洋,天氣好得連劉忠心裏都開闊不少。他們去找謝邁凜時,謝邁凜也正高興,和幾個大將在房間裏喝酒,穿得隨意舒適,都不像個大將了,一派公子哥模樣。

聽完劉忠的話,謝邁凜點頭道:“也是時候了,前些天風沙大,不好走路。忠哥打算什麽時候啟程?”

劉忠道:“三天後吧,耽擱不得了。”

謝邁凜道:“沒有問題,到時我派幾個精兵護衛著,先送您回內城,後面您看需要,再說要不要讓他們跟著。”

劉忠拱手道:“既如此,多謝將軍好意。”

謝邁凜沖他笑笑,“忠哥太客氣了,這都是兄弟應該的。”

三人總算放心了些,該收拾的,該準備的一應不落,沒誰難為他們,反而連文書行李都一應俱全地幫著準備,徐仰被謝邁凜交代幫忙,也確實盡職盡責,將他們照料得十分好,至於大軍也在休養生息,沒有調用的跡象,謝邁凜甚至派了許多士兵去幫城中的百姓修繕房屋、推耕土地,做些災後重建的工作。

人一放松,自然心情也好起來,馬走西在營房裏跟年輕小兵關系不錯,他有學識,又平易近人,很容易和人親近,孫昶的謝邁凜後遺癥也逐漸恢覆,同周圍人也算互相尊重,劉忠更不必說,他本就有些頤指氣使,之前因顧慮謝邁凜而謹慎行事的作風在這最後幾日倒是松懈了不少,所幸軍營中的人都算好相處,他們過得還算自在。

轉折點在第四天的晚上。

那天謝邁凜從外面回來,要他們一起過去吃飯,三人未做多想,估摸著也算辭別,就一同有說有笑地前去赴宴。謝邁凜已經在等,坐在桌邊和宋之橋講話,桌上先上了涼菜,他夾花生米吃,見人就招手讓坐,大家都穿得隨意簡單,難得清閑半日似的,圍爐煮茶,大廚在忙活,慢慢起菜。

他們坐下來聊天,說起天氣風景,男子女子,談到風花雪月,異域風情,有人嘻嘻哈哈地攬過馬走西的肩,“你說錯了,美人也沒有進謝邁凜幕中的。”

馬走西好奇地問:“為什麽?異域女子都不好看?”

“不是。”眾人看向謝邁凜,後者眉頭一皺,擺了擺手,“外國人。”

眾人笑起來,叫起菜,侍從依次入場,魚肉擺開,湯水分位,為賓客掀了蓋,介紹了湯料,才下去。

劉忠嘗了一口湯,琢磨了一下味道:“有點苦。”

謝邁凜道:“廣東人做菜都這樣,你還沒吃到雲南那個菜,那叫一個難吃,叫什麽來著?”

宋之橋道:“折耳根。”

謝邁凜一臉苦相,“難吃得惡心。”

徐仰道:“我覺得挺好吃的。”

鄭慧韜看他,“你嘴有問題。”

徐仰道:“可能我有雲南血統,這苦瓜我就不愛吃。”

孫昶道:“我倒覺得味道不錯,燉湯也有滋味。”

劉忠笑起來,“這苦瓜湯也是人喝的,太難下口了。”

而後謝邁凜忽然臉色一冷,放下勺子,擡手抽了劉忠一巴掌。

他力氣大,一巴掌扇過去劉忠當時就倒在了地上,但更多的還是懵,完全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不止他,孫昶的勺子送到了嘴邊,此時也停了,馬走西張著嘴,不敢合也不敢不合。一時間無人動作,三人一頭霧水,卻不敢移動眼神。

劉忠身邊的徐仰一只手拉起他的手臂,將他拎回到座位,幽幽道:“劉公公真不客氣,請你吃飯,還這樣看不上我們。”

氣氛忽地變了。謝邁凜側過頭看他,沒在笑,也沒有發脾氣,周身散發著不耐煩,略微低著頭,眼珠沿著上目線,顯得眉眼越發銳利,蒸騰出一股強壓的戾氣,“好歹也是辛辛苦苦準備的一桌菜,你什麽意思?”

劉忠眨了兩下眼,轉頭欲尋孫昶,卻見鄭慧韜把面前的碗碟掀了,揚起了聲音,“這他媽怎麽吃啊,你要騎到桌上撒尿嗎。”

這群人忽然變了張臉似的,怨怒地看過來,好像劉忠真的踐踏了他們的自尊,做了天大的錯事。上菜的小廝端著菜不敢近前,謝連霈轉頭看見,一把接過來盤子扔出去,“都別吃了,去給劉忠磕頭吧!謝邁凜你帶頭,別人我怕劉忠看不上!”

謝邁凜斜眼看劉忠,此時劉忠已經呆住了,一時他沒有意識到謝邁凜是不是要跟他翻臉,所以沒拿捏準自己該有的態度。徐仰拽拽他袖子,“算了,劉忠,你認個錯吧,都自己人,別搞那麽難看嘛。”

劉忠仍試圖去看孫昶,孫昶卻瞥著謝邁凜的眼色,馬走西更是頭都不敢擡,專盯著面前一盤菜。馬走西心跳如雷,猛地回憶起自己小時候家中的情景,他是縣裏的書生,因為文才好靠公學念書,他父親是個種地的農民,母親只是圍著父親打轉的幫手,如遇荒年,糧食歉收,對於農家來說可是天大的災禍,那時他們一家三口圍著低矮的方桌,他和母親小心翼翼地看著父親的臉色。或許旱天雨地是一樁災,但倘若家中男人崩潰才是他們母子頭頂的禍。父親惡怨的眼,抱怨著天,不知什麽時候便會將那眼神落在他們母子身上,那種緊張、壓抑與絕望,使馬走西心中暗暗下定決心,再也不要做聽天由命、靠天吃飯的農民,他太明白無能為力的百姓有多麽惶惶不可終日。這麽多年過去了,他已經在陽都有了銜,遠赴萬裏督職,沒想到一場晚宴,帶他回到幼時。

徐仰催得急,宋之橋也勸,恍惚下,劉忠還是低聲道了歉意,但謝邁凜完全沒有聽,他正用筷子在魚裏亂攪,濺起的魚肉落到周圍人身上,沒有一個人提出意見,他啪地一聲扔開筷子,筷子在桌面上彈幾下,周圍一片鴉雀無聲。

宋之橋起身到謝邁凜身邊,遞給他一杯酒,“哎呀算了,孫公公和馬西兄弟還在呢。”

謝邁凜接過酒,看了他一眼,仿佛給他面子似的,扯出個笑容,對孫昶道:“讓孫公公見笑了,來我敬你。”

孫昶哪還敢有別的心思,端起酒杯跟他碰一下,兩邊一飲而盡。徐仰戳戳劉忠,讓他繼續說話,劉忠以為氣氛轉好,也要敬酒,但杯舉起了,話也說了,謝邁凜仍舊不朝他看一眼。這時劉忠才發現他的座位雖是主位,卻離謝邁凜很遠,也和孫、馬二人隔了開。這會兒他終於意識到不對,起身欲走,卻被徐仰一把拉回來按在座位上,徐仰道:“宴會結束了嗎你就走?你走也要問過謝邁凜,你以為這是哪?”

一語成讖。

劉忠這才意識到落到謝邁凜手裏是怎樣的感受。那些細碎的折磨開始了。明明次日他便可出發,馬卻病得行不得,他四處借馬,人人卻都說劉忠既然看不起他們,又何必借他們的馬,孫昶和馬走西也是他人掌中之物,無能為力,只有徐仰還算客氣,見劉忠處處碰壁,勸他不要再矜持,去認個錯,賠個不是,謝邁凜平日對他那麽好,何必呢。劉忠那時還算清醒,明白自己沒有錯,不願去低頭,倒不是因為自尊,只是擔心一旦低頭,後面或許更麻煩。他被孤立,人人看他都像看仇人,小兵會在他經過後啐口唾沫,背地裏比劃他這裏那裏殘缺卻好逗弄男人,說他愛被人叫忠哥,說他東西長短,劉忠試圖不去聽;有時他的飯菜裏混入幾根骯臟的黑毛,他摔了飯碗,孫昶和馬走西默默地將自己的飯分他一些,勸他忍忍算了,畢竟人在屋檐下;原本伺候他的人也不再做事,他的洗澡水無人打,只能分孫昶的,他的內衣亮在外面,第二天卻被套在母馬的頭上;晚上他正睡著,卻有人往他帳中放蛇、放雞,有時他夜裏醒來,一摸墊子裏竟有兩三條蠍子……不幾日,正是天氣漸冷,劉忠染了風寒,渾身燒得滾燙,孫昶和馬走西用毛巾給他降溫,但沒有藥終究只能硬撐,他迷迷瞪瞪,暈暈乎乎,天昏地暗,好幾次差點覺得挺不過去,後來孫昶被叫去做事,馬走西也被人帶走,他獨自在夜裏熬著,徐仰來看他,給他倒水,嘖嘖搖頭,又道你這是何苦,我幫你把謝邁凜叫過來,你好好跟他說。劉忠已是理智散漫,喝再多的水也不頂用,徐仰叫他忠哥,一下讓他想起自己在陽都的風光歲月,剛到邊關時的意氣風發,如今他唇齒幹裂,喉嚨如同刀割,帳裏灰煙亂飛,不知今夕何夕,如果死了就像死了條狗,拉去東邊十裏地刨個坑埋了,劉忠的眼裏滾出淚水,連連點了幾下頭。他既已投降,謝邁凜屈尊紆貴到的時候,他睜開眼便拽住謝邁凜的褲腳,謝邁凜向後退一步,似笑非笑的,彎彎腰看他,又說你真是矜貴,在這地方躺著見我。劉忠還有什麽選擇?他滾下床,匍匐在地上,手壓在謝邁凜的鞋面,要一點水喝,要一點藥吃,謝邁凜拔腿走了,但是藥送來了。劉忠喝了藥,總算好起來。但好起來之後,境況並沒有改變,那些折磨還在,唯一不同的是劉忠,他已經心力交瘁,喪失了向謝邁凜還手的氣力,他認了錯,不再對抗謝邁凜,他甚至還了軍印,只求能從這些折磨的日子裏解脫一點,但事與願違,謝邁凜就好像一個貪得無厭、得寸進尺的債主,不僅要收回帳,還要收了劉忠的家,扒了劉忠的皮,劉忠被折騰得放棄自我,謝邁凜說他錯,他便認錯,謝邁凜要他聽話,他便聽話,一步一步,一寸一寸,仿佛虧欠了謝邁凜太多,只為向其贖罪,其餘任何,什麽也聽不進了。

而另一邊,孫昶則保持著——或者說得到了更多——優待。謝邁凜此人優點之一在於,若要對人好,真是千種萬般好,樣樣照顧到人心裏,在劉忠的待遇襯托下,孫昶更覺得自己受之有愧,愈加小心翼翼,好似一組對照,劉忠就是他的噩夢具象化,孫昶不由自主地修正自己的行為,對謝邁凜察言觀色,跟隨謝邁凜的意志,久而久之竟也覺得劉忠多少有些自作自受,一開始他和馬走西還算幫襯劉忠,後來他便不願多見劉忠,除了因為鄭慧韜勸他少跟不討喜的人打交道,也因為孫昶開始不自覺地試圖討好謝邁凜。

在生死利害盡被掌握的時候,當兄友弟恭、禮治法度遮羞布被扯下的時候,這邊關大營真正大權在握的只有一個人,討好他、順從他、依附他都是再正常不過的心理演變,劉忠和孫昶在這段時間裏已被逐漸馴化。馬走西,因為始終不入謝邁凜的眼,沒有話語權,反而被輕輕放過,也冷眼旁觀了這一切,他從前確有天真的想法,在糖衣炮彈的攻勢下也曾短暫地被謝邁凜迷惑,如今溫度大變,也讓他更加清醒,認識到他們終究逃不出謝邁凜的五指山,只是和無暇顧及其他的兩位公公不同,馬走西已經敏銳地感覺到這一切背後的真正原因。

除去最明顯的不許劉忠離開,馬走西意識到周圍的大軍已經有所動作,出勤的頻率大大加快,生臉越來越多,他有理由相信,已經有其他地方的部隊被調了過來,按現狀守衛是斷然不需要這麽多人馬,大軍到來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長久以來大家期盼的收覆失地——這最後一塊拼圖,終於要開始行動了。

在友好協約下,這無異於“入侵”,盡管這地方曾是他們的土地,甚至現在還有許多自己的國民,但名義上,這已經是廈鎢的領土。這樣重大的軍事行為,又在內憂外患的關鍵時期,不可能得到陽都的支持,而謝邁凜卻已經堂而皇之地準備開戰,可謂真是目無皇權,那麽區區劉忠、孫昶和馬走西,又算得了什麽。

馬走西看出這些,卻緘口不言,他自己生死都不敢定,哪有心力護衛朝廷,此時最好明哲保身,另外,謝邁凜有動作,廈鎢也沒有閑著,假如謝邁凜真輸了,他們這些人又有什麽命,廈鎢屠殺睢陽灘之事還歷歷在目。

於是,馬走西又陷入怕他打,又怕他輸的矛盾,繼續做縮頭烏龜。

但問題在於,他們已經來了邊關半年,無論如何該是回去匯報的時候了,現在劉忠癡傻、孫昶魔怔,馬走西十分擔心回陽都匯報這差事落在自己頭上,到那時,自己是說實話,還是裝傻瞞天過海?若是他打前者的主意,可能未必有命活著見皇上,若是後者……那真是白食朝廷俸祿,聖賢書讀進狗肚子,馬走西是個讀書人,這太不要臉了,他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

不知是幸也不幸,謝邁凜沒有把這個難題留給他。

天氣正熱的時節,謝邁凜在帳中寫字,馬走西給他磨墨,孫昶在一旁挑揀茶葉,宋之橋和徐仰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謝連霈看著他哥寫字。

那會兒蟬叫得厲害,馬走西還在想,這種地方還有知了,可見生命力頑強,想著便朝外面望了一眼,他一動,謝邁凜便擡頭看,馬走西嚇一跳,心道謝邁凜何等敏銳,趕緊低頭繼續專心磨墨。

謝邁凜放了筆,看孫昶,“你們也來挺久了,該回趟陽都吧,別讓皇上擔心。”

孫昶手裏還捧著茶葉,聽話擡頭看過來,“但憑您吩咐。”

“回還是要回的。”謝邁凜道,“得幫我美言幾句,別讓皇帝太操心,一趟趟往我這兒派人也不好,太費心力,你說呢?”

孫昶連連點頭,“對對。”

謝邁凜問:“誰回?”

孫昶道:“您吩咐。”

“我覺得你們三個人不用都回,你們說呢?”謝邁凜順便看了眼馬走西,馬走西心中一驚,以為要被殺。

孫昶已是不想不做,但憑謝邁凜吩咐,便道:“您說得對。”

謝邁凜的手指輕輕敲桌面,“但是,不回去的也得有個理由啊。”

孫昶道:“您吩咐。”

謝邁凜笑了,看看馬走西,看看孫昶,“你們怎麽這麽緊張,要回家了太激動?得了,也別陪我了,出去瀟灑瀟灑吧,回了陽都就不比在我這兒這麽隨心所欲了,陽都是天子腳下管得嚴,諸位難得盡興。宋之橋,你帶三位去玩兒吧,就還去上次那地方,我看他們挺喜歡的。”

孫昶和馬走西對視了一眼,恭敬地站到謝邁凜面前告辭。謝連霈已經把謝邁凜剛才寫的東西卷好裝好遞了過來,謝邁凜道:“這是我的請安書,幫我帶回陽都,多謝。”

孫昶接過來,又看了眼馬走西,兩人才退下。

出了門孫昶看了看手裏的東西,有些擔憂,“別是告我們的吧。”

“不是。”馬走西剛剛站在謝邁凜旁邊,看了七七八八,“都是寫他多麽憂心君上。”不看這文書,馬走西都不知道謝邁凜原來這麽會拍馬屁。

晚上宋之橋給他們備了宴席,就在他們第一次接風的地方,只是短短數月,卻已物是人非,這地方繁華依舊,醉生夢死的情調,馬走西和孫昶拘謹地坐在客席,瞥著宋之橋的臉色,隨後到來的劉忠,更是一副憔悴消瘦謹小慎微的樣子,被折磨得無半點生氣。

今夜宋之橋很沈默,相比徐仰,其實馬走西對宋之橋更有好感。徐仰這個人一看便知是個不學無術的聰明人,過於場面,過於精明,但宋之橋身上還有些讀書人氣質,文質彬彬,慢條斯理,溫文爾雅,馬走西認為他是個能溝通的人,此外宋之橋跟謝邁凜走得最近,卻基本不做什麽“臟”事,算是個幹凈的人,他們三人在這裏許久,現在能相信的人已經不多了,宋之橋算一個。

宋之橋擡起頭,對他們笑了下,邀他們喝酒,又道,今夜就咱們幾個,兩三個陪酒,就不搞那麽大陣仗了,我也不愛那些亂七八糟的。

馬走西對他更加有好感,連連點頭,幾人一起碰杯。

這酒席吃得累,太重要的話不敢聊,能說的都是些無關痛癢的你好我好大家好的話,宋之橋也不多說,淺笑著聽,倒讓馬走西放松了不少,他和宋之橋聊得來,兩人都飽讀詩書,也有類似的抱負,劉忠精神崩潰自不必說,孫昶又是沒什麽文化的半吊子,也只能聽聽,插不上話。

和宋之橋聊天,馬走西都沒心思去管那些在他身邊繞的鶯鶯燕燕,只顧得和宋之橋推杯換盞,大約酒酣正勁,他腦子一熱便問出了口,最近是不是有大動作?

問罷他自己就先懵了,緊張地朝宋之橋飛速瞥一眼,但宋之橋沒什麽表示,只是笑了笑道,雲多了就要下雨,這都是很自然的事。

他們倆說話聲音輕,離得又近,或許真是喝得太多,馬走西盯著宋之橋,不知天高地厚起來,問道,雲多了下雨,也是先有第一滴,怎麽個下法?

宋之橋看著他笑笑,輕輕搖頭,拍了拍他手臂,“馬兄,金陽說你其實是個有抱負、有頭腦的士大夫,本來我還不信,看你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樣子,我以為你和他們倆一樣渾渾噩噩就好,看來你其實也牽掛家國命運,那你應該放心才對,我和謝邁凜,都和你一樣。”

馬走西望著他,油然而生一種同命運的榮譽感,或許站在陽都皇權的角度來看,站在劉忠孫昶的角度來看,謝邁凜這群人卑鄙下作、工於心計、踐踏他人、攬權自重、目無尊法,可是站在部隊的角度看,真正的敵人近在咫尺,而兇狠惡毒的謝邁凜是我們的人,他將用比對付我們更加恐怖數百倍的手段毫不留情地掃清一切敵人,踐踏侮辱我們的人,摧毀傷害我們的人,將十餘年來的血和淚原原本本地還給敵人。馬走西心情很覆雜,不知道該如何想,如何做,只是碰了宋之橋的杯,喝下這杯酒。

忽而聽見屋外的喧吵,此起彼伏,由遠至近,馬走西第一反應是有敵兵,猛地要站起來,宋之橋壓住他的肩膀,讓他坐下。

聲音近了之後,終於聽個明白,好像是起火了。有個小廝推開門,急匆匆地請各位出去避一避,他們這裏看不到火,也沒見到煙,所以還算淡定,跟著出了門,下了樓梯,到了房外。

出來後沒多時,大火便迅速蔓延開去,一會兒便燒得天內天外紅艷艷,濃烈的黑煙席卷而上,遮天蔽月,豪橫無雙的酒樓燃起兇艷的大火,燒得好像一朵燦爛的花,他們站得很近,撲面的煙嗆得馬走西咳嗽連連,但宋之橋站在這裏,他們也不能離開。

馬走西在煙裏火光陰影中看宋之橋的側臉,潔白而悲愴,沈靜的臉色。馬走西看著他,又看看大火。

老板娘跑了過來,妝都已經花了,劉忠唯唯諾諾地站在旁邊,馬走西此時還不明白他們為什麽離得這麽近。

下一刻他便知道了。

宋之橋伸手一把將劉忠推進了火裏。

劉忠毫無防備地栽進火裏,撲到地上以後被燙得翻過身,跳將起來,一瞬間便已滿身是火,他張牙舞爪地朝外跑,被旁邊的士兵一桿槍插了回去,大火把劉忠都燒清醒了,他煥發生機一般上下竄逃,中了一槍還要朝外跑,火光映出他的骨架輪廓,他驚恐的臉在紅光裏融消,瘋了一樣地向外撲騰,卻撲不出來。

很快,便動彈不得了,只是如同烹飪的蝦,在鍋裏一跳,一跳。

老板娘摸了摸額頭,看到這些便笑得更加諂媚,對宋之橋道:“都按謝將軍的吩咐辦好了,宋將軍,您可別忘了賠人家的店呀。”說著輕輕撒嬌一般撞了一下宋之橋的肩。

宋之橋扭頭看她,笑笑:“按誰的吩咐?”

老板娘臉色一變,又強笑起來,“沒有,是小店防範不周,才走了水,傷了劉大人性命。”

宋之橋道:“你店裏失火,這麽大的火,只死了劉忠一個,店裏人一點事沒有,說不過去吧,到時候孫公公怎麽向皇上報?”說著視線越過老板娘,落在孫昶身上。

孫昶沒反應過來,“啊?”

宋之橋伸手將老板娘推進了火裏。

可憐那老板娘,如同一只花蝴蝶,跌進了火海,馬走西都不忍看。

宋之橋轉身離開,孫昶和馬走西跟上,馬走西回頭望了一眼熊熊大火,又看了眼宋之橋的背影,打了個激靈。

一路無話,孫昶已是兩眼發黑,動都不敢動,馬走西猜想現在他們可以安心放孫昶回去覆命了,孫昶已經成為了謝邁凜的傀儡和狗,和錢權交易都無關,孫昶只是單純地成為了謝邁凜的,狗。

到了營地,馬走西環望這地方,哀哀地嘆了口氣,不知為何感慨。他望見前方下車的宋之橋,碰見迎面過來的謝邁凜,謝邁凜拉住宋之橋要說話,宋之橋疲憊地撥開謝邁凜的手,謝邁凜彎腰去看宋之橋的臉,宋之橋躲了一下,走了。

謝邁凜只是望望宋之橋的背影,便轉過身,朝這邊走來。

說起也怪,謝邁凜沒殺劉忠的時候,馬走西天天擔心自己會不會死,現在劉忠真死了,馬走西反而不擔心自己死不死。

謝邁凜來到他面前,笑了下,“你倒是心氣大。”

馬走西背起手,“要殺便殺吧,反正我也還不了手。”

謝邁凜覺得好笑,“我殺你幹什麽?”

馬走西問:“那你要放我回陽都?”

“陽都回一個就夠了。”謝邁凜道,“你嘛,就留在這裏吧,反正你也想見證,不是嗎。”

“我想見證什麽?”

“這些。這個。”謝邁凜指指遠處滔天的大火,“廈鎢的滅亡。我們的勝利。”

馬走西看向謝邁凜,幹咽了一下,他心潮澎湃,感情覆雜,他真心覺得謝邁凜比畜生還壞,又同時認為謝邁凜這個人站在他們這邊,真是天大的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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