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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面撾-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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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面撾-2

若使人人禱輒遂,造物應須日千變

剛到了德州地界,隋良野一行人在茶館歇腳的功夫,就有人打聽著找來,見人一拜,說是府衙裏來的差,招呼著把他們的賬結了。又領著帶著一路殷勤,送到了行館暫歇,說留宿德州期間,一切費用均由地頭負責,說話間還帶來兩個伶俐的小廝,叮囑伺候著幾位大人,看大人們有什麽要看的、要逛的、要玩的,盡管吩咐,吃穿用度迎來送往,皆不必費錢財,勞心力。

這般殷勤好客,倒是讓韋氏兄弟及小梅、晏充分外高興,韋誡自來熟,沒兩句話就攬上衙役的肩,“小爺早聽說你們山東好客,果然名不虛傳。”

那兩個伶俐小廝就要給大人們把行李送到樓上,晏充摸著自己腦袋笑,“你、你、你提不動,讓我,我去。”小梅也跟上去,問些好玩的去處,周邊山山水水,可有何處買玩意兒。

鳳水章與曹維元說了幾句話,也跟了上去。

只有隋良野和謝邁凜,互相看了看。

上樓的時候,謝隋二人走在後面,謝邁凜問:“這麽好客,你看是好是壞?”

隋良野道:“無功不受祿。”

“青玉觀暴斃,總要換來點什麽吧,這邊的人又向來聽話,不愛惹麻煩。”

隋良野看看他,“我看他們這招,就叫‘既來之則安之’。”

謝邁凜笑起來:“你我在這裏蹉跎也好,你騙來一個‘三省會談’,怎麽也要給人家時間準備準備,三口一聲吧。”

小梅站在樓梯口等他們,聽見這番話,一句沒懂,就問:“你們在說什麽呢?”

謝邁凜道:“我跟你隋老板準備把你賣了。”

小梅一怔,隋良野看了眼謝邁凜,經過小梅,安撫地拍拍他的臉,示意他跟上,“去收拾吧。”小梅才瞥了眼謝邁凜,跟著走了。

這邊謝邁凜向另一側走,還沒動步就看見晏充站在那裏,背著好幾個包袱,嚴肅地對他道:“謝、謝、謝公子,你這樣……很不好。他們,就都,就,命苦,你不能、呃呃、嚇他。”

然後旁邊坐在欄桿上的韋誡鼓起掌,韋訓邊嗑瓜子邊笑,一邊把瓜子分給曹維元和鳳水章。

韋誡道:“哎呦可算說完了,我聽著都心疼。”

他們幾人笑起來,謝邁凜也笑,伸伸手要瓜子,鳳水章走來給他一把,謝邁凜道:“小晏,你怎麽還幫他們幾個背包袱。”然後轉頭對幾人道,“說多少遍,自己的事情自己幹。下次註意。既然你今天背了,順便幫我們把屋子打掃一下,歸置歸置,我們……”

話沒說完,聽見後面有人喊道:“晏充,老板找。”

晏充哎了一聲,把包袱往地上一放,“那各位大人我就先放這裏了,老板找我。”

剩下幾人一齊回頭看去,而後嘆口氣,各自拎起包袱,韋訓拎著謝邁凜的,回了房間。

除謝、隋各單一間外,其餘人兩兩宿下,各自休整,到了晚上才下樓用餐。

此後三四日間,果然除了小廝殷勤,前往濟南府之事倒是一點不提,他們也懶散消磨幾日。

謝邁凜晚起,每每起時已見隋良野自外歸來,問他去了哪裏,隋良野說趁早練功去了。這倒讓謝邁凜想起來他還要學點穴來著。

便纏著隋良野,拉他到後院找個清凈地,練些聚氣運功的基礎。

隋良野看見謝邁凜紮的馬步,眉頭就皺起來,又看見謝邁凜沒練一會兒又要去吃飯,又要去喝水,還說聽見有鳥叫是不是不吉利,越看越煩,招手讓謝邁凜來。

謝邁凜靠在柱子邊,搖頭,“不。”

於是隋良野嘆氣走過去,拍拍他的手臂,道:“你先站好。”

謝邁凜懶散站好,隋良野出手點了他的穴道,謝邁凜還楞著呢,一動不能動,隋良野道:“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然後他又懶得說了,便道,“你站一會兒吧。”

說罷自己便走了。

他去前堂坐下,叫了壺茶,坐下後從懷中掏出自己以往整理的山東門派系譜,仔細研讀起來,想找個下手點。

茶燙好了端上來,他瞥了眼熱茶,想到謝邁凜還在院子後。

他想起謝邁凜的那張臉和那雙眼,就知道謝邁凜不是個寬宏大量的人,他剛剛一時興起得罪謝邁凜,以後長路會很難辦事。

真是麻煩人,麻煩事,得罪不起,又討好不得,偏偏還是有用之人。

想到這裏,隋良野拿了杯子、拎起茶,來到院後,一看謝邁凜低著頭,好像在打盹,便走進去,把茶杯放在隔臺,解了謝邁凜的穴道,才輕輕拍醒他。

謝邁凜睜開眼,眨了眨,面無表情地看著隋良野。

隋良野倒了茶,遞給他,謝邁凜卻不接,道:“隋良野,我對你夠客氣的了。”

隋良野猶豫片刻,道:“點穴之道,須得由親身體悟才能融會……”

這謊扯得謝邁凜都笑了,“哈,真當我沒學過啊。”

氣氛松散開,隋良野扇了扇眼向下看,順手碰謝邁凜腹部,“你練功心太散,不過底子不錯。”

他手放在謝邁凜丹田,稍稍用力,手心發熱,隱約覺察出內功聚氣……

謝邁凜也低頭看,又道:“我大清早起來,你這樣?”

隋良野擡頭,兩人互相看,飲食男女慣風月,此地又無人無聲,但有聰明人猶抱琵琶,眼神一對,多少有些尷尬,隋良野擡起掌拿開,謝邁凜也接過了那杯茶,當下這情況,不好繼續對隋良野發火,靠著柱子喝了茶,此前種種懣氣,隨著暧昧一並散了。

隋良野思忖片刻,從窗臺邊撿了塊石子,交給謝邁凜,“近幾日閑著也是閑,你不妨對著水練。”

“打水漂啊。”謝邁凜喝完放下杯,“又騙我?”

隋良野嘆氣:“那同去。”

“走。”

說著便和他朝後門去,說要到河邊比劃比劃。剛出門就看見韋氏兄弟正在跟小梅分東西吃,看見他們倆人走一起,頓時支棱起來,各自跟在後面,問準備做什麽,像兩撥隨時準備打架的火並狂徒,反倒讓謝邁凜和隋良野摸不著頭腦,互相一看,難道他們倆看起來就這麽水火不容?

那邊晏充又跑過來,說薛柳寄了信到。

謝邁凜站在旁邊一聽,吹了聲口哨,“這才走多長時間,信就到了,就是新婚的老婆也沒這樣催的。”

韋氏兄弟一齊瞥謝邁凜,又笑起來,轉開臉。隋良野道該是有急事要說,便跟晏充回了館內,謝邁凜便帶著剩下的人走。

小梅也跟著,問道:“你們去哪兒?”

謝邁凜道:“去打水漂。”

“那不是小孩子的把戲嗎?”

韋誡道:“大人有大人的玩法,你來不來?”

小梅說去去,就跟著一起往河邊走。

這會兒謝邁凜想起來,問韋訓韋誡:“你們倆剛才笑什麽?”

韋訓不答話,韋誡道:“笑你又犯興了。”

小梅插話道:“犯什麽興?”

韋誡對小梅嘀嘀咕咕道:“喜歡搶別人東西。”

謝邁凜道:“韋訓,踢他一腳。”

走在後面的韋訓擡腳踹韋誡的屁股,韋誡嘻嘻哈哈地挨一腳,跟在了謝邁凜後面。

又兩三日未行,各自尋法打發時間,謝邁凜的人跟著小廝看戲逛集很快就膩了,沒幾天就鉆進了煙柳巷喝花酒。

小梅知道了便向晏充抱怨,說來說去看著他們斯斯文文,正人君子,其實不過說到底就還是想那出兒。他說得倒也沒錯,晏充就悶悶點頭,小梅又道自己就絕不去,見不得苦命人,不像那群淫徒,沒心沒肺,對吧晏充。晏充附和點頭。

這夜月上柳梢頭,謝邁凜和幾人吃了飯出來醒酒,韋訓和曹維元要出來跟著,被謝邁凜打發回去了。他沿著寬街轉窄巷走,一階階踏在石板路,月光下路兩側的石板長著青苔,往前便是小山河谷。

出了窄巷,屋舍零落,一道寬河從此地流經,月明星稀,晚來無風,波光靜流,河後樹木郁郁蔥蔥,河這岸兩三小樹影影綽綽。

他走近河邊,隨近撿起石子,對著水面甩去,石子在水面跳躍,鼓起兩圈漣漪,驚起一簇魚群。

他猛地轉頭,“誰?”

隋良野站在樹邊,抱著手臂。

“跟蹤我?”

“站了很久了,你從我身邊過。”

謝邁凜聳聳肩,“喝多了。”說著扔過來一顆石子。隋良野接住,走上前來,看了看手中圓潤的石子,手腕一動,小石頭出去,咚一聲砸沈在水中,隋良野稍顯訝異地皺皺眉,甚至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謝邁凜倒是笑得很開心。

“說明你童年不怎麽玩耍啊。”謝邁凜撿了塊扁平的石片,在手裏一拋一接,“這樣吧,誰打得多,誰來提問,另一個必須答。剛才的我先問,你小時候都在做什麽?”

隋良野端正地答:“練武。”

“你讀書嗎?”

隋良野揚揚下巴,示意他扔,謝邁凜隨手一甩,這次石子跳了三次。隋良野學他,挑了個扁平的,也學著向外動手腕甩,這次仍舊是沈了下去,他再次看看自己的手,臉色沈了沈。

謝邁凜看著隋良野的臉,笑道:“你還挺爭強好勝的。”

隋良野平平道:“練武是學殺人技,不能不力爭鰲頭。你問吧。”

“問什麽好呢?”謝邁凜歪歪脖子,“嗯。你一生中最重要的男人是誰?”

隋良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謝邁凜改口:“或者女人,我跟你不熟,不知道你前面怎麽個過法。”

隋良野道:“我師父。”

這下輪到謝邁凜吃驚了,心道他還真答啊,隨便說個什麽王三李四有什麽的,又覺得隋良野這人真是有意思,常在該長袖善舞、巧言令色之處誠懇,竟能坐上老板的位置,不會平日接客都是拿刀逼人下次還來的吧。

正想著,隋良野催他,“該你了。”

謝邁凜又隨手一扔,這次扔得不好,扔跳了兩次。

這邊隋良野道:“該我了。”原來手裏早已挑好了一塊石片,話落手起,一片石子在水面上輕巧地跳了四五下,差點沒飛到對岸去,謝邁凜轉臉看,正巧對上隋良野朝他掀起眼,向來不近人情的臉多少有些少年人的得意緋紅,月色映照水光瀲灩。

於是謝邁凜笑笑,攤攤手,“好。那你問吧。”

隋良野本沒有想到什麽要問,看著謝邁凜平淡地望河面,面上照舊一副游戲人間的混不吝樣,倒是突然冒出一個念頭,便直接說了。

“你晚上睡得怎麽樣?”

謝邁凜轉頭看,“還行吧,入睡快,中間也不醒,挺好的。怎麽了?”

隋良野點了點頭,“沒什麽,不過你殺那麽多人,能睡這麽好也是本事。”

要是一般人這麽說,謝邁凜會覺得對方在陰陽怪氣,但這是隋良野,他甚至都沒怎麽往心裏去,只是笑了笑。

隋良野倒確有這個念頭,倘若一個人屍骨堆裏滾出來,八字沾腥,就算不似兇神惡煞般殺氣騰騰,也不該像謝邁凜這樣,一身“本人光風霽月,本人文雅風流”的做派,坦坦蕩蕩,實在是個怪人。

怪人吹風賞月,順口念了幾句詩,風度翩翩,看隋良野脖頸在外露,說道晚來風急,回去吧。然後順手牽他的四指,說手都涼了,又放開,保持半步距離,一前一後,離了河岸,走回小巷。

路上隋良野道:“明日便去濟南府吧。”

謝邁凜收回看遠處的目光,不甚在意,“便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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