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淬血槍-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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淬血槍-1

常樂跟在後面跑,剛追幾步,口袋裏哐哐掉下幾塊硬餅,他看著前面的人,跺跺腳,認命地轉頭撿起來,又趕緊跑過去,追到人身邊,“少爺,少爺,你別走那麽快。”

少爺轉過頭,看常樂渾身掛著大包小包,叮叮當當,不屑地哼了一聲,“我們是離家闖蕩江湖,你背這麽多東西做什麽?你看看,”說著挑常樂肩上的背帶,“這什麽?你帶雙鞋幹什麽?後面背了個什麽,枕頭?還有你這個幾個硬餅,看見就買,你餓嗎你?”

“少爺,我帶的這雙鞋是你平時慣穿的,你現在腳上的是新鞋,磨腳,到時候可以換。帶枕頭,怕你晚上睡不好。餅,你餓不餓?我頭一回‘闖蕩江湖’,我也不知道該帶什麽。要是常順、常實他們也在就好了……”

少爺揮舞著手臂,“闖蕩江湖要三個人伺候我,我還闖蕩個屁,我們出來這麽長時間,有什麽事?你就是擔心太多。”

常樂低下臉,嘟嘟囔囔,“才出來半個月,錢丟得丟、花得花,被人偷得偷,就剩三兩銀子,往哪兒闖啊,賭氣離家也叫闖蕩……”

少爺咧嘴一笑,敲敲他的腦袋,“你小子真是沒規矩,走,先吃飯。”

說罷少爺轉身,背著手在街裏走,左右張望,看看這家門臉,瞧瞧那家招牌。

在一家賣燒鴨的店口停了下來,少爺看著掛起來的鴨,咽了咽口水,叫老板:“哎店家,你這鴨給我來兩只。”

店老板正忙,轉回身,低頭一看,樂了,“哪兒來的小鬼頭,你家大人呢?”

“少廢話,趕緊給我拿兩只。常樂,給他錢。”

店老板更樂,“兩個小屁孩,來吧,給你稱一只。要不要來裏面坐啊?”

少爺背著手點點頭,“那就坐吧。”

嘻嘻哈哈的小二朝裏面喊:“小貴客兩位!”又一甩抹布搭在肩上,來到他們面前,“請。”

少爺大邁步走進去,昂首挺胸,穿過大堂,堂中沒幾個人,但這會兒也都朝他們倆看。

小二帶他們去裏面的桌,一邊擦一邊問:“兩位不是睢場灘人吧?”

少爺眼睛一挑,“問什麽,你小子管挺寬。”

小二呵呵笑起來,看這孩子不過十一二歲,比自己小上一輪,便也不和他們一般見識,好心奉勸道:“你們不知道,睢場灘現在可亂得很,都說夏鄔隨時要打過來。”

這一聽,常樂臉都嚇白了,“真打啊?不會吧,我家老爺說打不起來,就是在邊關這地界拉扯幾下。”

小二道:“要我說也打不起來,太平天下,哪容易打仗,要打先打外面的。你們倆喝點什麽茶?”

少爺道:“來壺普洱,要生的,條索要粗一點,配點陳皮和黑枸杞,過三遍水,記住了啊,過三遍,少一遍不給錢。”

小二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沒有普洱,只有菊花茶,三文錢一大壺,要是不要?”

少爺哼了一聲轉開臉,常樂道:“還是要吧。”

等茶的間歇,少爺朝外面望,看見有人雇轎牽馬、拖家帶口,朝南邊去了,常樂湊過來跟著一起瞧,看了半天道:“少爺,這是信了謠言去南邊的吧。”

少爺往後一仰,靠在墻上,腿伸直,兩腳疊在另一條凳子上,搖頭晃腦,“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打什麽仗,一派胡言。昌盛大道,怎麽可能打仗,也就是這些沒眼力的小民,聽風就是雨,膽小如鼠,算不得大丈夫。”

常樂仍舊愁眉苦臉,“說是這麽說,但你這也跑得太遠了,賭氣也不該跑到這邊關啊。”

少爺盯著他,“都怪那匹馬,要不是它踩壞了我的劍,我何必殺了它;我要是不殺了它,又何必挨一頓罵,外加一巴掌;要是不挨這一遭,我跑什麽?”

“但馬是汗血寶馬,國公老爺打你也是想教你不要太沖動。”

少爺一拍桌子,“常樂,不要以為你長我兩歲就可以擺架子。”

“哎喲,我哪敢,我哪敢。”說話間,小二送上了茶,常樂立刻起身來倒,“少爺,先喝茶。”

少爺轉頭朝店內四處看看,有兩三人結了賬離店,店內就剩得他們這一桌,也不知道是不是邊陲小鎮都這麽沒人氣,比不得家裏,長街萬裏繁華似錦,又熱鬧,又好玩。

想到這裏,少爺不禁嘆口氣,跑出來就馬不停蹄,昨天馬又丟了,真是晦氣。跑得遠也就算了,這地方太沒意思,他逛街逛得都淡出鳥,天吧天都霧蒙蒙,人吧人都灰沈沈,飯菜又硬,這裏已經算是大鎮了,走了半天連個唱曲兒的都聽不見,更別說賣零食、捏糖人、高樓酒肆了。

常樂就看著少爺不多時已經嘆了幾次氣,小心地問:“要不,咱們就回去?”

少爺又嘆口氣,“給我滿上。”

常樂只能給小少爺滿上茶,以茶代酒。

門口一陣聲響,店老板端出片好的鴨,交給小二,又轉身跟進來的人講話。

這進來的人,身量不高,穿一件短衫,一條束腿褲,身上許多補丁,斜挎一個破布包,蓬頭垢面,腳下一雙草鞋,打著哈欠走進來,懶懶散散,慢慢吞吞,靠著門檻停了,從布袋裏抓出瓜子嗑,“老板,你生意是越來越不行了。”

“去去,你乞丐大白天出來轉悠什麽,這點兒沒你的飯。”

“怎麽,乞丐出門也分時候?給我喝口水也行啊。”

店老板斜他一眼,拿了壺客人剩下的茶遞與他,他也不嫌,笑呵呵地接過來,仰頭用嘴接壺裏的茶,喝了半晌,擦擦嘴,又道:“還是菊花茶,怪不得沒客人。”

小二去後桌送了飯菜回來,插嘴道:“誰說沒客人,後面有兩位貴客呢。”

這人朝後面一看,把壺一放,走了過去。

他靠過來,少爺擡起頭,他看少爺,少爺看他,大眼瞪小眼,都不言語。

忽然他坐下來,盯著少爺道:“小公子,你我有緣啊,我看你骨骼清奇,天賦異稟,是個練武的奇才。這樣好不好,你請我吃烤鴨,我教你武功。我功夫很厲害的,當世不是第三就是第四。”

少爺道:“滾。”

常樂忙在口袋裏翻,翻出碎銀,數了數,分給來人,“給你點錢,你別來招惹我們。”

那人看看桌面上的碎銀,咧開嘴笑笑,“你們人小鬼大,帶錢出來,不怕被人搶嗎。”

少爺冷哼一聲,“笑話,知道小爺是誰嗎?”

那人問:“何方神聖?”

少爺正要答話,想想又作罷,“你呢?”

“在下刁一行。”

少爺瞇瞇眼,學教書先生,撚不存在的須,“名字真不怎麽樣,家裏人隨便取的吧。”

“小公子如何知道?我家裏窮,我叫刁一行,我弟叫刁二行,我妹妹叫刁三行……”

少爺和常樂哈哈大笑,刁一行又問:“分我點鴨肉吃吧,我餓了。”

少爺指使道:“給他點,叫他去一旁吃,不要上我們的桌。”

常樂分了幾片給刁一行,那人千恩萬謝地領了便去,蹲在門口吃,店老板嫌他不雅,踢了一腳他的屁股,他一個趔趄摔倒,拍拍屁股爬起來,端著盤子走遠開,邊走邊罵罵咧咧,什麽打起仗來還雅不雅,小命都沒了。

這廂少爺和常樂吃完飯,便走到街上去,準備尋一個住處歇了。

要說這睢場灘雖不繁華,但也算熱鬧,下午走進商街,也是人聲鼎沸,還有逗猴的在場中央表演,圍著一群人拍著巴掌看。少爺終於找到了一個捏糖人的攤,要了一個張飛一個關羽,又說要個曹操,那夥計喊好嘞來個曹操,燒兩下做出個五大三粗的曹操,少爺道曹操身高八尺,你怎得捏個手掌大,再來,再來。夥計道那可不行,曹操就是個矮子。

爭執半天,還圍了幾個人,沒個高下,還是一個老書生經過,翻出背著的書,仔細看了看,然後給少爺看看,給夥計看看,“喏,書上寫了,書中自有……”

少爺道:“好多字我不認識。”

夥計道,“我也是。算了,再給你捏個算了。”

“不用,就這個吧。”少爺接過曹操,又道,“常樂給錢。”

說罷自己往前去了,常樂苦兮兮地翻著錢包,小心地數數,輕輕拿出幾文錢,放在夥計口袋裏。

就這麽走著逛著,天都快黑了,又趕巧走到街口,有個鄉下的班子來唱戲,臺子都搭好了,一個跟他們年歲差不多大的小童正在賣力地攬客,站在磨坊臺上喊:“來看一看,瞧一瞧,孫悟空三打白骨精啦!武大郎怒殺西門慶啦!”

下面有人道:“胡說,那是武松殺的。”

小童攤開手掌看手心的字,看完接著喊:“潘金蓮怒殺西門慶啦!”

有人道:“亂演,改編不是胡編。”

小童笑嘻嘻地道:“咱們這兒山高皇帝遠,就演,就演,您不信,來前兒瞧唄,看看是不是西門慶怒殺武二郎。”

眾人嘻嘻哈哈,幾個人又罵又笑,少爺問常樂,“誰是潘金蓮?”

常樂道:“是個美女。”

少爺道:“既如此,那去看看。”

常樂道:“那好呀。”

兩人鉆進人堆去,臺前數步遠有個笑臉盈盈的大漢攔住他們倆,“哎呦,這麽小的公子,大人呢?”

少爺道:“常樂給錢。”

常樂高聲哎了一聲,掏錢遞與大漢,少爺問:“能不能看?”

大漢掂掂,“能。”便笑呵呵地給他們讓了路。

他們倆在人群裏走,看見一條空著的長凳,便跑過去,還沒跑到,就見兩個大屁股已然坐了下去,兩人齜牙咧嘴,又無可奈何,又換個地方跑。

四下亂竄時,只聽梆子一聲響,好戲開場,武生一步一停,臺上亮相,周遭響起叫好,鼓掌聲交錯,一熱鬧,後面的人往前擠,他們倆不知被誰撞倒,摔在地上,翻將起來,索性便在地上爬。

少爺跟在常樂屁股後面,在人群的腿中間鉆,一股腦往臺前就去。別說,去得還真是順利,少爺呵呵地樂,路過一雙在地上蹉來蹉去的腳,伸手就是一拳砸下去,那人哇地一聲抱著腳跳起來,少爺推常樂的屁股,“快鉆!快鉆!”

那人發現了,低身要來捉,少爺卻和常樂倏溜溜地爬走,臺上鑼鼓咣咣,武生正與惡虎鬥,一片歡騰中,那人罵,兩個小孩邊笑邊鉆。

少爺看見前面的屁股不動了,便坐在地上,伸腳一踹,“做什麽停下來?”說著還把周圍的腿四處推開。

常樂轉過臉,探著腦袋,問道:“少爺,你有沒有聽見什麽聲音?”

少爺也擡擡耳朵,聽了片刻,“什麽聲音,都是人在唱戲。”

常樂搔搔頭,“可能聽錯了。”說罷又讓路道,“咱們到臺前了。”

人一讓開,少爺面前豁然開朗,頭前的一排燭火明亮,鑼鈸喧天,震耳欲聾,少爺仰著小臉,在紅黃光亮亮的明火下,映出他臉上變幻的色彩,他眼睛裏倒映著黑衣黑帽的武生如托塔天王,身高萬丈,正鏗鏘開嗓,豪氣幹雲,氣勢沖霄,渾厚沖天一喊,大鼓隆隆,如宙外雷拳,闊闊作響,地震樹搖,頭暈目眩,卻忽聽得一陣琵琶速彈,玎玲直插,如冷劍出冰泉,一點寒芒穿雲而來,激速流湍,奔泉自懸崖而躍,與那轟隆重拳恰是迎面一擊,水花四濺,電光火石,霹靂乾坤,少爺一動不動,睜圓了眼,聽山外山聲疊,樓外樓音震,惶惶然神思脫身而去,只望見武將氣勢非凡,白面花眼,朝他猛地一瞥,鳳眼濃眉,凜然浩蕩。

少爺正發楞,卻被常樂推了一下,他順著常樂手指的方向看,原來臺後的陰影處,下午見過的乞丐也正盤著腿看熱鬧,朝他們伸伸手,“兩位小公子,可巧。”

常樂悄聲問:“少爺,他不是跟著我們吧。”

少爺一咂嘴,“晦氣。走!”

兩人爬起來,繞過人堆,要往外去,乞丐一看,也跟了上來,一邊作揖一邊問:“富貴公子又見我老乞丐,賞點錢給我買碗酒喝吧。”

少爺扭臉,“你倒是好逍遙,都行乞了還喝個鳥的酒。”

乞丐道:“我看你斯斯文文的,講話好不粗俗。”

“少來討我晦氣,我脾氣不好。”

乞丐搔搔腦袋,又道:“咱們屬實是有緣人,我今日已見了你兩次,我門派規矩,如一日見誰三次,就是有緣傳人,必要收你為徒,唉,我乞丐縱橫一生,總不能收個如此叛逆的徒弟吧,還不把我氣死。”

少爺一楞,卻哈哈笑起來,“你這廝說話顛三倒四,也是有趣。罷了,天下無賴多的是,少你一個,多你一個又如何。常樂,給他錢。”

常樂努起嘴,小聲道:“少爺,沒多少了。”

“那就少給些,要真有緣,說不得還要見第三次。老乞丐,你是不是跟著我們?”

乞丐舉掌發誓,“天可憐見,我行得正,坐得端,你一個小孩子,我跟著你,算什麽英雄好漢。”

常樂呸了一聲道:“凈欺負我和公子是小孩子。”

乞丐正色道:“不小了,老家夥我闖蕩江湖的時候,也就這般年紀。”

少爺又指使了一遍,常樂不情願地翻出幾文錢,給了乞丐,這人在手裏掂掂,又道,“我總不白拿你錢,少爺你提個要求吧。”

少爺道:“翻個跟鬥給我看。”

乞丐把錢往口袋裏一揣,道聲好,騰將起,空中打了轉,腳甫落地,忽地又起,三四個跟鬥連翻,竟直接翻出了墻,不知道哪裏去了。

常樂同少爺望了半天,才轉回臉,朝前面走,常樂拽少爺的袖子,“這人當真怪得很,少爺你可不要再跟他說話了。”

少爺倒是一笑,“是嗎,我倒是覺得有趣。”

常樂又看看少爺,不言語了,心知也算是王八看綠豆,越看越稀罕,他們家少爺就這脾性。不過少爺一看他的臉色,就知道這小子必然在心裏貶自己,當時一把拉住常樂的包帶,“呔!小子我且問你,在心裏想什麽?!”

“沒,沒……”常樂瞅著少爺,一個松手,轉身就跑,少爺背起包,跟著就追,在著街墻下追逐打鬧,引得幾個路人側目。

追著趕著,便來到一片開闊街道,幹凈亮堂,遠遠看見衛兵還在府衙門口巡,那兩個帶刀的遠遠看見他們倆,便指著他們道:“幹什麽的?過來。”

少爺和常樂便走去,衛兵就著檐下的燈籠一照,道:“這麽晚,小孩子回家去。哪家的?老李,你送回去。”

那老李還待答話,常樂一仰頭,似是在向天外望,又拽拽少爺的袖子,“少爺,你聽沒聽到什麽聲音?”

少爺和衛兵一齊朝常樂的方向看去,盡見漫天星辰閃爍,風停樹靜,只有鳥叫和蟋蟀鳴,唧——唧——

衛兵道:“哪有聲音,城樓關這個月開葷,別是聞見肉味兒了。”

常樂不好意思地撓撓臉,說不出所以然,衛兵的領頭又問了一遍從何處來,哪家子弟。常樂急忙翻包袱,把家裏的令牌拿出來給他們看,幾個衛兵也不識得真假,互相傳著仔細瞅瞅,又遞回來。老李被吩咐送他們去行館,報上令牌,今晚先歇息了再說。

三人便辭了衛兵,朝行館去。

府衙的街路向來是一城一縣中最幹凈、齊整、安靜的去處,行館自然也不差,這一路上不見閑雜人等,不閉館的店只是幾戶清雅小苑。

老李約莫二十來歲,抱著手臂,嘴裏嚼根草,懶散地跟在旁邊,一派得過且過的樣子,經過某家夜館,朝裏望望,站在門口跟小廝交談片刻,硬是搞了些瓜子來,分予這兩人,嘻嘻哈哈倒也處得融洽。

“你們跑這麽遠,家裏人不管?”

少爺接過常樂剝好的瓜子,一股腦倒進嘴裏,嚼吧嚼吧道:“管不了我,誰也管不了我。”

常樂在一旁探腦袋,“是,我們少爺出了名的,他小時候在街上和別人家裏的小姑娘搭話,摘朵花跑過去喊‘妹妹,妹妹’,人家姑娘道‘哎’,他過去就是一巴掌,也不知道為什麽。”

少爺插話道:“宋之橋他是姑娘嗎?”

老李一邊嗑一邊問:“不管他是不是姑娘,你打他幹什麽?”

少爺一時語塞,好半天沒言語。

送抵行館,驗看了令牌,老李便告辭,管事的先生帶人上樓找了個房間,又問:“二位明日回內城去?”

少爺和常樂互相看看,還是點了點頭。

“成,那明早到樓下給您牽兩匹馬,到東街租了轎子便是。”

人一走,兩個小子便一甩包袱,跳上床,二話不說先在床上蹦起來。常樂一蹦,一落,看見上窗開著的天外,明星點點,還有紅艷艷的光,他用手指著喊:“少爺,快看!”

少爺也一蹦一落,什麽也沒看到,常樂叫他跳高一些,他便抻著脖子使勁躍起,繃著腳尖,漲紅了脖子瞪圓了眼,往遠處的天看,還是看不到,真是個子太低。

兩個人此起彼伏地在床上跳,踩得棉被亂糟糟,絆倒了常樂,又不小心拽翻了少爺,兩人咚咚兩聲摔在床上,一個揉腦袋,一個揉腳腕,抱怨對方一回,又打作一團,咯咯地笑。

鬧了一會兒,少爺說困,要熄燈,常樂跑過去吹了蠟燭,又跳回來,這會兒才想起來,“少爺,你還沒有更衣呢。”

少爺平躺著,搖頭晃腦盯著房頂,“更什麽衣,闖蕩江湖還能想洗澡就洗澡?”

常樂道:“行,那就睡,咱們明天一早就回家。”

這話一出,少爺便嘆了口氣,“我還沒闖出名堂來。”

常樂寬慰道:“沒事,回去學好本事,明年再……”

他話頭突然一停,又朝窗外看,少爺問:“又聽見聲音了?”

“不是,有點臭。”

少爺仔細一嗅,確實。

兩人爬起來,努著鼻子,在房間裏彎著腰四處嗅,想找到何方傳出來的臭,一個往東聞,一個去西嗅,最後轉了一圈,在窗邊會合,直起身,推開窗往下一看,馬廄裏有兩只馬和他們一樣沒睡,睜著眼看蚊子,其中一只靠著欄桿舔,另一只好像在看月亮,同時撲簌簌地暢快拉屎。

“有馬。”少爺搗搗常樂,“咱們倆幹脆騎上走算了。”

“啊?”常樂為難地撓撓臉,“去哪兒?”

“這裏離城關那麽近,幹脆你我一路騎出去,看看蠻荒地。”

常樂不願意去,扒著窗棱,“不是說好回家的嗎?”

少爺鄙夷地看他一眼,“膽小如鼠,難成大器,你不去我自己去。”說著已經翻身外坐在外窗,“將來小爺見了好風光,出了大名聲,你小子可就扒不上我了。”

常樂道:“少爺,七層高。”

少爺低頭一看,謔,真是高,於是翻身回來,“我走下去。”

常樂嘆口氣,認命地跟在後面,又嘟囔著抱怨,“騎馬出去就出名啊,那起碼不有幾十萬人出名啊。”

馬廄裏有匹純黑色的馬,馬鬃與馬尾卻是純白,少爺一進去就和它對上了眼,互相望著,仿佛一段妙緣佳話,少爺拉常樂,“我就要這匹,你也去挑一匹。”

常樂也無法,只得嘆口氣去挑馬,走到那匹剛才看月亮的馬前,心道巧了你也沒睡,只能陪我們走一遭了。轉頭一看,少爺正在給馬解開繩,走到了馬廄邊,這會兒卻拽不動了,那馬非要吃食,打了個響亮的噴嚏,然後便伸著舌頭去槽裏舔水,又探著頭去咬掛柱上的草料。

他那個小少爺,拽韁繩往前拉,馬兒不動分毫,甚至轉頭看了看這個惹它的小孩,常樂借著月光,揣摩著這匹靈馬許是還嘲笑了一下。

然後少爺轉過身,把韁繩搭在肩上,學纖夫拉船驢拉磨,咬著牙使勁奔,踩在地上的腳卻被反扯,在地上留下兩條痕,少爺道:“媽的常樂,你就看著?!”

常樂默默轉過頭,摸看月亮的馬,“那什麽,我這個也不聽話。”

少爺倔勁兒上來了,非跟這匹馬過不去,常樂摸著那匹馬的頭,突然渾身一個激靈,有種虛晃晃的頭重腳輕感,一瞬忽覺得頭暈目眩,胃部翻江倒海,腦袋嗡地一聲,似有金鈸迎著天靈蓋震響一聲,又似開水灌將來頭頂,他動彈不得,只覺得渾身起雞皮疙瘩,手腳冰涼。

見他如此,少爺終於放開繩,走過來問道:“怎麽,又聽見聲音?”

他點頭,“很響。”

“什麽聲……”少爺說到這裏,好似也聽得什麽聲響,由遠及近,雜亂無章,變動極速,先是細碎劈啵,而後似有嘈嘈人聲,覆而叮當咣咣,忽地——

風停樹靜,一時間鴉雀無聲,鳥不鳴,水不流,萬籟俱寂,四下無聲。一瞬,只聽得噠噠兇聲,而後院門被咣當一聲撞飛,高頭大馬奔將而來,馬上一人穿甲戴盔,手持亮閃閃一柄大刀,舞得虎虎生風,轉瞬來到眼前,揮刀便砍,亮光一道閃,離得近的常樂,一半邊身子唰得便裂,鮮血濺滿少爺半邊臉,掉落的半個手臂落下來,砸在少爺的腳上,那馬縱躍而向前,經過少爺時,駿馬冷冽的瞳孔裏映著少爺僵硬發楞的身影。

那馬奔過而回頭,噠噠踏步,馬上的人一甩刀,甩落一地的血,血滴噠噠墜地,砸在黃草上,一馬一人,款款而來,少爺聽見自己的呼吸聲,錯亂交疊,眼前一切搖搖晃晃,過了也許天長地久,他才聽見常樂撕心裂肺的哭聲,他仰頭看那人那馬到來,看不清那人盔下的臉,也許根本沒有臉,只有一張嘴,一合一閉——“哈哈!睢場灘倒是好打。”

刀舉起,少爺仍舊動彈不得,無論他怎麽睜眼盯,面前的人總像一條黑影,霧蒙蒙的一團氣,直到他眨了一下眼,常樂的血流過他的眼睫,他才看見盔下的臉,亢奮的、平凡的一張男人臉,橫眉方臉,倒映在舉起的刀面上,常樂還在大喊,跪坐在地上徒勞地抓土,瘋了一樣地撲騰,這時館外、街上、城中的四面八方,那聲音逐漸喧囂昂揚起來,奔騰而來的奇襲軍,揮舞著刀尖斧鉞,雄馬踏平屋舍凡人,驚呼尖叫響徹天際,一根火把扔進來,燒著了草料,院子忽地燃燒起來,他們入了館內,挨房挨屋,拎出人便殺。

少爺仰頭看著馬上的人,想起他晚上看過的戲,一樣的紅艷明亮,一樣的龐然巨物,凜凜蠻暴。他動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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