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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局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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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局 四

“老二,就算李承乾回來了,你會讓他繼續當太子嗎?”

不可能吧。

他若是知道這段時間發生的事,第一個就是殺了李泰,兄弟鬩墻、估摸著百姓都看倦了。

李世民低下頭,似乎不再想提起這些以後的事了。

他啞聲說:“大哥,小時候你教我射箭,我手不穩,你就站在我身後,握著我的手,一箭一箭地教我。”

李建成的臉頰一下子繃緊了。

“你帶我去汾水邊騎馬,我從馬上摔下來,你嚇得臉都白了。”

“還有父親起兵那年,我們並肩站在城頭,你說將來我們兄弟一起打天下,一起坐天下……”

李世民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是喃喃自語,不知道是說給大哥聽的,還是給自己聽的。

“是我食言了。”

他們彼此都食言了。

李建成看著李世民,他眼眶在發燙,他想說點什麽,但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二郎毀了他的一切,他就也想毀了他最在乎的東西。

他一帆風順貞觀之治,他的千古名聲,他的大唐盛世。

他想讓他親眼看著這一切在他手中崩塌,就像當年親手毀了他一樣。

殿外傳來鼓聲,天快亮了。

兩人都不再說話,只是無言以對。

過了很久,李建成突然說:“去一個地方吧。”

李世民知道,那是哪裏。

推開殿門,一股冷風穿堂而入,兩人都有一些踉蹌。

李建成把劍收回鞘,兩人離的不遠不近、一起走向了玄武門。

李世民走的很慢,畢竟承乾的腿瘸了,快也快不起來。

清晨薄霧漸起,如同十二年前的那一日,也是這樣一個早晨。

太子想要從玄武門進宮,可沒想到,等在這裏的、是他的弟弟秦王。

玄武門是終點,不是起點。

在那之前,他們兄弟之間的關系已經惡化到了極點。

他是太子,老二是秦王,兩人之間隔著儲位之爭、隔著朝堂派系、隔著無數人的利益與野心。

在那場你死我活的爭鬥中,他們可以是任何人,但唯獨不是兄弟了。

是那個在太原城頭並肩而立、意氣風發的少年兄弟。

“大哥。”

李世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面結了冰的湖。

“你想知道玄武門那天、後面的事嗎?”

李建成毫無所動。

李世民卻換了一個話題:“你知道,青雀是怎麽第一個就發現你不對的嗎?”

“你審問他了?”

對這個兒子,李世民是舍不得審問的。

“青雀,你太讓我失望了。你不僅要和你大哥爭,看著稚奴出事,你居然也不攔著……”

李泰大概是憋得太久了,這些話本來就想說。

“我爭怎麽了,李承乾他想我死,現在他自己給人鬼上身了,我為什麽要幫他,至於稚奴……”

他擡頭看著自己的父親。

“阿耶,你沒想到吧,我和大哥爭了那麽久,最後這皇位、你給了小九。”

“你胡說什麽!”

李泰哈哈笑了兩聲,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阿耶這次竟然是裝的。

老四本來就胖,這下子坐在地上更是不想起來了。

“阿耶,不光李建成借屍還魂了一把,我也是再來一次了,您知道嗎?”

他顛三倒四把上輩子那些種種講了,他和李承乾如何窩裏鬥,最後李承乾謀反,他也被拋棄了,白白便宜了小九當了皇帝。

“阿耶,說句您不敢信的,你的武才人,稚奴也一並給收走了。”

李世民震驚的無以覆加,在整個事件了,武才人什麽的,倒已經是無關緊要的事了。

“是稚奴?”

“沒錯,是他。”李泰苦笑了一聲,“這一次,竟還不是我。”

雖然這些話太荒謬了,可“借屍還魂”都出來了,還能有什麽更荒謬的呢。

老四是他的兒子,他知道他說的是真的。

他倒退了兩句:“承乾、承乾他……”

他竟然真的謀反了?真的要殺他?!

大哥要殺他,要奪他的江山,這不足為奇,可為什麽承乾也會。

他腦中閃出一個念頭,所以、會不會原本承乾也和青雀一樣……但是他不願意再來一回了、不願意再爭一回了,所以就——

冷風吹過來,拉回了他的思緒。

李世民想了想,還是回到了之前的問題,回到了這個玄武門。

“當時,我也是得到消息,你身邊的人要殺我。”

李建成的嘴角抽了抽:“這還用得到消息。”

——東宮想秦王府死,秦王手下想要滅太子滿門,這早就是公開的秘密了。

當然,他們兩個人一直在阻止手下的蠢蠢欲動,想來他們也知道,一旦動手了、結果很可能是大家都輸了。

“你的人給我下了藥。”

“彼此,楊文幹的事不也是你幹的,想讓父皇殺了我,也效仿一下武帝和他的太子。”

總之,一切都是避無可避。

“我們之間,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對李建成來說,是他東宮的魏征、王珪。

對李世民來說,是秦王府的長孫無忌、房玄齡、杜如晦。

那些將軍、那些謀士,都把身家性命押在他們的主子身上。

“我們中的一個人必須死。”

李建成的語氣沒有起伏:“所以你就決定讓我死。”

“是。”李世民說,“大哥,你了解我的,我一定先下手為強。”

“但你知道麽,或者說、你還記得嗎?”

玄武門已經近在眼前了,他不由自主放慢了腳步,心悸的感覺如同跗骨之蛆一般揮之不去。

“大哥,那一箭射出去之後,你知道我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麽?”

“難道不是找父皇。”

自然,在玄武門的同時,秦王就已經讓手下控制了李淵,他一向算無遺策,不會漏掉這麽大一個隱患。

“不,不是。”李世民說,“我下馬,走到你身邊。”

李建成站住了,就在這個地方,當時就是在這個地方,他就是死在這個地方。

“看我死沒死?沒死的話,再補上一刀?”

他譏誚地笑了。

“二郎,對你的箭法就這麽沒有信心?”

李世民應該有信心的,不光他有信心,他自己也有信心。

他教的麽,百步穿楊。

“那一箭是要害,但你沒有立刻斷氣,最後說了一句話……”

李建成的身體微微僵住。

他有說過什麽?他不記得了,他真的不記得了。

穿胸而過的劇痛、天旋地轉、黑暗降臨,他都記得,除此之外呢……

他還說了什麽?

“你當時還有一口氣,我湊到你身邊,聲音很小,但我聽見了。”

李建成猛地擡頭:“我說了什麽?”

“你說——晉陽……”

李建成的頭轟的炸開。

他記起來了,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感覺到有人抱住了他。

那個懷抱不溫暖、很冰冷,但是很熟悉,雖然帶著血氣。

他當時已經看不清東西了,但他知道那是誰,他從小就知道的。

二郎,和元吉一樣,也是他抱著長大的。他們彼此都該熟悉對方的懷抱。

還記得母親去世的那一夜,他們抱在一起哭泣。

可轉瞬間,他就要去陪阿娘了。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說了一句“晉陽”。

不是你贏了、我輸了,不是仇恨、不是悲傷、也不是恐懼。

而是回憶,是一切夢開始的地方。

在晉陽,沒有風霜雪雨,只有父子兄弟一家人。

元吉就算了,有阿耶阿娘,有姐妹。

雖然城外已經烽火連天、天下紛爭,但是在城內、還有他們的少年時光,仿佛一切都沒有變。

“大哥——”

“二弟——”

只可惜,一切終止在了玄武門,終止在了這裏。

李建成比二郎大九歲,在這九年的時間裏他一直是家中的獨子。

後來他不止一次想過,要是一直那樣就好了,沒有二郎……什麽都沒有。

“我看著你,直到斷氣。”

李世民的聲音很平靜,仿佛講述的故事當中根本就沒有他。

“然後我才站起來,來到父皇面前,一路都是血。”

李建成:“是我的血。”

他點頭,環視四周,最後看在那條路上,就是當年那條路。

如今這裏幹幹凈凈了,但當時除了屍體、就是血。

血都是一樣的,不管是大哥的,還是旁人的。

他踩在上面,每一步都在想,他贏了、他確實贏了。

此時,他退後了幾步,直到和李建成有了一定的距離。

“大哥,你回來不過是為了報仇。就在這裏,也射我一箭吧。”

聽到這樣荒謬的話,李建成也不由自主笑了。

“老二,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消遣我。那這上頭的弓箭手,還不把我射成篩子。”

把他射成篩子不要緊,但這身體可是李承乾的。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這是李承乾的手,年輕、修長、沒有傷痕。

他和二郎二的手就不是這樣,戰場上早就留下無數傷疤了。

李世民好像沒有任何動作,但一張弓三支箭很快就呈上來了。

他親手遞到李建成面前,李建成沒有接。

“怎麽,你不敢?”

李建成哪裏不敢,就算殺了二郎,自己即刻就死了,也是痛快一場。

他伸手搭上弓,擡臂直接指向了李世民。

李世民就這樣站著,一動不動。

今天,現在,他就看看。

他大哥李建成,會不會在這裏一箭射死他?!

他兒子李承乾,會不會在這裏一箭射死他?!

——你們不都想要我死麽……

李建成對準了李世民,他明白這一箭的目的是什麽。

老二這是想看看,到底誰能掌控這個身體。

但不管怎麽說,這一箭、是在他手上射出去的。

“李世民。”

他的聲音發啞,不是二郎、不是秦王,不是那個他曾經說過的“天下無敵的我二弟”。

以後就不再是兄弟了。

一箭射出,直接對準李世民的胸口,就和當年是同樣一個地方。

松手的同時,一股大力將他從這個身體裏抽離出來了,時光閃回,仿佛回到了從前。

不是武德九年,而是從前在晉陽,阿耶阿娘,觀音和孩子們。

沒有二郎,沒有他,他沒有弟弟,他是唐國公的獨子,阿娘就他一個兒子啊。

一樣的隋末風起雲湧、逐鹿中原,有一個年輕的少年實力不俗,很快天下英雄都投奔於他。

是李世民,秦王李世民。

這個李世民,不是他的弟弟,不是阿耶的兒子,雖然也姓李、但是和他們沒什麽幹系。

他和阿耶去見過這位秦王,互相一說起來,竟然還是同族的遠親。

回來後,阿耶說:“秦王頗有才幹,是一位明主。”

他點頭:“正是。”

這樣也挺好,秦王打下的天下,他去做就好了。他們父子跟著秦王打天下,最後坐擁一方,君臣之間也是美談。

他和觀音,自然是恩恩愛愛過下去,孩子們也都長大了,婉兒也到了出嫁的年紀……

李建成心想,如此也就沒有你死我活了。

這是他想要的一生,至少比之前那個要好。

他低下頭,才發現那一箭還在空中,擦著李世民的臉頰飛過,直直釘在一旁的城墻上。

“原來,原來還在這裏……”

他並沒有手下留情,這麽近的距離也不至於射不中,所以……

他看著“李承乾”無力地倒在地上,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位太子,和他的父皇之間羈絆未完。

“罷了……”

李建成感覺自己的身子越來越輕,悵然想,沒死就沒死吧,他若死了,也許李治上位,也許是旁人,不知道觀音和婉兒會如何。

老二在,應該會遵守之前的承諾。

至於他們二人之間的恩怨種種,這一箭射出去,不管中沒中,都算扯平了。

他閉上眼睛,剛才的瞬間、真實卻短暫,他還想還體會。

空空蕩蕩的玄武門,李世民走過去,抱起承乾。

他虛弱地躺在自己懷中,臉色青白,但還有呼吸。

看樣子,大哥是走了。

也許他完成心願了,也許他想開了,也許他放棄了,也許他不得已,反正他走了。

那承乾呢?

如果青雀說的是真的,是他不願意回來,再當一次自己的兒子麽……

李世民緊緊抱著兒子,落下淚來。

懷中的李承乾眨眨眼睛,似乎是要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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