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瘸子
關燈
小
中
大
一個瘸子
“殿下，您的腿……”
太醫忐忑，很忐忑。
他知道太子決非喜怒無常的暴虐之人，這些日子也多有鋪墊，想來殿下心中也明白個七七八八的。
就是不知道他願不願意相信了。
只是，窗戶紙終究有捅破的那一天。
見太子面無表情，他只能接著說：“殿下脛骨斷折，創口見骨，臣已竭盡所能，以手法接續，敷以生肌續骨的藥物，只是、只是……”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
“可殿下的腿傷及根本，日後縱然傷口愈合、筋骨長成……怕是也難以恢覆如初，行走之時，會有些許……不便。”
不便？
李建成曬然，什麽不便，不就是跛足麽。
一個瘸子，一個瘸太子。
聽太醫這麽一說，後面兩個內侍連呼吸都屏住了，恨不得自己立刻化作殿內的柱子。
稱心更是眼眶都紅了，若不是太醫在，只怕立刻就要撲在太子身上慟哭一番。
太醫腿都在哆嗦，只恨不得斷的是自己的腿，兩條腿斷了都行。
左右他行醫治病也不用腿，讓人擡著去也成。
“殿、殿下……”
李承乾年少登大位，少年老成、行為少有出格之處。但畢竟也只是個十幾歲的少年，這腿可是一輩子的事。
若是生氣暴怒、悲憤痛哭、怨天尤人，乃至於摔砸器物，不吃不喝、尋死覓活，都不算意料之外，完全可以理解。
也許假以時日，太子慢慢妥協了，接受了這個現狀，也便罷了。
或是上天垂憐、如有神力，讓太子莫名其妙就無礙了，仿佛換了一條完好的新腿，更是皆大歡喜。
可現在，太子一言不發，不知喜怒，讓他著實膽戰心驚，不知道是不是暴風雨來臨前片刻的安靜。
內侍們也不著痕跡地往後縮了半步，準備承受雷霆之怒。
只有稱心還呆呆站著，仿佛什麽都沒有聽見，只一心心疼他的殿下。
旁的侍從也不拉扯他，知道太子再如何發怒，也不會波及到稱心的。
太醫的額角滲出汗珠，太子卻依舊只是沈默。
李建成的目光慢慢往下移動，露出自己那條被包紮得嚴嚴實實、還夾著木板的左腿。
這些日子疼是疼的，夜不能寐，更別說每每換藥了。
但再疼，也比不過一箭穿喉的痛苦。
他甚至覺得，為什麽李承乾好端端的就莫名其妙從馬上摔了下來。
就是因為李世民那一箭不光射死了他，還穿透了時光，穿過了十二年、給他兒子也從馬上射了下來。
一箭射死了兩個太子，一石二鳥，一箭雙雕，不虧是二鳳。
時間一點點過去，就在太醫的膝蓋開始發軟，幾乎要跪下去請罪的時候——
李建成忽然扯了扯嘴角。
他大概是想笑，但也笑不出來，這不哭不笑的顯得更加詭異。
“呵……”
內侍臉都白了，渾身一抖，驚疑不定地偷眼覷向榻上。
殿下……莫不是摔壞了腦子？！
李建成絲毫不理會他們見鬼一樣的表情，只淡淡說：“孤知道了。”
太醫心想，然後呢……知道就完事了……
李建成卻想，不就瘸了麽，瘸了就瘸了。
瘸的是李承乾，是李世民的兒子，是李世民的太子。
雖然現在瘸在他身，但他心裏痛快啊。
疼歸疼，想到李世民也疼，他自然就沒那麽疼了。
“此事，父皇知道了？”
其實就算李世民現在不知情，也早晚會知道。
等他拖著個瘸腿在早朝上招搖過市，老二那麽要面子一個人，肯定受不了。
另外，這事還得說是李泰幹的才行。
不然怎麽就那麽巧，那麽多烈馬，誰都不掀，光掀他太子李承乾。
太醫更怕了：“臣……臣不敢欺瞞陛下，定當竭盡全力，為殿下減輕痛楚，斟酌用藥，以期……以期最大恢覆。”
“嗯。”
李建成點了點頭。
“就按最穩妥的方案醫治，父皇那裏，孤自會去說。你們如實稟報傷情即可，不必過於惶恐。”
太醫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太子殿下不僅沒有斥責問罪，居然還在寬慰他？
他偷偷擡眼，飛快地瞥一下太子。
年輕的儲君面色蒼白靠在枕上，眼神波瀾不驚，只淡淡說：“退下吧。”
眾人如蒙大赦，行禮後躬身退出。
殿門輕輕合攏，將內外隔絕。
李建成閉著眼，聽著那些刻意放輕的腳步聲遠去，消失在殿外廊下。
人多口雜，這消息是瞞不下去的。
父皇會知道、李泰會知道，魏王府的人更會知道。
他轉念一想，就算他心裏高興，但不能表現出來。
一個十八歲的少年，心高氣傲、驟然遭受重創，絕對不該這麽淡然。
“若是當時我的腿就這麽斷了，這個太子我鐵定是當不成了……”
主要是，父皇也未必會支持他了。
他和二鳳，從來都是父皇的棋子罷了。
他可以甘願當一枚棋子，也不得不當一枚棋子。
但是他李世民、能甘願當棋子麽。
只能說，如果那樣的話，他就不會配當老二的對手了，他們倆也不會走到兵戎相見那一步。
李建成側過頭，看向床榻邊有一碗湯藥。
琥珀色的藥湯已經涼透了，他伸出手，突然一把將藥碗拂倒在地！
“哐當！”
藥汁潑濺開來，瓷碗摔在地磚上，瞬間四分五裂。
響聲在寂靜的殿宇裏炸開，傳出老遠。
頓時，殿外細碎的議論聲戛然而止，大約此時內侍們都咬著牙、交換著驚恐的眼神和揣測。
稱心試探著詢問：“殿下，您怎麽了？”
“滾！”他嘶啞著聲音低吼，“全都給孤滾出去！一個都不許進來！”
果然，沒有人敢貿然推門進來，包括稱心。
宮內，李世民也知道了太子的病情。
相對於一開始太子的隱忍不發，他當場就把桌子掀了。
“廢物！一群廢物！朕的太子將來是要君臨天下、騎射征伐的，你們讓他拖著一條腿在天下人面前行走？！”
李世民咬牙問：“太子如今如何了？”
“回避陛下，殿下他初聞噩耗，仍然鎮定自若，只是遣退太醫後，怒摔藥碗，悲憤難抑……”
李世民簡直心都要碎了。
“備駕！朕要去東宮，現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殿下，您的腿……”
太醫忐忑，很忐忑。
他知道太子決非喜怒無常的暴虐之人，這些日子也多有鋪墊，想來殿下心中也明白個七七八八的。
就是不知道他願不願意相信了。
只是，窗戶紙終究有捅破的那一天。
見太子面無表情，他只能接著說：“殿下脛骨斷折，創口見骨，臣已竭盡所能，以手法接續，敷以生肌續骨的藥物，只是、只是……”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
“可殿下的腿傷及根本，日後縱然傷口愈合、筋骨長成……怕是也難以恢覆如初，行走之時，會有些許……不便。”
不便？
李建成曬然，什麽不便，不就是跛足麽。
一個瘸子，一個瘸太子。
聽太醫這麽一說，後面兩個內侍連呼吸都屏住了，恨不得自己立刻化作殿內的柱子。
稱心更是眼眶都紅了，若不是太醫在，只怕立刻就要撲在太子身上慟哭一番。
太醫腿都在哆嗦，只恨不得斷的是自己的腿，兩條腿斷了都行。
左右他行醫治病也不用腿，讓人擡著去也成。
“殿、殿下……”
李承乾年少登大位，少年老成、行為少有出格之處。但畢竟也只是個十幾歲的少年，這腿可是一輩子的事。
若是生氣暴怒、悲憤痛哭、怨天尤人，乃至於摔砸器物，不吃不喝、尋死覓活，都不算意料之外，完全可以理解。
也許假以時日，太子慢慢妥協了，接受了這個現狀，也便罷了。
或是上天垂憐、如有神力，讓太子莫名其妙就無礙了，仿佛換了一條完好的新腿，更是皆大歡喜。
可現在，太子一言不發，不知喜怒，讓他著實膽戰心驚，不知道是不是暴風雨來臨前片刻的安靜。
內侍們也不著痕跡地往後縮了半步，準備承受雷霆之怒。
只有稱心還呆呆站著，仿佛什麽都沒有聽見，只一心心疼他的殿下。
旁的侍從也不拉扯他，知道太子再如何發怒，也不會波及到稱心的。
太醫的額角滲出汗珠，太子卻依舊只是沈默。
李建成的目光慢慢往下移動，露出自己那條被包紮得嚴嚴實實、還夾著木板的左腿。
這些日子疼是疼的，夜不能寐，更別說每每換藥了。
但再疼，也比不過一箭穿喉的痛苦。
他甚至覺得，為什麽李承乾好端端的就莫名其妙從馬上摔了下來。
就是因為李世民那一箭不光射死了他，還穿透了時光，穿過了十二年、給他兒子也從馬上射了下來。
一箭射死了兩個太子，一石二鳥，一箭雙雕，不虧是二鳳。
時間一點點過去，就在太醫的膝蓋開始發軟，幾乎要跪下去請罪的時候——
李建成忽然扯了扯嘴角。
他大概是想笑，但也笑不出來，這不哭不笑的顯得更加詭異。
“呵……”
內侍臉都白了，渾身一抖，驚疑不定地偷眼覷向榻上。
殿下……莫不是摔壞了腦子？！
李建成絲毫不理會他們見鬼一樣的表情，只淡淡說：“孤知道了。”
太醫心想，然後呢……知道就完事了……
李建成卻想，不就瘸了麽，瘸了就瘸了。
瘸的是李承乾，是李世民的兒子，是李世民的太子。
雖然現在瘸在他身，但他心裏痛快啊。
疼歸疼，想到李世民也疼，他自然就沒那麽疼了。
“此事，父皇知道了？”
其實就算李世民現在不知情，也早晚會知道。
等他拖著個瘸腿在早朝上招搖過市，老二那麽要面子一個人，肯定受不了。
另外，這事還得說是李泰幹的才行。
不然怎麽就那麽巧，那麽多烈馬，誰都不掀，光掀他太子李承乾。
太醫更怕了：“臣……臣不敢欺瞞陛下，定當竭盡全力，為殿下減輕痛楚，斟酌用藥，以期……以期最大恢覆。”
“嗯。”
李建成點了點頭。
“就按最穩妥的方案醫治，父皇那裏，孤自會去說。你們如實稟報傷情即可，不必過於惶恐。”
太醫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太子殿下不僅沒有斥責問罪，居然還在寬慰他？
他偷偷擡眼，飛快地瞥一下太子。
年輕的儲君面色蒼白靠在枕上，眼神波瀾不驚，只淡淡說：“退下吧。”
眾人如蒙大赦，行禮後躬身退出。
殿門輕輕合攏，將內外隔絕。
李建成閉著眼，聽著那些刻意放輕的腳步聲遠去，消失在殿外廊下。
人多口雜，這消息是瞞不下去的。
父皇會知道、李泰會知道，魏王府的人更會知道。
他轉念一想，就算他心裏高興，但不能表現出來。
一個十八歲的少年，心高氣傲、驟然遭受重創，絕對不該這麽淡然。
“若是當時我的腿就這麽斷了，這個太子我鐵定是當不成了……”
主要是，父皇也未必會支持他了。
他和二鳳，從來都是父皇的棋子罷了。
他可以甘願當一枚棋子，也不得不當一枚棋子。
但是他李世民、能甘願當棋子麽。
只能說，如果那樣的話，他就不會配當老二的對手了，他們倆也不會走到兵戎相見那一步。
李建成側過頭，看向床榻邊有一碗湯藥。
琥珀色的藥湯已經涼透了，他伸出手，突然一把將藥碗拂倒在地！
“哐當！”
藥汁潑濺開來，瓷碗摔在地磚上，瞬間四分五裂。
響聲在寂靜的殿宇裏炸開，傳出老遠。
頓時，殿外細碎的議論聲戛然而止，大約此時內侍們都咬著牙、交換著驚恐的眼神和揣測。
稱心試探著詢問：“殿下，您怎麽了？”
“滾！”他嘶啞著聲音低吼，“全都給孤滾出去！一個都不許進來！”
果然，沒有人敢貿然推門進來，包括稱心。
宮內，李世民也知道了太子的病情。
相對於一開始太子的隱忍不發，他當場就把桌子掀了。
“廢物！一群廢物！朕的太子將來是要君臨天下、騎射征伐的，你們讓他拖著一條腿在天下人面前行走？！”
李世民咬牙問：“太子如今如何了？”
“回避陛下，殿下他初聞噩耗，仍然鎮定自若，只是遣退太醫後，怒摔藥碗，悲憤難抑……”
李世民簡直心都要碎了。
“備駕！朕要去東宮，現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