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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回到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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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回到那裏

午後的日光褪去了晨間的炙熱,透過咨詢室的落地窗,篩下一層溫柔又寡淡的光暈。

林硯坐在寬大的黑檀木辦公桌後,指尖輕輕抵著眉心,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襯得她身形清雋,周身卻縈繞著化不開的沈郁氣息。

桌面上整齊擺放著幾份待處理的文件,可她的目光卻沒有半分落在紙張上,思緒飄回了清晨離開別墅前的畫面,更定格在昨夜回到臥室時的那個瞬間。

床頭暗格的位置,此刻還清晰地映在她的腦海裏。

那一枚刻著特殊紋路的銀色鑰匙,是她藏了許多年的念想,也是她心底最深的一處禁地。那是她年少時,和蘇晚相依為命的那間老房子的鑰匙,是她藏在心底,從不肯讓任何人知曉的過往。

昨夜深夜,她回到臥室習慣性檢查暗格時,指尖觸碰到空空如也的夾層,心底便瞬間了然。

除了陸知夏,不會有第二個人。

陸知夏趁著她離開別墅的空檔,闖進她的臥室,翻遍了所有角落,最終找到了那把被她封存已久的舊鑰匙。

林硯緩緩擡起眼,望向窗外川流不息的車流,眼底沒有絲毫慌亂,反而漾開一抹極淡的、帶著幾分自嘲的涼意。

她早就料到陸知夏會四處探尋線索,會想方設法挖掘她深藏的秘密。從陸知夏以慕池的身份重新出現在她面前的那一刻起,這場試探與反試探的博弈,就已經開始了。

陸知夏想要找出她身上所有的破綻,想要撕開她溫柔表象下隱藏的所有秘密。

那她便順水推舟,不動聲色地看著。

她倒要看看,拿到這把鑰匙的陸知夏,接下來打算做什麽。

是會順著鑰匙的線索,去探尋那間老舊的小屋?還是會拿著鑰匙,在心底對她生出更多的猜忌與怨恨?

無論是哪一種,林硯都坦然接受。

如今的她,早已做好了被陸知夏層層剖開、揭開所有傷疤的準備。虧欠在前,愧疚入骨,她沒有資格躲閃,更沒有資格隱瞞。

辦公桌的一角,貼身存放的DNA鑒定報告還安安靜靜躺著,那一行確認同一人的字跡,像是一道枷鎖,牢牢鎖住了她所有的心神。

確認了慕池就是陸知夏,她一邊貪戀著這份失而覆得的溫暖,一邊又清醒地知道,這份重逢的背後,滿是蓄謀已久的覆仇。

而那把消失的舊鑰匙,像是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原本就暗流洶湧的局面裏,又掀起了新的漣漪。

林硯收回紛亂的思緒,擡手拿起桌上的文件,看似專註地翻閱處理,可心神卻始終牽系著別墅裏的那個人。她想象著陸知夏攥著鑰匙時的疑惑與警惕,想象著她對著陌生鑰匙百般揣測的模樣,心口五味雜陳。

那間屋子,承載著她年少也最純粹的時光,承載著她對蘇晚一生都無法彌補的虧欠與承諾。那是她從不對外人袒露的過往,是她深埋在歲月裏的秘密。

她本以為這份秘密會永遠被封存,卻沒想到,終究還是被陸知夏撞破了一角。

一下午的時間,就在這樣沈沈的思緒中緩緩流逝。

處理完手頭所有的工作,暮色已然浸染了整片天際,昏黃的晚霞鋪滿半邊天空,暈染出一片朦朧的溫柔。

林硯收拾好東西,驅車返程。車子駛入熟悉的別墅區,沿途的路燈次第亮起,暖白的光線落在車身之上,卻驅不散她心底積壓的陰霾。

推開別墅大門,屋內依舊是安靜的模樣。

陸知夏依舊窩在客廳的布藝沙發上,保持著上午那副漫不經心的姿態,手裏捧著一本雜志,側臉在暖光下顯得清瘦又冷淡。

聽到玄關的動靜,陸知夏只是微微擡了擡眼皮,視線淡淡掃了她一眼,便又重新落回書頁之上,疏離的模樣毫不掩飾。

林硯脫下外套遞給傭人,腳步放得很輕,沒有上前打擾她,徑直轉身上了二樓。

她的腳步刻意放得平緩,清晰的腳步聲順著樓梯往下蔓延,一字不落地落入樓下陸知夏的耳中。

陸知夏握著書頁的指尖微微一緊,心底瞬間提起了警惕。

她藏在口袋裏的那把銀色鑰匙,還帶著一絲微涼的溫度。白天她翻找無果後,思來想去,終究不敢將鑰匙私自帶走太久,害怕引起林硯的懷疑,思慮再三,還是趁著四下無人,悄悄將鑰匙放回了床頭的暗格之中。

她本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卻沒想到,林硯竟然這麽快就回來了。

二樓的臥室裏,林硯站在床頭,目光落在那個隱蔽的暗格上。

指尖輕輕一按,“哢噠”一聲輕響,暗格再次彈開。

視線落去,那枚熟悉的銀色鑰匙,安安穩穩地躺在原處,分毫未動。

看到這一幕,林硯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不易察覺的淺笑。

果然。

陸知夏終究還是把鑰匙放了回來。

她是在忌憚?是在試探?還是還沒有想好,該如何利用這把鑰匙?

無數念頭在林硯心底盤旋,她沒有絲毫猶豫,故意擡手,將暗格開合的動靜放大。

“哢噠——哢噠——”

清脆的聲響透過虛掩的臥室房門,清清楚楚地傳到樓下客廳。

沙發上的陸知夏渾身一僵,整個人瞬間繃緊了神經。

她聽得一清二楚,那是床頭暗格被打開的聲音。

下一秒,便是物件被拿起的細微動靜。

是鑰匙!

林硯發現鑰匙被動過了?還是她本就知道一切?

陸知夏的心頭瞬間掀起一陣驚濤駭浪,後背隱隱泛起一層薄涼。她強壓著心底的慌亂,努力維持著臉上的平靜,裝作什麽都沒有聽見的模樣,依舊定定地看著手裏的雜志,可思緒早已亂作一團。

樓上,林硯將那枚銀色鑰匙捏在掌心,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至心底。她緩緩合上暗格,將鑰匙收進自己的口袋,隨後整理了一下衣衫,步履從容地走下了樓梯。

走到客廳之中,她的目光溫柔地落在陸知夏身上,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絲毫異樣:“我有點事,需要出門一趟,晚一點再回來。”

陸知夏的心臟猛地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擡眸看向她,語氣帶著一貫的漫不經心與淡漠:“隨意,林小姐的事,不必和我交代。”

她刻意擺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仿佛林硯的去向,與她沒有半點關系。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的好奇心與猜忌,已經膨脹到了極致。

那把鑰匙對應的地方,到底是哪裏?林硯現在,是不是要去往那個地方?

林硯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藏著幾分旁人看不懂的覆雜情緒,輕輕頷首,沒有再多說什麽,轉身便拿起玄關的外套,推門離去。

汽車的引擎聲緩緩響起,漸漸駛離了別墅。

直到車子的聲音徹底消失在夜色裏,陸知夏才猛地合上手中的雜志,倏地從沙發上站起身。

她再也維持不住那副慵懶疏離的模樣,眼底滿是凝重與探究。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陸知夏拿起手機,快速叫了一輛出租車,快步走出別墅大門,低聲對著司機報出了林硯車子離去的大致方向。

“跟著前面那輛車,不要跟得太近,保持距離。”

出租車司機應聲點頭,緩緩跟了上去,不遠不近地吊在後方,隱匿在沈沈的夜色之中。

夜色漸濃,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車水馬龍的街道染上了迷離的光暈。

林硯的車子沒有去往繁華的市中心,也沒有去往林立的寫字樓,反而一路朝著老城區的方向駛去。

那裏沒有高檔的別墅區,沒有精致的商業街,只有一排排老舊的居民樓,斑駁的墻壁,狹窄的巷道,處處都透著歲月沈澱下來的陳舊感。

陸知夏坐在出租車後座,透過車窗看著沿途不斷變換的風景,眉頭緊緊蹙起。

她從未想過,林硯的秘密之地,竟然會是這樣一處樸素又老舊的地方。

十幾分鐘後,林硯的車子緩緩停在了一棟老式居民樓下。

她獨自推門下車,身形孤清,握著口袋裏的那枚銀色鑰匙,擡頭望向眼前這棟略顯破舊的居民樓,佇立在原地良久,才擡腳走了進去。

陸知夏立刻讓出租車停在不遠處的樹蔭下,付了車費,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躲在樓道的陰影裏,靜靜觀望。

林硯順著斑駁的樓梯,走上三樓,停在一扇老舊的木門前。

指尖捏著那把銀色鑰匙,輕輕插入鎖孔,輕輕一轉。

“哢嚓”一聲,房門應聲而開。

推門而入的瞬間,一股陳舊又溫暖的氣息撲面而來。

沒有別墅裏奢華精致的裝修,沒有高冷的黑白灰格調,這裏只是一間再普通不過的兩居室。

簡簡單單的白墻,有些泛黃的乳膠漆,款式老舊的實木家具,普普通通的家電,沙發是洗得有些發白的布藝款,茶幾上擺放著老舊的玻璃杯,陽臺上還擺著幾盆長勢平平的綠植。

這裏的一切,都樸素到了極致,普通得融入這片老城區裏,毫不起眼。

可落在林硯的眼裏,每一處角落,都盛滿了塵封的回憶,每一寸空氣裏,都殘留著舊日的溫度。

這裏,是她剛走出校園,最落魄艱難的那段時光,和蘇晚一起生活的地方。

那時候的她,一無所有,沒有龐大的基業,只是一個為了一日三餐拼命奔波的普通人。

是蘇晚陪著她熬過了所有清貧的日子,陪著她在泥濘裏掙紮,陪著她許下歲歲年年的承諾。

林硯緩步走進屋內,指尖輕輕拂過老舊的沙發靠背,目光緩緩掃過客廳的每一個角落,眼底的堅冰寸寸碎裂,染上濃重的悲傷與愧疚。

空曠的房間裏,只餘下她單薄的身影,晚風透過半開的窗戶吹進來,撩動她的發絲,帶著無邊的寂寥。

“晚晚,我來看你了。”

她輕聲開口,聲音低沈沙啞,帶著壓抑已久的哽咽,在寂靜的屋子裏緩緩回蕩。

一聲聲呢喃,藏著數不盡的思念與悔恨。

她慢慢走到臥室,床頭櫃上,擺放著一張相框。

相框裏的女孩笑靨如花,眉眼明媚,眉眼間是未經世事的純粹與爛漫,耀眼得像是盛夏最溫柔的月光。

那是蘇晚。

林硯伸出手,輕輕拿起那張照片,指腹細細摩挲著照片上人的眉眼,眼眶一點點泛紅,水汽不斷氤氳上來。

“晚晚,我是不是做錯了?”

“我這輩子,做了太多錯事,傷害了一個本該被好好善待的女孩。知夏她那麽善良,那麽幹凈,卻因為我,牽扯進陳年舊事,陸家一夕覆滅,她顛沛流離,吃盡了世間所有的苦楚。”

“我也對不起你。”

“當年我明明對你許下承諾,說要一輩子陪著你,說要和你守著這間小屋,歲歲平安,不離不棄。可最後,我還是背叛了我們的約定,轉身愛上了別人。”

“蘇晚,你告訴我,像我這樣背信棄義、滿身罪孽的人,是不是本就該死?”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帶著無盡的自我厭棄與崩潰。

這麽多年,她一邊守著對蘇晚的承諾與愧疚,一邊又深陷在對陸知夏的深情裏無法自拔。

一邊是年少相依、許諾一生的故人,一邊是失而覆得、虧欠至深的摯愛。

兩相糾葛,兩兩辜負,讓她日夜煎熬,不得安寧。

壓抑的哭聲卡在喉嚨裏,不敢放聲宣洩,只能任由滾燙的淚水無聲滑落,一滴滴砸在相框的玻璃面上,暈開一圈淺淺的水痕。

往日裏那個冷靜自持、殺伐果斷的林總,在此刻,卸下了所有的偽裝與堅硬,只剩下滿心的疲憊、悔恨與無邊的孤獨。

她在這間充滿回憶的小屋裏,獨自佇立了很久很久,任由回憶翻湧,任由愧疚蠶食著自己的心神。

不知過了多久,林硯才慢慢平覆好情緒,小心翼翼地將照片放回原處,深深看了一眼這間承載著她年少所有悲歡的小屋,轉身緩緩離開。

當她走出居民樓的那一刻,躲在陰影裏的陸知夏,清晰地看到了她臉上的痕跡。

那雙素來清冷好看的眼眸泛紅,眼尾帶著未幹的淚痕,臉頰上還有淡淡的紅痕,顯然是剛剛痛哭過一場。

陸知夏的心,猛地一沈。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林硯。

那個永遠溫柔自持、永遠波瀾不驚的女人,竟然會在這裏,哭得如此狼狽。

直到林硯的車子緩緩駛離老城區,徹底消失在夜色之中,陸知夏才從陰影裏走了出來。

她走到那扇老舊的木門前,口袋裏,是她白天趁著空隙,偷偷配好的一把覆刻鑰匙。

指尖捏住冰涼的鑰匙,插入鎖孔,輕輕一轉。

房門應聲而開。

和方才林硯看到的一模一樣,樸素的裝修,老舊的家具,處處都透著清貧又溫暖的煙火氣。

站在屋子中央,陸知夏閉上眼,腦海裏不由自主地勾勒出一幕幕畫面。

年少的林硯,剛剛走出校園,一無所有,為了柴米油鹽四處奔波,早出晚歸,在這座普通的小屋裏,咬牙撐起自己的生活。

那時的她,沒有後來的高高在上,沒有後來的冷漠城府,只是一個在生活裏苦苦掙紮的普通人。

陸知夏緩步往前走,腳步放得很輕,像是生怕驚擾了這裏塵封的舊夢。

她慢慢走進裏間的臥室,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床頭的那張相框上。

伸手拿起相框,照片裏的女孩笑容燦爛,眉眼明媚動人,像是一束永不熄滅的光,幹凈又純粹。

陸知夏凝望著那張陌生又明媚的面龐,心底的疑雲愈發濃重。

蘇晚……

這個名字,第二次出現在她的世界裏。

原來林硯的心底,一直藏著這樣一個人,藏著這樣一段不為人知的過往。

那當年陸家的覆滅之仇,那場毀了她一生的變故,和這個叫做蘇晚的女孩,又有著怎樣千絲萬縷的聯系?

晚風穿過窗欞,拂動發絲,一室寂靜。

陸知夏握著手中的照片,站在空曠的臥室裏,心底的猜忌、迷茫、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交織在一起,纏繞成解不開的亂麻。

過往的真相,好像在這一刻,終於掀開了冰山的一角,卻又引出了更多更深的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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