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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順的偽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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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順的偽裝

日子在別墅死寂的沈默裏,緩緩滑過半個月。

腹部的傷口在精心養護下,慢慢愈合,起初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挪動都帶來的鉆心劇痛,漸漸變得微弱,只剩下傷口處緊繃的牽扯感。林硯向來隱忍,即便傷口再疼,也從不在陸知夏面前流露半分,依舊每日按時準備三餐,安靜地待在別墅裏,不多說一句話,卻也始終沒松開那道鎖住別墅大門的鎖。

陸知夏也徹底安靜了下來。

那段歇斯底裏的掙紮、滿眼的恨意與尖銳的嘲諷,漸漸從她身上褪去。她不再砸東西,不再試圖沖撞房門逃離,每日只是安靜地待在客廳,或是坐在窗邊,看著窗外的風景發呆,三餐準時吃,夜裏按時回房間休息,乖順得像是變了一個人。

她眼底的戾氣淡了許多,只是依舊沈默,極少與林硯對視,兩人共處一室時,空氣總是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卻再沒有過此前那般激烈的沖突與撕扯。

林硯看在眼裏,心底五味雜陳。有松了口氣的慶幸,慶幸陸知夏終於不再用極端的方式折磨自己,也有揮之不去的酸澀,她清楚,陸知夏的乖順,從來不是因為放下了仇恨,只是被逼無奈的妥協。

這天清晨,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客廳,落在陸知夏安靜的側臉上,褪去了她周身的冰冷,多了幾分柔和。林硯站在樓梯口,看著她的背影,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幾分久病初愈的沙啞:“今天我要去醫院拆線。”

陸知夏聞言,身子微微一頓,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語氣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林硯攥了攥手心,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平靜的臉上,試圖從中捕捉到一絲一毫的情緒,卻只看到一片沈寂。她沈默片刻,終究還是沒說多餘的話,只是叮囑道:“我很快回來,你在家乖乖待著,不要胡思亂想。”

說完,林硯轉身拿起玄關處的外套,動作依舊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生怕牽扯到尚未完全愈合的傷口。她走到門口,握住門鎖的手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依舊坐在原地的陸知夏,眼底閃過一絲覆雜的擔憂,最終還是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醫院裏,消毒水的味道彌漫在空氣中。醫生小心翼翼地拆開林硯腹部纏繞的紗布,露出底下已經愈合、卻依舊猙獰的粉色疤痕。針線被一根根抽出,輕微的刺痛感傳來,林硯面不改色,全程一言不發,腦海裏卻全是陸知夏安靜的模樣。

“傷口愈合得不錯,後續註意護理,不要劇烈運動,疤痕會慢慢淡化。”醫生一邊收拾器械,一邊叮囑道。

林硯微微點頭,道了聲謝,穿上衣服,便匆匆往別墅趕。她心裏始終懸著一塊石頭,只有看到陸知夏安安靜靜待在那裏,才能徹底放下心來。

趕回別墅時,大門緊閉,屋內依舊是她離開時的模樣。陸知夏坐在沙發上,看到她回來,緩緩擡起頭,目光平靜地與她對視。

那是事發之後,陸知夏第一次主動直視她的眼睛。沒有恨意,沒有抵觸,只有一片平靜,平靜得讓林硯心裏莫名一顫。

“拆完線了?”陸知夏率先開口,聲音輕輕的,褪去了所有鋒芒。

林硯楞了一下,隨即點頭:“嗯,愈合得很好。”

兩人再次陷入沈默,陽光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氣氛卻不再像此前那般壓抑。

陸知夏低下頭,指尖輕輕摩挲著沙發的面料,沈默了許久,像是下定了極大的決心,再次擡起頭,看著林硯,一字一句地說道:“林硯,我不會再跑了。”

林硯渾身一僵,難以置信地看著她,眼底滿是錯愕。

“這段時間,我想了很多。”陸知夏的目光依舊平靜,語氣平淡卻認真,“我知道,你是怕我出去糟蹋自己,才把我鎖在這裏。我承認,我恨你,這份恨我這輩子都忘不了,但是我不會再用傷害自己的方式報覆你了,不值得。”

她頓了頓,眼神堅定:“我向你保證,我會乖乖待在這裏,好好吃飯,好好生活,不會再想著逃離,你不用再把我鎖在這棟別墅裏了。一直關著我,對我們兩個人來說,都是折磨。”

林硯站在原地,看著陸知夏眼底的認真與決絕,心臟狠狠一顫。她盼這一天盼了太久,盼著陸知夏能不再極端,盼著她好好的,可當真的聽到這句話時,她卻又滿心忐忑。

她太怕這只是陸知夏的權宜之計,太怕自己一旦松開束縛,她就會再次消失在自己的世界裏,再也找不回來。

可看著陸知夏眼底褪去所有浮躁與戾氣的平靜,林硯又不得不相信。這段時間的相處,她看得出來,陸知夏是真的安定了下來,不再是此前那個滿心只有仇恨與逃離的模樣。

一直將她囚禁在別墅裏,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強行困住她的人,卻困不住她的心,只會讓兩人之間的裂痕越來越大,讓她心底的仇恨越來越深。

林硯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眼時,眼底滿是掙紮後的妥協。她緩緩走到玄關處,伸手拿起放在櫃子上的鑰匙,那是鎖住別墅大門的鑰匙,半個多月來,她從未離身。

“我信你這一次。”林硯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陸知夏,我把自由還給你,別墅的大門不會再鎖,你可以隨意進出。但我希望你記住你說過的話,不要再做傷害自己的事。”

說完,她將鑰匙放在玄關的櫃子上,轉身走上了二樓。她不敢再看陸知夏的眼睛,怕自己會反悔,更怕自己賭輸了。

陸知夏看著櫃子上的鑰匙,又看著林硯決絕上樓的背影,眼底平靜的深處,閃過一絲極快、極淡的覆雜情緒,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她沒有立刻起身去拿鑰匙,依舊安靜地坐在沙發上,直到傍晚時分,才緩緩起身,走到玄關處,拿起了那串鑰匙。

指尖觸碰到冰涼的鑰匙,陸知夏的指尖微微顫抖,她攥緊鑰匙,回頭看了一眼二樓緊閉的臥室門,眼神覆雜難辨,隨即不再猶豫,輕輕打開了別墅的大門。

晚風裹挾著夜色,撲面而來。門外是闊別半個多月的自由天地,是不再被囚禁、不再被束縛的世界。

陸知夏沒有絲毫留戀,擡腳走了出去,反手輕輕帶上了房門,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她像是早已謀劃好了一切,腳步從容地走出別墅小區,路邊停著一輛早已等候在此的車。車門打開,她彎腰坐了進去,車子立刻發動,悄無聲息地駛入夜色之中,朝著遠離別墅的方向疾馳而去。

這不是一時沖動的逃離,而是她這段時間隱忍乖順,精心策劃好的退路。她太了解林硯的偏執與心軟,知道只要自己表現出足夠的安定與妥協,林硯終究會放下戒備,還給她自由。

而她要的,從來不是在這棟充滿痛苦回憶的別墅裏茍且,而是徹底逃離林硯,逃離這份讓人窒息的愛恨糾纏,再也不要出現在林硯的世界裏。

別墅內,林硯坐在臥室的床邊,背脊繃得筆直,絲毫不敢松懈。

她沒有開燈,只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睜著眼凝視著黑暗。耳朵豎得極高,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生怕錯過樓下任何一點細微的動靜——陸知夏起身的腳步聲、翻動書頁的沙沙聲、甚至是她輕輕嘆氣的氣息,她都要牢牢捕捉。

每多安靜一分,她懸在半空的心就往下落一寸。

半個多小時裏,樓下始終安安靜靜,沒有異動,沒有聲響。

林硯緩緩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氣,緊繃的肩線終於微微松懈。她擡手按住仍有些發緊的傷口,指尖微微發抖,心底竟泛起一絲近乎卑微的慶幸。

她賭贏了。

陸知夏真的留下了。

她沒有騙她。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林硯眼眶就先一步發燙。她這些天忍著疼、忍著怕、忍著所有愧疚與不安,像守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樣守著這座房子、守著裏面那個人,原來不是一廂情願。

她甚至開始隱隱奢望,也許再久一點,再耐心一點,陸知夏心裏的冰,總能化開一角。

林硯撐著床沿,想慢慢起身,下樓看一眼,確認她安安穩穩地在客廳,她才能真正安心。

可就在雙腳剛落地的瞬間,她整個人猛地一僵。

不對勁。

太安靜了。

安靜到……不像有人在。

以往陸知夏在樓下,哪怕一動不動,空氣裏都像懸著一道淺淺的呼吸,一種無形的存在感,讓這棟空曠的別墅不至於像一座死宅。

可現在,整棟房子靜得能聽見墻上掛鐘秒針走動的聲音,清晰得刺耳。

沒有溫度,沒有氣息,沒有她。

那一瞬間,一種冰冷的、帶著腥氣的恐慌,順著脊椎一路往上爬,瞬間攥緊了她的心臟。

林硯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她顧不上傷口,顧不上疼痛,甚至顧不上自己還沒完全愈合的身體,猛地從床邊站起。動作太急、太猛,腹部剛拆完線的傷口像是被人狠狠一把撕開,尖銳的劇痛瞬間炸開,疼得她眼前一黑,腿一軟,幾乎直接跪倒在地。

可她連悶哼都來不及發出,腦子裏只剩下一個瘋狂的念頭——

陸知夏不在了。

她踉蹌著撲到臥室門口,手忙腳亂地擰開門鎖,連拖鞋都跑掉了一只,赤腳踩在冰冷的樓梯臺階上,涼意刺骨,卻遠不及心底的寒意萬分之一。

樓梯不長,她卻像是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牽扯著傷口,疼得渾身發抖,冷汗瞬間浸透了內裏的衣衫。她扶著扶手,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往下沖,腦海裏一遍遍閃過陸知夏白天那雙平靜的眼睛,每回想一次,心口就被狠狠紮一下。

那不是妥協。

那是偽裝。

是圈套。

客廳一片漆黑。

林硯顫抖著手按開吊燈,刺眼的白光瞬間灑滿整個房間,空蕩蕩的沙發,整齊的地毯,幹幹凈凈的桌面,一切都和白天一模一樣,完美得像一場精心布置的騙局。

沒有人。

沒有陸知夏。

她的呼吸驟然一滯,胸口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死死掐住,連空氣都吸不進來。耳邊嗡嗡作響,全世界的聲音都在退遠,只剩下自己劇烈得近乎撕裂的心跳聲,“咚咚、咚咚”,每一下都撞得胸腔發疼。

她挪著發軟的腿,一步步走向玄關,每一步都重如千斤。

櫃子上,空空如也。

那串她親手放下的鑰匙,不見了。

別墅大門沒有關嚴,留著一道細窄的縫隙,夜風從外面鉆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吹在她身上,冷得她渾身一顫。

“陸知夏?”

她開口,聲音幹澀得像是砂紙摩擦,輕得自己都快聽不見。

無人應答。

“陸知夏!”

她提高聲音,尾音控制不住地發抖,帶著一絲瀕臨崩潰的祈求。

空曠的別墅裏,只有她自己的回聲,冷冷地撞在墻壁上,再彈回來,一遍遍地提醒她——

她走了。

她真的走了。

林硯猛地撲到門口,用盡全力一把推開大門,夜風瞬間撲面而來,刮得她臉頰生疼。小區的道路寂靜無人,路燈昏黃,拉長了孤零零的樹影,哪裏還有半個人影。

“陸知夏——!”

她終於控制不住,失聲喊了出來,聲音撕心裂肺,帶著絕望的哭腔,在深夜裏顯得格外淒厲。

她這輩子從未如此失態過。

商場上再大的危機、再重的打擊,她都能面不改色、冷靜布局;腹部被刺傷、血流不止的時候,她都能咬著牙一聲不吭,獨自處理傷口。

可此刻,她像個徹底被抽走脊梁的人,扶著門框,渾身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膝蓋一軟,順著門框緩緩往下滑去。

腹部的傷口被劇烈的動作扯得生疼,溫熱的痛感順著傷口蔓延開來,她卻渾然不覺,只覺得心口那一處,比身上任何一處傷都要疼上百倍、千倍。

疼得她喘不上氣,疼得她眼眶發燙,疼得她控制不住地掉眼淚。

她被騙了。

她竟然真的信了。

她竟然真的以為,陸知夏願意留下來,願意給她一次彌補的機會。

那些安靜的陪伴,那些收斂的鋒芒,那雙看似平靜的眼睛,全都是假的。全都是為了這一刻,為了徹底逃離她,而演的一場戲。

她像個傻子一樣,親手解開了鎖,親手交出了鑰匙,親手把她送出了自己的世界。

一股巨大的、吞沒一切的恐慌,瞬間將她淹沒。

她不敢去想,陸知夏去了哪裏。

不敢去想,她是不是又要回到那些混亂骯臟的地方,用傷害自己的方式繼續報覆。

不敢去想,她這一走,是不是這輩子,都再也不會見她。

一想到陸知夏可能就此消失在人海,再也找不到,再也看不見,林硯就覺得整個世界都在崩塌,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暈厥過去。

她失去她了。

徹徹底底,幹幹凈凈。

比當初被她捅傷在地、血流不止時,還要絕望。

比知道她恨自己入骨、恨不得她死時,還要崩潰。

林硯擡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讓自己發出崩潰的嗚咽,可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洶湧而出,砸在手背上,滾燙,又迅速被夜風吹得冰涼。

她撐著最後一點神智,顫抖著摸出口袋裏的手機,指尖抖得完全不聽使喚,屏幕按了好幾次都亮不起來,好不容易解鎖,手指在聯系人上滑動,連“助理”兩個字都看不清。

“餵……”電話接通的那一刻,她的聲音徹底破音,嘶啞得不成人形,帶著濃重的哭腔,“找……去找陸知夏……”

“把所有人都派出去,全城搜,每個路口,每個車站,每個酒店,她可能去的每一個地方……”

“我要找到她,不管付出什麽代價,都要找到她——”

她語速越來越快,越來越亂,到最後幾乎是吼出來的,情緒徹底失控,壓抑了許久的恐懼、愧疚、絕望、慌亂,在這一刻全盤崩裂。

電話那頭的助理被她這從未有過的崩潰模樣嚇得不輕,連聲應下,立刻調動所有人力,連夜展開搜尋。

林硯握著手機,緩緩滑坐在門口的地板上,背靠著冰冷的門框,夜風不斷吹在她身上,渾身發冷,傷口疼得發麻,可她卻絲毫感覺不到。

她只知道,陸知夏走了。

走得幹幹凈凈,毫無留戀。

一夜時間,漫長如一生。

整個城市被翻了個底朝天,監控一遍遍排查,所有可能的落腳點一一搜索,可陸知夏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只在小區監控裏留下一個模糊的身影,坐上一輛無牌車輛,避開所有探頭,徹底消失在城郊的夜色裏。

原來從她開始安靜乖順的那天起,一切就已經計劃好了。

她算準了林硯的心軟,算準了她的愧疚,算準了她的偏執與不舍,一步步引誘,一步步放松她的警惕,最後一擊即中,全身而退。

林硯坐在冰冷的客廳地板上,從深夜坐到天亮,一夜未眠,一動不動。

眼底布滿通紅的血絲,臉色慘白得像紙,嘴唇幹裂起皮,臉上還殘留著未幹的淚痕,整個人憔悴得仿佛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生氣。

手機一次次亮起,傳來的全都是讓人絕望的消息:

“林小姐,機場沒有。”

“火車站沒有。”

“客運站沒有。”

“她以前去過的地方,全都找過了,沒人見過她。”

每一條消息,都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她心上。

林硯緩緩閉上眼,眼淚再次無聲滑落。

她守著這棟空蕩蕩的別墅,守著一句虛假的承諾,守著一身未愈的傷口,和一顆徹底破碎的心。

她曾以為,囚禁是牢籠。

現在才明白,陸知夏在,這才是家;陸知夏走了,這裏才是真正的囚籠。

無邊無際,無處可逃。

“繼續找……”她對著電話,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偏執,“找遍天涯海角,也要把她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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