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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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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德

皇宮內,鳳翔衛已經步步逼近金吾衛,成對壘之勢。

李秩目眥欲裂,極度的恐懼和興奮混合在一起,讓他的呼吸越發急促。

“沒有人能阻止我,沒有人能阻止我。”李秩橫刀指向聖人,喉嚨中發出一陣嘶啞的笑聲,“今日之後,我才是大邕的聖人!”

說罷,他便提刀朝聖人奔去,看那架勢,竟然是要立刻奪了聖人姓名。

聖人看著李秩的動作,幾不可聞地搖了搖頭。

李秩還沒有反應過來那個搖頭代表著什麽,便覺得一股涼意從自己的右臂上蔓延了過來。

他低頭,有些不解地看向自己的右臂。

不知何時,原本高舉著屠刀的右臂突然僵硬著不動了。

然後一絲血線從他的關節處露了出來,就在呼吸之間,那抹血線越來越大,越來越寬,直到將他的整個右臂都包裹起來。

腳步未停,持刀的右臂卻已經僵硬在原地。然後在一個極限處,“撲通”一聲落在了地上。血液頃刻間從李秩的肩頭噴湧而出,一瞬間染紅了他的臉。

李秩不可置信地擡頭,正對上聖人手中那把薄如蟬翼的、染血的匕首。

聖人看了一眼匕首上的血跡,有些嫌棄地皺了皺眉,然後撩起一角衣擺,擦了擦匕首上的血跡。

遲來的痛楚這時才蜂擁而至,席卷的李秩的大腦。

他張皇地伸出左手,似乎是想捂住還在流血的傷口,但剛一觸碰到斷口,便被尖銳的疼痛逼退。

最終,他只能無措地高舉著左手,在地板上翻滾,哀嚎。

聖人蹲下身拍了拍他裹滿了血淚的臉龐,語氣親昵:“你不會真以為朕的皇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吧?朕的皇位,可是真刀真槍打下來的。”

“早就告誡過你,習文習武都要竭力,你怎麽就是不聽呢?”聖人嘆了口氣,“這天下,若是沒有朕,可該怎麽辦呢?”

聖人說了什麽話,李秩其實一句也沒有聽進去。他看著自己的斷臂,只覺得整個腦袋亂成了一鍋粥,不知是痛的,還是悔的。

一片白茫茫中,他只模模糊糊地看見聖人從地上撿起了他的斷臂,將它高高舉起。

“瑜王已經伏誅了,鳳翔衛還不放下武器?”

李秩的喉嚨中發出一聲難以辨別的嗚咽,朝自己的斷臂伸出了手。

聖人似乎是察覺了他的動向,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面無表情地轉身,將那截斷臂隨手扔出去。

那動作是如此嫻熟,如此靈巧。仿佛地上躺著的那個人,不是他親子。他手中拿著的動作,也不是他親子的斷臂。

李秩趴在地上,看著自己的斷臂被高高拋起。他突然發出一聲嗚咽,原本被劇痛沖散的神志也在這一刻回籠。

他用還剩下的那只胳膊撐地,飛快地爬向了自己被扔在地上的那只斷臂,將斷臂死死抱在了懷裏。

李稷看著這足可以稱得上是荒謬的一幕,突然有些惡心。

二十多年來,這是他第一次為自己是皇室血脈而感到恥辱。

“鳳翔衛,鳳翔衛,你們今天已經進了這宮墻,還想當作一切都沒有發生嗎!今天若不成事,你們所有人的家眷子女,也逃不過一個死字!”

李秩嘶吼道:“李明德,我知道你在,你給我出來!”

鳳翔衛緩緩讓開了一個口子,一道小小的身影從中走了出來。

聖人有些訝然地看向李明德。

他還不知道,這孩子如今竟然成了這副模樣。看起來可比他這個不成器的兒子,強多了。

李秩強撐著一口氣,看向李明德:“鳳翔衛沒有退路,你也沒有。你下毒害了晏堇,還偷了他的玉佩調動了鳳翔衛進宮。如今只有和我一條路走到黑了!”

“明德,殺了他們,殺了他們。我和你共享這皇位!”

李明德站在一片混亂裏,垂著眸子看向李秩,那目光晦澀難懂。

半晌,他才輕輕開口:“我沒有。”

“你說什麽?”李秩沒有聽清。

“他說,他沒有。”晏堇扶著李稷,站了起來。

“他沒有下毒害我,也沒有偷走我的令牌調動鳳翔衛。”

李明德點了點頭,乖巧地後退一步,將位置讓給了晏堇和李稷。

見此情景,聖人沒忍住發出了一聲輕笑。他看向李秩,目光中是忍不住的同情:“你看,朕說你不太聰明,你還一直不願意承認。傻小子,你被他們兩個人聯手擺了一道呀。”

李秩所有的表情立刻僵在了臉上。

半晌,他才如夢初醒般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這不可能。”

“有什麽不可能的,自始至終,明德從來沒有背叛過我。早在我被聖殿之人帶走之前,他就把一切都告訴我了。”

“那你……”

“剩下的事情,不過是將計就計,看你能耍出什麽花樣而已。”晏堇突然轉頭,看向聖人,“只可惜,我也沒想到,你也被蒙在鼓裏。幕後之人,另有其人。”

“你亂說什麽!”李秩大喊,“我當然知道。王秉文是我岳丈,我當然知道他把克扣的銀兩運往南詔。南詔答應過我,只要我裝作不知情,等……等來日大事將起,他們就會派人助我。”

“大事已起,他們來了嗎?”晏堇反問。

李秩瞬間啞口無言。

“那是因為,因為王秉文他……”

“是因為你被騙了。那些銀兩,是聖人的授意。王秉文也一直是在為聖人賣命,而他要換取的東西,也絕對不是你的兵士。”

李秩一點一點扭轉脖子,看向斜前方的聖人。

“父皇,他說的……”

“朕也不想騙你的。”聖人嘆了一口氣,“誰讓你誤打誤撞,發現了王秉文這條線呢?為了穩住你,朕只好出此下策。”

“你如果不做出今天這件事,等朕殺了他們兩個,也許會考慮你的。”

在那一瞬間,李秩幾乎什麽都看不見了。巨大的嗡鳴聲和眩暈感仿佛是命運的嘲笑。

他們親昵地依靠在他的身邊,如影隨形地嘲笑著他。

嘲笑他的苦心謀劃,原來是孩童玩鬧;他所有的抱負和熱血,原來都是他人笑柄。

耳邊喧鬧聲又起,似乎是鳳翔衛和金吾衛又廝殺在了一起。但是這些個李秩都沒有關系了。

他跌跌撞撞地從地上站了起來,抱著自己的手臂,在一陣又一陣的眩暈中,踉蹌著朝走著。

有溫熱的液體濺到了李秩臉上,嗡鳴聲和眩暈感一瞬間消失,變成了聖人的怒吼。

李秩有些茫然地睜開眼。看見自己手中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把匕首,那把匕首此時已經完全沒入了聖人的後背。

李秩慌忙放手,撩起衣袖,擦拭著自己臉上的血液。

若放在以前,這明明應該是一件讓人無比害怕地事情。但不知道為什麽,李秩一邊擦著自己臉上的血液,一邊露出了一個詭異的微笑。

他的嘴角高高吊起,向上扯到最大,大到他的嘴角都傳來撕裂的痛楚。但同時,他卻又不可遏制地落淚,淚水將他臉上的血跡沖得模糊成一團。

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血,還是聖人的血。

所謂父子血親,血濃於水,不過如此。

李秩此番行動,別說是聖人,就連晏堇和李稷,也被驚到了。

在這如此混亂的情況下,李秩憑借著一幅重傷之軀,竟然能吊著一口氣,將匕首捅進聖人的身體裏,怎麽能不讓人震驚。

這樣的一刀,與其說是實力,不如說是天意。

天意將這父子恩情,盡數斷送在今天。

聖人怒極,他劈手扒下後背的匕首,一腳將李秩踹飛了出去。

李秩撞飛了無數擺件,然後“砰”得一聲撞在了墻上,猛咳了一陣,再也不動了。

還沒給晏堇反應的時間,聖人就從懷中取出了一個東西。

哪怕隔著這麽遠的距離,隔著鳳翔衛和金吾衛這麽多人,晏堇也清清楚楚地看見了聖人手中的東西。

他的瞳孔瞬間緊縮成一線。

晏堇屬實想不到,他以為這輩子都再也看不見的東西,竟然會出現在聖人的手中。

那些東西,本來應該在聖殿的那場大火中,焚燒殆盡,再無現世之日的。

轉眼間,聖人背上的傷口就止住了血。

這傷口好的太快,快得讓人發怵。即使是李稷,也察覺到了其中的不對勁。

“這……就是他一直想要的東西嗎?”

晏堇點了點頭。

即使早就從聖人口中聽說了聖殿的奇妙之處,但是親眼所見,仍然是給足了李稷沖擊。

李稷喉結滾動,半晌才憋出來一句:“這……是怎麽做到的?”

“用人命。”晏堇緩緩開口。

僅僅三個字,卻讓李稷渾身寒毛直豎。

他甚至不敢去細想,這三個字背後蘊含著怎麽樣的血淚。

看見兩人那毫不掩飾的眼神,聖人沒有羞愧,反而露出了一個笑容。

他拿起地上散落的橫刀,擡手指向了晏堇。

“你逃不掉的。”聖人用嘴型無聲地說道。

下一秒,不知道縮在哪裏的福祿突然現身,擡手砍翻了幾個鳳翔衛,向晏堇撲去。

晏堇深吸一口氣,將李稷護在身後,迎上了福祿。

剛一碰面,晏堇就暗道了一聲不妙。

這福祿平時不顯眼,卻沒想到,竟然是個練家子。一招一式沒個幾十年的勤學苦練是達不到這樣的程度的。

若是在平時,晏堇倒也不放在眼裏。

但偏偏是今天,他剛開始在楊為之那個院子裏便已經受了傷,剛剛和李稷硬抗金吾衛,已經是強弩之末。此時再碰上這個福祿……

“砰!”

一著不慎,晏堇斜飛了出去。

李稷慌忙上前,卻也沒能在福祿手中撐過幾個來回。

晏堇吐出一口帶著血的唾沫,看著福祿拎著橫刀朝自己一步一步走過來。

“晏世子,等你做了鬼,不要怪奴才。奴才也沒有辦法。”

福祿高高揚起刀,對準了晏堇的脖頸。

“砰!”

金屬交接之聲在晏堇面前響起,一道熟悉的身影擋在了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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