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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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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

天剛蒙蒙亮,整個鎮南王府便喧鬧了起來。

吳管家頂著一夜未睡,卻仍然興致勃勃的臉,將全府的丫鬟、侍衛全部集合了起來,布置了一天的任務。

隨著吳管家一聲令下,所有人應聲而動,將整個鎮南王府的角角落落都清掃得幹幹凈凈。

直到有小廝跑來報信,告訴吳管家府中的馬車馬上就要到了,這樣的忙碌才停了下來。

蘇蘅和晏堇下車時便被府門口的景象嚇了一跳。

府中所有人都整整齊齊地站在門口,翹首以待地看向那架吱呀作響的馬車。

吳管家站在最前方,剛一看見晏堇的身形,便忍不住紅了眼眶。

“吳伯。”晏堇快走兩步,握住了吳管家的手。

“回來了,回來了就好……”吳管家拍了拍晏堇的手,聲音有些顫抖,“快回家,回家坐下再說。”

晏堇點點頭,和蘇蘅一起朝府中走去。

剛走了幾步,便有幾個丫鬟簇擁而來,將一個火盆放在了兩人面前。

那火盆中的炭火將熄未熄,只風吹過時,才露出一絲猩紅。

“這是?”蘇蘅有些好奇。

“我聽人說過,只要跨過了火盆,以後就再也不會有坎坷了。今天一早起來,我便生了這個火盆,讓人細心照看著,只等著世子和男君回來……”

吳管家揉了揉眼睛,聲音有些哽咽:“只盼望著,以後平平安安,再也不要出事就好。”

晏堇扭頭,和蘇蘅對視了一眼,捏緊了他的手。

“一步平平安安。”

吳管家的聲音響起,兩人擡腿,同時跨過了那個火盆。

“兩步闔家團圓。”

腳步落下,兩人跨過了火盆。

“願阿蘅自在隨心。”晏堇貼在蘇蘅耳側,輕輕說了一句話。

自在隨心嗎?

現在也許真的可以做到。

蘇蘅握緊了晏堇的手。

幾個丫鬟小跑過來,手持柚子葉輕甩,吳管家站在一旁,眼睛瞇成了一條縫。

“回家真好。”晏堇半癱在椅子上,發表了自己的看法。

吳管家笑呵呵地站在一旁,將一道道菜擺上桌子。

“快嘗嘗,都是世子和男君以往最愛吃的菜。菜都是廚房的下人們一大早親自去買的,最新鮮的。”

“那我可要嘗嘗。”晏堇懶洋洋地坐直身子,夾了一筷子桌子上的菜。

“哎喲……”晏堇有些誇張地叫道:“的確不錯。”

聽聞此話,吳管家更是樂得看不見眼睛,慌忙勸眾人多吃一些。

蘇蘅嘗了一口,偷偷湊近晏堇,耳語道:“你有些誇張了吧。”

“是有一些。”晏堇輕笑了一聲,“但是吳伯喜歡。”

蘇蘅的視線掠過紅光滿面的吳管家,突然就沒了話。

餐桌上,晏堇時不時發出一聲驚呼,大力稱讚著今晚的飯菜。蘇蘅雖做不到晏堇那麽誇張,卻也會在吳管家投來問詢的目光時,露出一個淺淺的笑意。

只有一個人,一直沈默著,仿佛和這一切格格不入。

蘇蘅終於忍不住,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明德,是今天的飯菜不合胃口嗎?”

李明德一驚,手上力道一重,剛夾上的丸子掉了下來,在桌子上咕嚕咕嚕滾了兩圈,掉到了地上。

“可惜了。”晏堇盯著地上的那個丸子,若有所思,“若是有個貓兒狗兒的,還能吃掉這個丸子,現在卻只能浪費掉了。”

李明德的身形猛然一僵,他握緊了手中的筷子,指甲上浮現一道駭人的白色。

“怎麽不說話?”晏堇仿若未覺地問道,“這孩子,一直這麽內斂嗎?”

蘇蘅皺起了眉頭,有些不讚許地看了晏堇一眼,示意他閉嘴。

“若是不合胃口……”

“我吃飽了。”李明德猛然站了起來,打斷了蘇蘅的話。

他隨手將面前的飯碗一推,發出一陣噪音。然後便轉身離開了餐桌。

“謔,不僅不愛說話,脾氣也大。”晏堇抱怨道。

“啪。”蘇蘅放下了手中的筷子,面色不虞地看向吳管家:“我和世子有話要說,你們先下去。”

吳管家憂心忡忡地看了一眼晏堇,對上後者那縮頭縮腦的動作,更覺得痛惜。

只好一邊囑咐蘇蘅“男君有話好好說,切莫著急,”一邊朝在場的仆從們使眼色,帶著他們匆匆離去。

眾人散去後,晏堇討好地盛了一碗湯,放在了蘇蘅面前,朝他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別裝了。”蘇蘅眼皮都不擡,隨手攪了攪那碗湯:“他們不知道你是什麽情況,我還不知道嗎?你又不是第一天見到明德,為什麽這麽針對他?”

“哪有針對……”

“說實話。”

“我不喜歡他。”

晏堇收起了那副混不吝的樣子,一臉嚴肅地看著蘇蘅:“阿蘅,我被聖殿帶走這個事,你沒有什麽猜測嗎?”

猜測,自然是有的。

蘇蘅垂眸,神色晦暗不明地看向了自己的手指。

晏堇畢竟是縱橫沙場之人,若是正面碰上聖殿之人,哪怕拼個魚死網破,也不會輕易被擄。

更何況,這是在洛州城內,大邕天子腳下。哪怕聖殿再勢力滔天,也送不進來太多人。聊聊幾人,怎麽能那麽輕易地將晏堇帶走?

但當時,蘇蘅自身的狀態實在是太差。

他沒有辦法,也沒有時間去思考這些東西。只能用最直接,最快速地方法去找到晏堇。

因為他害怕……

怕若是再晚一些,就永遠都見不到他了。

但此時晏堇突然提起,蘇蘅便不由地想起了那個雨天。

是李明德將晏堇帶了出去,也是他告訴自己,晏堇消失了。

“你懷疑是明德?”蘇蘅摩挲了下手指,“他畢竟還是個……孩子。”

“孩子?”晏堇嗤笑一聲,“生在皇室的孩子,又是那樣的身份,能跟普通孩子一樣嗎?就連李稷,在他這個年紀,都能瞞著所有人偷溜出宮了。

阿蘅,要我說,小心引狼入室。”

蘇蘅頓了一瞬,又不死心地掙紮道:“他也是個可憐人。”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晏堇的聲音冷淡極了,“他的情況不是我晏家造成的,是他貪得無厭的阿娘和始亂終棄的阿爺造成的。他如果能安安分分呆在這裏,等我百年之後,也不是不能將鎮南王府交給他,但是他有異心……那我便留不得他。”

蘇蘅淺淺地嘆了一口氣,點了點頭:“你看著辦吧。”

李明德扶住門框,悄無聲息地跌落在地上。

天已經黑了,月光把整個鎮南王府灑上一層清冷的銀霜,吳管家在廊前檐下點滿了燭火,黃色的燭火映照出一絲暖意。

但燭火之光怎可和明月相比?

李明德跪伏在門口,整個人縮成一團,細密的發抖。

他都知道了……

他討厭我了……

他放棄我了……

清冷的銀輝在他身上結了一層霜,排山倒海的恐懼讓李明德嗚咽出聲。

但旋即,他像是想起來了什麽一樣,猛然把手腕塞進了自己嘴裏。

還未喊出的嗚咽就這樣被全部堵回了嗓子裏。

血腥味彌漫在李明德的口腔中,手腕上的痛楚讓他抖得更加劇烈,但他卻死死忍著,一聲都沒有出。

李明德雙眼通紅地看向屋中那對身影。

他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

明明在做這件事的時候,他就想到了今日的結果,但當這一刻真的來臨的時候,他卻無法接受。

他不恨無塵,不恨慈光寺中的沙彌。但在此刻,他卻恨上了晏堇。

為什麽要回來?為什麽要回來!?李明德在心中無聲嘶吼。

如果他不回來,如果沒有他,蘇蘅就永遠不會知道這一切,他就可以永遠呆在鎮南王府,呆在這個幸福的幻夢中。

但是他回來了……

他殘忍地戳破了這個幻夢。

他甚至帶走了蘇蘅。

蘇蘅將自己帶回來的時候,明明說過,鎮南王府就是他的家,讓他不用害怕。但如今,又輕飄飄地將他扔了出去。仿佛是扔掉一件破損、臟汙的衣物一樣。

連最後一眼都是厭惡的。

李明德松開了嘴,他佝僂著身子,一點一點撐著門框站了起來,走入了陰影中。

“哐當。”

李明德跌跌撞撞地回到東院,一把撞開了房門。他踉蹌著撲到床邊,手忙腳亂地在床鋪上翻找著什麽。

一層又一層的被褥掀開,一個小小的黑色錦囊被李明德從最深處翻找了出來。

他有些顫抖地伸出手指,摸了摸那個錦囊,然後又像是被燙到一樣,縮回了手。

片刻後,李明德咬緊了牙關,將那個錦囊一把抓過,塞進了懷中,匆匆離開了鎮南王府。

東院的門開了又關,又重新打開,卻無人發現。

蘇蘅看著那輪明月,眉目繾綣。

晏堇不知從哪裏拿來一個薄薄的披風,搭在了蘇蘅肩上。

“今天竟然是滿月。”蘇蘅拉著披風,聲音清淺。

又一個滿月。

上一個滿月時,他和晏堇被困在聖殿中,傷得傷,殘得殘。無數人在他們面前死去,卻又獲得新生。

此時,他和晏堇終於獲得了片刻的安寧,能毫無負擔地看著這輪月亮。

晏堇擁了擁蘇蘅:“桂花快開了,等到桂花開時,我摘一些最新鮮的,給你做糕點用。”

蘇蘅點點頭,將手交給晏堇,任由晏堇將他帶離這裏。

晏堇愛死了蘇蘅這個毫無戒備又乖巧的模樣,忍不住啄了他一口。

身影重疊又分散間,一個深色的痕跡落入了蘇蘅的眼睛。

“怎麽了?”晏堇問。

蘇蘅指了指屋檐下那抹深色。

“唔,可能是不小心碰到了,或是什麽阿貓阿狗弄的吧。明日讓吳管家清理幹凈就好。”

蘇蘅皺了皺眉頭,卻又覺得晏堇所說的也有道理,索性作罷。

月亮仍懸於高空之上。

只是不知,又會照進誰的眼睛,流出不一樣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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