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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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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快到了

“你想好了嗎?”晏堇居高臨下地俯視執障。

原本風光無限的執障長老,此時卻如同一個風年殘燭的老人一般,渾身無力地癱倒在地上,只能依靠著身後的樹幹,才能勉強支住身子。

執障混濁的眼睛看向四周。

此時,他們三個正處在一處不知名的林子中,四周除了茂密的樹林和偶爾發出幾聲鳴叫的不知名動物外,再也沒有其他動靜了。

從聖殿出來後,他們便一路疾馳在南詔的國土上。

但策馬奔騰的只是晏堇和蘇蘅,他卻像個行李一樣,被兩人栓在馬上,柔軟的腹部被迫著一刻不停的和馬鞍相撞擊。

雖然只過了短短半天,但一向養尊處優的執障哪裏過得了這樣的日子?早就被折騰得去了半條命,只感覺五臟六腑都在揪成一團,疼得他半分力氣也沒有了。

若是此時能……

執障藏在袖中的雙手偷偷摸摸地摸索了半天,卻一無所獲。

他這才猛然想起,自己私藏的那些好東西,已經被晏堇悉數搜走,砸碎了。

當真是暴殄天物。

執障那充滿渴望的眼神偷偷看向蘇蘅,他的喉結滾動了幾下。

還沒等將蘇蘅看仔細,眼前卻又突然多了一道黑影,然後劇烈的痛苦從執障的眼眶附近襲來,練著他整個腦袋都嗡嗡作響。

執障哀嚎著倒在地下,不停翻滾。

蘇蘅回頭,看見晏堇正慢條斯理地收回了自己的拳頭。

回憶了一下晏堇全力出手的那個力度,再看看執障此時捂住的部位,便是蘇蘅,也不由得為執障默哀了起來。

但更令人默哀的還在後頭。

晏堇甚至壓根沒有給執障哀嚎的時間,便一把將他從地上抓了起來,按到了樹幹上,逼迫執障用那只還能睜開的眼睛直視他。

“我沒時間在這跟你慢慢耗。”晏堇的手指如同卡上了執障的喉嚨,“你應該知道,我為什麽到現在還留著你這條狗命。如果你說不出來我想知道的東西,我會立刻殺了你。”

執障捂住眼睛的手緩緩放了下來。

此時,他的左眼已經腫脹到了一個令人的程度,混著眼眶周圍的青紫,看起來嚇人極了。眼淚不停地從那只只剩下一條縫的左眼中流出來,沖刷著執障那張老臉。

執障就那樣一邊流淚,一邊看著晏堇,然後猝不及防地朝晏堇露出一個笑容。

“我告訴你,你就不會殺我了嗎?”執障問。

“會。”

如此誠實地回答,讓執障怔楞了一瞬,便片刻,他的笑容便變得更大了。

“哈哈哈哈……”執障一邊擦著不停流下的淚水,一邊狂笑:“既然無論如何都要殺我,我為什麽要說!

你想做什麽就盡管做,我絕對不會開口。我會在地獄一直等著你,看著你一直到死,都是個糊塗鬼,看著你哪怕死了,都無言去見你阿爺和阿娘!”

晏堇暗罵一聲,骨節發出一聲脆響,擡手就要再給執障一拳。

執障閉上了眼睛。

預想之中的疼痛卻沒有到達,執障睜開眼,看見一個出乎意料的人站在自己面前。

“怎麽?你終於有了點良心?”執障問。

蘇蘅放開了拉住晏堇的手,緩緩蹲到了執障面前,認真打量著他。

“真可憐啊。”半晌,蘇蘅才開口了,“誰能想到,如今鼻青臉腫的人是聖殿的執障長老呢?”

執障冷哼一聲,將臉轉到了一邊。

執障如此態度,蘇蘅也不生氣,而是認真打量著他臉上的腫脹。

“這種傷勢,若是放在其他地方,一般會用一些活血化瘀或者鎮痛的草藥來敷,比如當歸,黃棽。若是大夫手段高明,會再加上幾副湯藥,如此這般操作下來,也需要半個月時間才能勉強康覆。

但是若是在你手裏,就不一樣了。”

執障的瞳孔顫抖了一下。

“若是你來治這個傷,你會先行針灸,放出其中瘀血,再用溫酒做引,輔以牡丹皮、桃仁等藥材,至多一周,便可恢覆如初。”

執障不可置信地轉頭,看著蘇蘅:“你現在說這些是為了什麽?總不至於是為了彰顯你在我這學了多少東西吧?”

“自然不是。”蘇蘅勾了勾唇角,“我只是替晏堇回答你一個問題。”

“不論你說不說出真相,我都會殺了你。但是如果你不說,我殺了你以後會將你所有的藥方銷毀,從此這世上,再無你執障任何印記。但是如果你告訴我……”

蘇蘅頓了一下。

執障的瞳孔立刻緊縮了一分:“你會怎麽樣?”

“祝聞在大邕開了一家醫館。雖算不上是門庭若市,卻也有一些客人。

我會將你的醫方謄寫下來,編成書冊,供後人使用。”

聽到這話,執障突然笑了一聲,然後仿佛被抽掉了所有的骨頭一樣,癱軟在樹幹上,閉上了眼睛。

“可惜了,”執障悠悠地說,“若是你能早些發現真相,也許還能挽救這一切,但如今,一切都為時已晚了。秋天要到了,蘇蘅。

秋天是個好季節,樹上會結滿瓜果,田裏會掛滿麥穗。但這樣的好季節,南詔卻只能眼睜睜看著,看著它從手裏溜走,變成難熬的冬天。

南詔沒有能力去攻打大邕,自然要想別的辦法,所以才有聖殿,才有我們。

所以,快跑吧,蘇蘅。”

執障定定地看著蘇蘅,一顆滾燙的淚水從他的眼睛裏面滑下來:“快逃吧,蘇蘅。帶上祝聞,逃吧。”

或許是死期將至,又或許是什麽別的原因,在這一刻,執障竟然不恨蘇蘅了,他只是揮揮手,示意蘇蘅離開。

一捧鮮血在樹幹上濺開。

夏天的風中帶了一抹涼意。

楊為之緊緊了身上的緋色官服,朝李稷行了一禮。

單從禮節來說,這的確是一個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的、規整的禮節。但如果再配上這人堪稱恐怖的晉升速度來說的話,那就足夠讓人心寒。

李稷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面前這個年輕人。

初見時,他還是一個六品小官,哪怕是王渺那種不學無術的紈絝,都可以堂而皇之地羞辱他幾句。

但如今,一身緋服下的是如今炙手可熱的朝堂新貴——聖人剛任命的戶部尚書楊大人。

“殿下突然來訪,可是有什麽要事?不若進屋詳談。”楊為之恭敬地問道。

是了。

李稷暗嘆,升上去的不僅是官職,更是這個這個人的心思。如今,哪怕是他,都不能從這人的臉上看出分毫情緒變化。

“並沒有什麽大事,只是聽聞聖人今日冊封了楊大人為戶部尚書,特來道賀。楊大人如此年紀,能有如此成就,在整個大邕也是罕見,稱得上上曠世奇才。”

楊為之一邊為李稷帶路,一邊熟練的回覆:“殿下謬讚。只是有些小本事,運氣好得了聖人幾分青眼罷了,比不得殿下雄材偉略。”

“何必如此謙虛呢?”李稷坐在位置上,整了整衣擺,喝了一口茶,才又重新開口。

“天下英才如過江之鯽。楊大人能得到陛下青眼,也必定是這英才中最為拔尖的一個。不過……”

李稷頓了一頓,目光有些刻意地掃過楊為之的府邸。

楊為之的官職越來越高,住的地方卻一直不肯換。如今,一個堂堂尚書,唐唐三品大員,竟然仍可憐巴巴地住在這個小院子中。

別說是美輪美奐的亭臺樓閣,看家護院的下人了,就是門口想過輛馬車都得再三註意,稍有不慎,可能就會被卡在路中間。

楊為之側耳,一幅聆聽李稷指教的恭順模樣。

李稷沈吟片刻,終於將剛剛的話接了下去:“不過……以楊大人如今的身份,再住在這種地方,可是有些委屈了。

我在洛州還有幾處宅子,若是楊大人不嫌棄,便送給大人一座,大人找個合適的時間搬過去便可。”

話音剛落,一個小廝便捧著一個小巧的樟木盒子走到了楊為之面前,將手中的東西恭恭敬敬舉過頭頂,遞到了楊為之面前。

楊為之手中泰然自若地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卻並沒有答話。

“可是沒有合心意的?”李稷撫掌,“也怪我沒有想清楚,我學識淺薄,挑得宅子也不一定合楊大人胃口,這樣……我從我的私庫為大人出百兩金,大人可在洛州自由挑選,如何?”

楊為之緩緩放下了手中茶盞,平靜地開口了:“殿下不必如此。”

李稷疑惑。

“我住在這裏,一則是因為這裏是我阿娘留給我的院子,已經住習慣了。二則是因為我孤身寡人一個,實在沒有必要換地方,這院子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

李稷幹笑兩身:“也是,是我冒昧了。楊大人內心澄明,想來也不需要我來考慮什麽。”

楊為之勾了下唇角。

他聽懂了李稷的言外之意,想來李稷也沒打算瞞著他。

“除殿下之外,我這院子便只有聖人身邊的人進來過了。

下官出身貧苦,初入洛州之際,也算是嘗遍了這人情冷暖,所以並沒有什麽知己好友,連能坐在一塊說說話的人,也寥寥無幾。”

李稷沒有接話,只是沈默地轉動了幾圈杯蓋。

“所以如今坐在這個位置上,高處不勝寒,更是一個能說的上話的人也沒有了,只有一腔熱血,竭力為聖人分憂罷了。”

李稷手中的茶盞放下了:“楊大人此言過重了,你我此時不就在交談嗎?”

“能和殿下心平氣和地坐在這裏,是因為我們有一個共同的好友。”楊為之的目光穿過重重院墻,飄向了遠方。

“雖然他此時不在洛州,但我相信,他一定會回來的。”

李稷幾乎是瞬間就明白了,他說的那個人是誰,也幾乎是在明白了的瞬間,就咬緊了牙關。

那是他阿弟的人,這楊為之在這裝什麽深情,真當他阿弟死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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