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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野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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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野狗

全身的血液都在身體中奔騰著,咆哮者。

阿狗幾乎沒有辦法站在原地。

他的內心在瘋狂叫囂,讓他趕快逃走。

但那雙通紅的眼睛卻將他狠狠定在原地,讓他動彈不得。

於是他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蘇蘅一步一步朝他走過來。

“我……”阿狗怯懦著吐出第一個字。

“啪!”回應他的是一聲響亮的巴掌聲。

阿狗的頭無聲地偏離到一側。

蘇蘅看著他,幾乎要分辨不出來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到底是自己的朋友阿狗,還是一個披著人皮的倀鬼。

“你在做什麽?”蘇蘅問。

阿狗舔了舔牙齒,感受著口腔中的那絲血腥氣,卻沒有回答。

蘇蘅一把抓住他,強迫他擡頭看向自己,聲嘶力竭地再次質問:“我問你,你在幹什麽!?”

阿狗還是沒有回答。

血腥氣在兩人之間漸漸彌漫開來。

這縷血腥氣終於刺激到了作壁上觀的憐樺和金輪。兩人恍若重獲光明一般,後知後覺地走向蘇蘅。

“你怎麽到這裏來了,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金輪質問。

“啊呀,不要說這些了。”憐樺打斷了金輪的話。

他三步並兩步地走到兩人身邊,心疼的目光在蘇蘅手臂上來回逡巡。

不知何時,蘇蘅手臂上的傷口重新崩開了,血跡將繃帶染成深深淺淺的紅色。

憐樺的手放在了蘇蘅的手上,溫柔卻不由分說地兩人分開,他的指尖輕柔地拂過蘇蘅的胳膊,眼神中滿是心疼。

“看看,好不容易包紮好的傷口,怎麽又弄成這樣了?快回去,讓執障再看看你的胳膊。”

蘇蘅冷冷的和憐樺對視,然後猛然掙開了他的手。

憐樺有些驚訝地挑了下眉,但旋即,他就又換上了那副溫柔可親的面龐。

對於蘇蘅的這個行為,憐樺其實一點也不意外。

在這三個孩子中間,蘇蘅是最為聰明的一個,發現一些蛛絲馬跡也只是時間問題。

他只是沒有想到,這孩子竟然能這麽快就找到這裏來。

憐樺的目光掠過阿狗,眼神中飄過一絲厭惡。

蘇蘅並沒有註意到憐樺的這個微小的表情。他的註意力已經完全被房間裏那幾個鐵籠吸引了。

不知為何,蘇蘅總覺得,這些籠子有些不對勁。

跟以前的比起來,似乎是……大了不少?裏面的人影也看起來有些不像個孩子。

蘇蘅不顧憐樺的阻止,朝籠子前走去。

憐樺如同一個嘮叨的父親一樣,亦步亦趨地跟著蘇蘅,話語間滿是擔心。

“何必要過去看呢?你若是想知道什麽,我告訴你就好了。你看看,還受著傷呢,趕緊去找執障才是正經事。不必為了這些不相關的事浪費時間。”

蘇蘅一言不發,但腳下的頻率卻越來越快。

越來越近了,他看見那一個挨著一個落起來的鐵籠。

蘇蘅在心中暗自估量了一下,剛剛的感覺並沒有問題,這間房間裏的鐵籠是大了一些。

思索間,蘇蘅已經站定在鐵籠前。

憐樺的嘮叨聲更大了,像蒼蠅一下嗡嗡地繞著蘇蘅。

蘇蘅極力按耐住心中的戾氣,朝籠子中看去。

稍大一號的籠子中,此時正半蹲著一個披頭散發的人。他蜷縮在籠子一角,背對著蘇蘅,細密地顫動著。

蘇蘅的手放在鐵欄上,嘗試呼喊他。

“你……你還好嗎?”蘇蘅問。

那個人沒有回答,卻停止了顫抖。

這一點變化卻引起了蘇蘅的註意,他撲在籠子上,用盡渾身力氣搖晃著那個沈重的鐵籠。

“你能聽到我說話對不對?”

鐵籠在搖晃下發出沈悶的聲音,那人又開始抖了起來。

“他聽不懂的。你先回去包紮傷口好不好?等傷口包紮好了,再說這事也來得及。”

憐樺拉起蘇蘅,不容分說地要將他帶出去。

“放開!”

蘇蘅猛然暴起,一把推開了憐樺。

憐樺沒有防備地被這樣推搡了一下,不由地踉蹌了幾步。

“你做什麽!”金輪的聲音傳了過來,他大踏步上前,一把拽起蘇蘅。

“長老是關心你,你這是什麽態度!”

彼時蘇蘅也不過十二三歲,身量尚未長成,被金輪這樣一拽,半邊身子都離了地。

他面紅耳赤地在金輪手中掙紮起來。

憐樺又“哎喲哎喲”的叫了起來,斥責著金輪,讓金輪快快放開蘇蘅。

金輪冷哼一聲,隨手將蘇蘅扔開。

蘇蘅被摔在了地上。

疼痛從他的膝蓋和手腕傳來,胳膊上的紗布也已經完全被血打濕了。

但蘇蘅像是失去了感覺一樣,一聲不吭。他只是沈默地低著頭,黑發將他所有的表情隱藏起來,讓人看不清他在想些什麽。

突然,蘇蘅猛地站了起來,如同離弦之箭一般沖上了鐵籠。

憐樺大驚,慌忙阻攔,但為時已晚。

“砰!”

蘇蘅整個人撞在了鐵籠上,發出一聲巨響。紗布從他的胳膊上滑落,將原本就血跡斑斑的鐵籠又刷上了一抹紅色。

那籠中人被這巨響炸了一跳。

他開始驚慌失措地在籠中逃竄,哀嚎,撞擊得整個籠子轟然作響。

蘇蘅靠在籠子前,緩緩伸出那只尚且完好無損的手。

然後在一個瞬間——

蘇蘅猛然抓握住了籠中人的手臂,將慌忙逃竄的人攔在了原地。

那人隔著一層板結成塊的長發和蘇蘅對視。不知為何,蘇蘅總覺得他的目光並沒有停留在自己臉上,而是看向了稍靠下一些的位置。

蘇蘅有些好奇地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憐樺和金輪站在自己稍後一點的位置。前者一臉心痛,後者則臉色鐵青。但都沒有阻攔自己的意思。

可能是怕自己再做出什麽過分的舉動吧。蘇蘅想。

再往下,阿狗一個人站在那裏。自從挨了那巴掌以後,他就一直保持著呆立在原地的樣子,不知在想什麽。

但現在,蘇蘅也沒有心思去管他了。

不知為何,那籠中之人竟然奇異的安靜了下來。

“我可以看看你長什麽樣子嗎?”蘇蘅語氣溫柔。

籠中之人並未做回應,卻也沒有掙紮。

蘇蘅便默認他同意了。

蘇蘅的手朝著那一層板結的頭發伸了過去。不知為何,到了這個時刻,蘇蘅卻詭異的有些緊張。

於是他深吸了一口氣,才慢慢撥開了那層頭發。

一張熟悉的臉出現在蘇蘅面前。

他呆呆地看著蘇蘅胸前,那枚狼牙不知何時從領口中掉了出來,此時正孤零零地掛在那裏。

蘇蘅的呼吸急促了起來,他僵硬著轉身,看向面前的憐樺。

“這是怎麽回事?”蘇蘅問。

“你先回去包紮,剩下的事,我們……”

“我問你,這是怎麽回事!”

蘇蘅沖到憐樺面前,拽住他的衣服,雙眼通紅地瞪著他。

金輪皺眉,想要上前拉開蘇蘅,卻被憐樺一個眼神制止了。

“你答應過我,你答應過我的!”蘇蘅聲音嘶啞,“你答應過我,只要我配合你們,就不會再做這樣的事!”

“我是答應過,我也的確做到了。”

憐樺低垂著頭,眉目帶笑,仿佛在看一條調皮的小貓或是小狗。

“你胡說!”蘇蘅手上的力氣更大了幾分,胳膊上的血跡很快就將憐樺衣服也染上了一層紅色。

“你若是做到了,我現在看見的是什麽!”

“是我正在研究的新東西呀。”憐樺毫無負罪感的答到。

他動了動身體,將蘇蘅的手從自己身上拽了下來,握在手中。

“我是答應過你,只要你乖乖配合我,我便不會再去各地尋找孩子們了。你看,我不是做到了嗎?這裏有一個孩子嗎?”

蘇蘅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從來沒有想過,憐樺還能有這樣的一番說辭。

“至於他們……”憐樺的目光掠過屋中的鐵籠,“他們本就是聖殿的仆從,我只是在想辦法,讓他們變得更加忠心耿耿而已。哪個主人不想擁有一批絕對衷心的仆人呢?這又有什麽錯呢?”

“所以,孩子,不要在這裏糾結這些無關緊要的東西了。乖乖回房間去,等執障去給你治傷。”

“不是無關緊要。”蘇蘅喃喃。

“什麽?”

“我說,不是無關緊要。他們和我一樣,都是人,都是有思想,有情感的人!

他們每天在聖殿兢兢業業的工作,只不過想換取一些安身立命的地方,只不過是想好好活下去。為什麽連這點希望也不給他們!為什麽連這個願望都實現不了?!”

無數記憶碎片在蘇蘅的腦海中呼嘯而過。

他看見自己,看見祝聞,看見許許多多人。有孩子,有老人,有青年。

他看見他們在籠中哭泣,在街巷中哀嚎,看見他們在泥濘中奮力掙紮著,想要活下去。

然後一瞬間,鐵蹄踏下,一切都消失無蹤了。

蘇蘅閉上了眼睛。

“這不是無關緊要的事。”他重覆。

憐樺有些驚訝地挑了挑眉毛。

“但這也不是你該考慮的事,孩子。回你的房間,做好你應該做好的事,便是為他們這些人積德了。”

憐樺揮了揮手。

終於得到準許的金輪猛然上前,將蘇蘅一把按住,抗在了肩膀上。

蘇蘅奮力掙紮,他的拳頭落在金輪身上、臉上,腳踢在金輪背上,最後甚至是牙齒。

但都無濟於事。

金輪如同鋼鐵一般,將蘇蘅緊緊桎梏在自己的肩膀上。

到最後,蘇蘅只能絕望的,聲嘶力竭的一遍一遍哭喊著,直到連哭聲也發不出來。

一切終於安靜了下來。

憐樺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臉龐,信手甩了阿狗一個巴掌。

“再敢有下一次,我就把你也扔進去。”

阿狗點點頭,不敢發出任何多餘的動靜。

一聲高過一聲的哀嚎聲又從鐵籠中傳了出來。憐樺負手站在房間中,只覺得神清氣爽,天高海闊。

突然,一個東西吸引了他的註意力。

他走過去,拿起地板上那個微微反光的小物件,對著窗戶仔細仔細看了起來。

半晌,他嗤笑一聲,扔掉了手裏的東西。

“野狗牙罷了,還以為是什麽稀罕物件。”憐樺有些嫌棄甩了甩手。

自那天起,蘇蘅的身邊開始出現一個又一個的“寂滅之人”。他們眼神空洞,卻能準確執行所有的命令。

沒過多久,又有幾個孩子沈默著加入了聖殿。幾位長老興致勃勃地為他們賜名,阿狗也得到了一個新名字,他叫——緋讀。

但這些事,蘇蘅都已經不關心了。

他只是沈默著,穿過聖殿一條條回廊,將從執障那裏拿來的醫書讀了一遍又一遍。

無人知道,他的心中燃燒著一把熊熊烈火。

直到這把火將整個聖殿焚燒幹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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