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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蘅是自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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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蘅是自願的

潔白的衣擺在地上扭曲成一個詭異的形狀。

蘇蘅跪在地上,雙手緊緊扯著身前白衣人的衣服。

那白衣人饒有興趣地打量著他,然後蹲下了身子。

“你想好了嗎?”他問。

想好了嗎?

蘇蘅怔楞了一瞬。

但旋即,耳邊的哀嚎聲占據了他全部的註意力。

祝聞蜷縮在地上死死咬住嘴唇,血跡從他的唇角滲出來,將他的下巴染成紅色。

阿狗雙目無神地躺在地上,呼吸微弱,幾乎分辨不出來他是否還活著。

“別……答應他……”看見蘇蘅看過來,祝聞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從口中擠出這句話。

蘇蘅的手指將衣服揪成一團。

“你可以好好想想,孩子。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白衣人溫暖的大掌拂過蘇蘅的頭頂,他聲音溫柔,像含著一汪春水:“我知道,這會是一個困難的決定。所以,我給你足夠的時間來思考。不論你做出什麽樣的決定,你都是一個好孩子。”

“謝謝您,謝謝您。”蘇蘅忙不疊地向他磕了兩個頭。

那個白衣人扶起了他,摸了摸他的額頭:“你是神選中的孩子,不用向任何人行禮。”

他口吻親膩:“既然你還沒有想好,那我就先回去了。等你想好的時候,叫我的名字,我自然會出現。”

蘇蘅握緊拳頭,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一張稚嫩的小臉上滿是認真。

“那我要怎麽稱呼您?”

“憐樺,我叫憐樺。”

許是憐樺實在太過於溫柔,在他離開的那一剎那,蘇蘅竟然升起了一個不切實際的幻想。

“請等一下!”小蘇蘅跑過去,拽住了憐樺的衣袖。

憐樺垂頭,看向他。

蘇蘅咽了口口水,極力壓制住自己的害怕,惴惴不安地說出了自己的請求。

“我的朋友們……能不能先給他們解藥?”

憐樺有些驚訝。

但思考片刻後,他還是又俯身,摸了摸小蘇蘅的發頂。

蘇蘅在他的觸摸下微微閉了閉眼睛,露出一抹清淺的笑容。

“不行。”

蘇蘅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可是他們……”

蘇蘅回頭,朝祝聞和阿狗看去。

不知何時,阿狗的嘴邊出現了一圈淡粉色的血沫,那樣的顏色出現在他微微發黃的臉上,顯得格外瘆人。

祝聞臉朝向地面,蜷縮成極小的一團,連呻吟聲都變得微不可聞了。

蘇蘅的瞳孔猛烈顫抖了起來。

“可是我的朋友們,他們要撐不住了!”蘇蘅握緊拳頭,用盡全身的力氣喊出這句話。

“那就說明,他們沒有被神選中,不是嗎?”憐樺的語氣仍然溫柔,他那溫柔如水的目光掠過遠處的祝聞和阿狗,脫口而出的話語卻讓蘇蘅遍體生寒。

“我為他們感到難過。聖殿會為他們找一個好地方埋葬的。

而你,孩子,你和他們不一樣。你只需要乖乖呆在這裏,做出選擇就好。”

電光火石間,蘇蘅突然如同福至心靈一般,問出了一個問題。

“那如果我同意了,他們是不是就不會死了?”

憐樺臉上的笑容瞬間擴大了。

“我不知道,孩子。”他說,“我只知道,你同意得越早,他們活下來的概率越大。”

蘇蘅在那一瞬間,突然明白了自己從來便沒有擁有過選擇。

他被阿娘交給聖殿,從鐵籠中醒來,又被帶到這間房間裏。

這一連串的事件裏,他其實從來沒有過選擇。

他只要,聽話就好。

只要聽話,阿娘就能拿到銀兩,只要聽話,朋友們就能活下去。

他只需要聽話。

“我同意了。”蘇蘅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房間裏響了起來。

真奇怪,蘇蘅想。

剛剛響起的是他的聲音嗎?為什麽聽起來會那麽陌生?為什麽聽起來還有些傷心?

可是有什麽可以傷心的呢?

做出這個選擇,可以讓大家都開心。

既然大家都開心,那他也應該開心。

於是蘇蘅也露出來一個微笑。

祝聞再醒過來時,感到前所未有的輕松。他躺在地上,雙眼發空地望向屋頂,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死了。

即便沒有死,想必也到了死亡的邊緣了吧。要不怎麽會有這麽輕松的時刻?

直到蘇蘅的聲音在他身邊響起。

“你醒了嗎,祝聞?”

話音剛落,一張尖尖的小臉便湊了過來。

祝聞轉頭,空洞的眼神開始漸漸聚焦。

蘇蘅舔了舔沒有絲毫血色的唇,朝祝聞露出一個微笑。

原來還沒死,真是不幸。祝聞想。

但隨即,祝聞便註意到,蘇蘅的狀態實在是差得嚇人。

他整個人仿佛被抽幹了一樣,籠蓋在一層慘白的霧氣下頭,呈現出一種油盡燈枯的衰敗感。

祝聞有些疑惑:聖殿這次下手這麽狠嗎?連蘇蘅都差點沒熬住嗎?熬不住也好,死了就清凈了。

但蘇蘅畢竟沒有經歷過這樣的事,想來是不適應的。於是祝聞張張嘴,想說些什麽來寬慰蘇蘅。

剛一張嘴,一股奇特的腥味便湧入了他的口腔。

祝聞條件反射地皺起了眉頭。

在這股腥味的刺激下,昏迷前的畫面開始零零碎碎地湧入他的腦海。

他記得,有一個白衣人站在這裏,好像在跟蘇蘅說些什麽,好像是讓他……做一些事。

一道炸雷在祝聞腦海中炸開。

他猛然起身,一把攥住了蘇蘅的手腕。

蘇蘅慘叫一聲,奮力掙紮起來,一片濕意在祝聞手下散開。

祝聞被嚇了一跳,他觸電般地松開了手,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掌心。

“你答應他了?”

蘇蘅低著頭,沒有回答。

“你真的答應他了!!”祝聞猛然站起,拉開了蘇蘅的衣袖。

拉開衣袖的那一瞬間,祝聞的嘴唇突然哆嗦了起來。

他看著蘇蘅,眼眶裏淚水滾動。

祝聞仰頭,深吸了一口氣,極力咽下馬上就要奪眶而出的淚水,顫抖手,解開了蘇蘅手臂上的繃帶。

瘦骨嶙峋的手臂上,幾道深淺不一的傷口整齊地排列這。

淺得不過剛破皮,深得卻已經血肉外翻,在繃帶下呈現一種蒼白的色澤。

祝聞看著那猙獰的傷口,沈默了半晌,才開口:“他做的嗎?”

蘇蘅搖了搖頭:“我自己劃的。”

祝聞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麽。

“哈……”祝聞發出了一聲詭異的笑聲,那笑聲似乎充滿了譏諷。

“你自己劃的?”他說,“你是不是腦子有病!你哪怕是腦子有病,不想活了,也可以換種痛快的死法!

他們對我們做了什麽,你不清楚嗎?你竟然還這樣乖乖聽話,用這種方法來……”

祝聞突然說不下去了。他捂著臉背過身去,不讓蘇蘅看見他的表情。

我在用什麽樣的立場責罵蘇蘅呢?祝聞想。明明自己也這樣被牢牢控制著,哪怕受到了這樣非人的對待,也不敢起一絲反抗的心思。

只敢在這裏,居高臨下地指責蘇蘅。期望他去做些什麽,來證明自己的勇氣。

蘇蘅並不知道祝聞心中的想法,他只是不明白自己的朋友為什麽突然變得這麽傷心。

蘇蘅咬著嘴唇認認真真的想了片刻,然後蹲下身子,輕輕觸碰了一下祝聞。

“我是自願的。”蘇蘅的語氣輕柔,“你不要再難過了。”

祝聞鼻子囔囔的:“你胡說,怎麽可能是自願的。誰會自願去做這樣的事!”

“我真的是自願的。”蘇蘅看著自己手上的傷口。不知道憐樺給他用了什麽藥,他的傷口現在已經不疼了,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癢意。

這樣看來,傷口應該很快就能愈合了,希望不會留疤,要不然會嚇到其他人的。蘇蘅想。

“憐樺告訴我,我是特殊的。我的身上藏著一些誰也不知道秘密。想知道這個秘密是什麽,就需要我把自己的血給他們,讓他們去研究。”

蘇蘅的聲音越來越低。

“剛開始,我其實也不太願意。但是他告訴我……如果我不同意的話,他只能用你們一次一次去嘗試,這樣的話……你們可能會活不下去的。”

祝聞呼吸一窒,他放下擋住臉的手,瞳孔顫抖。

“但是如果我同意得話,憐樺就能用我的血研究出來適合的藥來救大家了。這樣的話……大家就都能活下去,都不用受這樣的罪了。

憐樺答應我,只要我為聖殿提供血液,聖殿就不會再帶其他人過來了,這樣也不會再有人像我們一樣被騙過來了。這不是很好嗎?”

蘇蘅眨眨眼睛,臉上浮上了一絲笑意。

巨大的聲響在祝聞的腦海裏轟鳴,讓祝聞整個人都顫抖了起來,他幾乎找不到自己的聲音。

紛亂的記憶從祝聞的腦海中閃過。他看見一雙大手將自己舉起來,禁錮在半空中。他看見一個女子跪在地面,聲嘶力竭的請求。

他看見自己大哭出聲,從半空跌落,那個女子將自己抱在懷裏,她的淚灑了自己一臉。

“哈……”祝聞從喉嚨裏擠出一個嘶啞的笑意。

竟然是,竟然是這樣的理由嗎?

他痛恨這個理由。

這個理由讓他覺得自己是個累贅,是個把柄,是個不靠別人的血肉就沒有活下去的吸血鬼!

這就像,就像……阿爺用自己控制著阿娘一樣。

“你是個傻子嗎!?那你自己怎麽辦!?”祝聞拽著蘇蘅領口,洶湧的淚水終於從眼眶中落下。

蘇蘅不知道為什麽,祝聞看起來更傷心了。他也不知道要再說些什麽了。

他只好伸出手,替祝聞擦了擦他臉上的淚水。

“我沒關系的,不會死掉的。這些傷口,沒有那麽疼的。”

祝聞無力地跌坐在地上,痛哭出聲。

不知何時已經醒過來的阿狗,呆呆地躺在地上,沈默地註視著這裏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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