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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此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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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此為止

晏堇是被一陣又一陣紛亂的腳步聲吵醒的。

他從輕度的昏迷中醒過來,只覺得頭痛欲裂。

晏堇躺在床上,緩了整整半刻鐘才感覺自己的思緒從雜亂回歸平靜。

他艱難地扭了扭頭,看著一片狼藉的屋子,才勉強回憶起來昨天晚上那個混亂的場景。

晏堇暗罵一聲,擡手擋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現在終於明白,這個屋子是用來幹什麽的了,也終於明白,墻壁上的孔洞是用來做什麽的了。

還不如凍死他。

晏堇暗自想。

外邊紛亂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晏堇皺起了眉頭。

他來這了這麽長時間,還從來沒有在一大早聽過這麽嘈雜的動靜。

外面的腳步聲越來越大,聽聲音,似乎有不止一隊的白衣人正在匆忙趕路,期間還混雜著一些重物拖地聲音,似乎在搬運著什麽東西。

這破地方還能搬什東西?晏堇想。

除了屍體,就剩下瘋子了。

一邊這樣想著,晏堇動了動身體,想下床去看看。

晏堇用一只手撐著床,小心地挪動著。

他盡力用尚且完好無損的一半肢體來承重。突然,一個不慎,受傷的手指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所有力氣立刻全部消失。

晏堇暗罵一聲,朝前歪倒下去。

但是晏世子畢竟有著高超的武藝,強壯的身體以及迅猛的反應能力。

幾乎是瞬間,他便穩住了身體。

真不愧是……

“砰!”晏堇心中的感嘆還沒有結束,他就以一種極為狼狽的姿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臉朝下地摔在了地上。

“……”

晏堇後知後覺地想起來了一件事,他的腿上也有傷口,正是昨天親手被自己捅出來的那個傷口。

饒是身強體壯的晏世子,此時也不由地感慨一句:當真是命運多舛啊!

命運多舛的晏世子認命般地嘆了口氣,將手底下那個硬邦邦的東西拿了出來。

他將手中的東西舉了起來,細細打量著。

他剛進來時還好奇,聖殿怎麽會如此闊綽。所有白衣人的面具都是精銀制作。

拋除其他東西不談,單看這個面具的精美程度,就連見過無數寶貝的晏堇也不由得讚嘆。

經過昨天的事,晏堇明白了。

這些闊綽和精美,都建立在無數普通人的血肉之上。

晏堇冷哼一聲,將手中的面具猛地扔開。

面具墜在墻角,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就在這響聲響起的瞬間——

紛亂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朝晏堇所在的這間屋子湧來。

“?”

這面具難道還有他不知道的機關!

只要一落地就能召喚出無數白衣人來嗎!

晏堇有些不解,費力地擡頭,直視門口。

他今天非要看看這群人是怎麽……

“吱呀。”門開了。

晏堇不受控制地瞪大眼睛,緊盯著正門口那人,然後迅速地低下頭了,將臉緊緊貼在地上。

一地狼藉。

滿場沈默。

晏堇像含了一只兔子一樣,那只兔子在他的胸膛裏跳動,讓他的心臟顫抖到幾乎要破碎;那只兔子在他的舌尖上跳動,他的舌根在“咚咚”聲中彌漫上一層濃厚的酸澀。

所有的不願直視,不想承認,不敢去想,不忍去想的東西都在這一刻化為現實,朝著他猛地砸了下來。

蘇蘅站在門口,面如表情地垂眸,看向趴在地上的晏堇。

扶釋、緋讀並幾個晏堇不認識的人站在他的身後。

浩浩蕩蕩的一群人就這樣站在晏堇門口,靜默無言。

晏堇嘆了一口氣。

沒有比這更糟糕的情況了,他想。

他認命般地擡頭,看向蘇蘅。

蘇蘅穿著一身和眾人幾乎一樣的白袍,只是在袖口和衣擺處滾了幾道極淺的銀邊。

那銀色的花紋十分覆雜,晏堇有些難以看清。

他只是看著蘇蘅,看著他熟悉的眉眼。那曾經最熟悉的,他能讀懂每一個表情的人,現在站在他身前。

他從蘇蘅的眼神中,看不見一絲感情。

他只是站在那裏,看著如此狼狽的自己,一言不發。

這才應該是聖殿苦苦尋找的聖子應該有的模樣,不是嗎?

晏堇在看著蘇蘅的時候,蘇蘅也在看著晏堇。

從無塵嘴裏得知晏堇果然落到了聖殿手裏以後,他便清楚地知道了晏堇會在什麽地方。

聖殿想要的東西一直都很清楚,他們也毫不掩飾自己的目的:他們要蘇蘅回來。

所以蘇蘅回來了。

如聖殿所願。

他一路南下,將有關自己的消息沿途放出去。進入南詔後,他便順勢找到了聖殿的分支。

果然,他們用最快的速度將自己送了回來。

他想象過無數見到晏堇時的場景,也曾經想過要如何和晏堇解釋這一切。

但他唯獨沒想過,兩人會用這樣的方式見面。

晏堇過得不好,蘇蘅想。

他看見了他手上、腿上的傷口。

蘇蘅垂下了眼瞼。

他已經乖乖回來了,聖殿的手段還是如此不加收斂嗎?

他看向了扶釋。

扶釋幾乎是立刻打了個冷顫,他扭頭,看向緋讀。

緋讀立刻低頭,躲過了他的目光。

他只好一點一點地轉頭,看向蘇蘅。

“我……”扶釋第一次感到百口莫辯。

如果說自己什麽都沒有幹,聖子能相信嗎?扶釋有些絕望地想。

可是他又幹了什麽呢?

他只是接了晏堇這個燙手山芋,把他帶進聖殿,安置在房間裏。

然後安靜地等著聖子回歸。

然後進來第一天,晏堇半夜出門,捅了個簍子,把自己搞得半死不活地躺在門外。

他半夜匆匆趕來,將死狗一樣的晏堇拖進房間裏,又守了他一晚上,確保他還活著,順便告誡他一番,讓他安分一些。

然後沒過幾天,晏堇失蹤了。

等他找到的時候,晏堇和緋讀已經進入了一種不死不休的情況下,就差一點,他就要殺了緋讀!

若是旁人,此時已經是一堆爛肉了。

在這種情況下,他也只是小懲大誡,斷了他一只手,將他送過來。

按聖殿的手段,這種小傷不過是兩三天的事,正好也讓他安分一些。

以防萬一,他把他送到懺悔室,讓他無法出門。安安靜靜地呆在這裏,等聖子回來。

但是他沒想到,晏堇竟然自己呆在這裏,都能把自己弄成這樣!

扶釋無語凝噎。

晏堇現在這副樣子,他要怎麽解釋!

蘇蘅的目光越來越冷,看起來是想要將他千刀萬剮。

扶釋四周環顧一圈,認命般地跪了下去。

“是下屬的疏忽。”

聽到這句話,蘇蘅的目光才緩緩從扶釋身上離開了。

“你知道該怎麽做。”蘇蘅說。

扶釋點了點頭,幾個白衣人拎著藥箱魚貫而入,將晏堇從地上扶了起來,仔細檢查著他的傷口。

經過一晚的時間,晏堇手指上的腫脹已經有些消退的跡象了,但仍然青紫得嚇人。

幾個白衣人熟練地打開藥箱,一層一層的藥膏塗抹在晏堇的手指上。

幾乎在藥膏塗上的那一刻,疼痛就開始從晏堇手上褪去。

晏堇有些驚訝:找遍整個大邕,恐怕也找不出這麽立竿見影的藥膏。聖殿在這方面的手段當真是恐怖到令人咋舌。

腿上的傷口和手腕上的傷口也很快被處理好了。晏堇動了動身體,感受著傷口傳來的酥癢感。

整個過程,蘇蘅一直站在旁邊。

他既沒有說話,也沒有上前看一看晏堇。他只是站在那裏,眉目娟麗。

如同一尊石像,慈悲卻又冷硬。

幾個白衣人手腳麻利地收拾好東西,站到了扶釋身後,蘇蘅和晏堇之間又變得毫無阻礙。

直到此時,晏堇才感受到蘇蘅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蘇蘅的目光蜻蜓點水般掠過晏堇身上的傷口,確認已經被處理完善後,他點了點頭。

“送過去吧。”他說,“以後不要這樣了。”

說完,蘇蘅扭頭,眼看就要離開這裏。

幾個白衣人上前,作勢要攙扶晏堇,將他帶走。

晏堇有些不可置信地扭頭,看向腳步不停的蘇蘅。

這麽久沒有見到自己,蘇蘅就沒有任何想跟自己說的嗎?

他不打算問問自己的情況嗎?他不想告訴自己他的身份嗎?

晏堇已經做好了所有的準備,不管蘇蘅說什麽,做什麽他都相信,都接受。

但是他想不到,蘇蘅就這樣一句話不說地扭頭就走,把自己扔在這裏。

動作比大腦更快。

“阿衡!”晏堇下床,大喊出聲。

蘇蘅的腳步停下了,他側頭看向晏堇。

還是那樣毫無感情的眼神,在那樣的眼神下,晏堇突然什麽都說不出來了。

他哆嗦著嘴唇,半天才擠出來一句話:“你……你沒有……”

晏堇頓了一下,“不,我有話想跟你說!”

蘇蘅點點頭。

他轉頭吩咐扶釋了幾句話,其他人潮水一般褪去,整個屋子裏只剩下蘇蘅和晏堇兩人。

屋門關上。

晏堇的心臟開始劇烈跳動起來。

他舔了舔嘴唇,半天才憋出來了一句話:“你還好嗎,阿衡。”

蘇蘅挑了下眉:“你就打算問這個?”

晏堇沈默了。

在沒見到這個人的時候,他的確有很多問題,但是在見到他的這一刻,他突然就覺得那些問題都不重要了。

不管他是聖子還是其他的什麽東西,不管他以前做過什麽。

只要是蘇蘅就好。

只要是蘇蘅就好,只要他願意就好。

不論用什麽方法,什麽手段,哪怕拼上這條命,他也能帶他走出這裏。

但這只是晏堇一廂情願的想法。

蘇蘅勾了勾嘴角,說出的話卻讓晏堇如墜冰窟。

“我當然很好,”蘇蘅說,“進入南詔後,聖殿一路將我護送到此。”

“晏堇,”蘇蘅叫他的名字,“到此為止吧。”

“什麽……到此為止?”

“全部。”蘇蘅說。

“我知道你想問什麽,其實這麽不是什麽秘密。我不是什麽孤兒,我是聖殿的聖子,我自小在聖殿長大,聖殿的權柄盡在我手中。”

蘇蘅輕笑出聲:“只要我想,南詔的權柄我也唾手可得。”

晏堇怔楞在原地,說不出一句話,半晌,他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可那時候在玉門,你……”

“我從小生活在這裏,有時候自然也覺得無趣。

幾年前,我想離開聖殿出去看看,長老們不同意,後來吵了起來,我便一把火點了聖殿,逃出了南詔,想著去大邕看看。沒想到遇見了你。”

“我正好需要一個堂堂正正的身份,你出現的時機正好,地位也正好。所以我選擇了你,僅此而已。

但是現在,我厭倦了,晏堇。”蘇蘅按了按眉心,“鎮南王府是個爛攤子,你也是個花架子,大邕也不比南詔好到哪裏去。我放著我好好的聖子不當,去給你當什麽無權無勢的男君嗎?”

“到此為止吧。”蘇蘅說,語氣裏是滿滿的冷漠。

門打開又關上。

晏堇呆呆地坐在床上,半晌,他突然彎下腰,發出一聲痛苦的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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