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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罪多幾條也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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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罪多幾條也無妨

深夜時分,西市已經早早閉市了。

白日裏摩肩擦踵,人聲鼎沸的地方,此時只有幾展微弱的油燈發出橙光,從幾扇窗戶裏透出來。

突然,安靜的夜空中響起了幾聲敲門聲。

敲門聲驚醒了幾家商戶養的看門狗,狗吠聲和著敲門聲一起打破了西市的寧靜。

鄭炎銘在第一聲狗叫聲響起時,就開始抖了起來。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冒著殺頭的風險,站在這裏了。

他只記得,在洛河旁邊,蘇蘅擡起頭看向他,渾身都是濕漉漉的,烏黑的頭發沾在下頜上,顯得他那張臉幾個要白得透明了,衣衫濕水後更是緊緊裹在他身上,讓他整個人更變得勁瘦。

他看著自己,一雙烏黑的眸子裏滿是懇求,那雙眼睛仿佛盛著當晚的月光,太亮了。

鄭炎銘沒忍住,打了個嗝。

然後,他就答應蘇蘅了。

直到站在這裏,鄭炎銘才後知後覺地想清楚,自己答應了一個多麽可怕的要求。

深夜,宵禁,自己和他,還帶著一個不知道為什麽受傷的安舒。

條條都是殺頭大罪。

狗叫聲越來越大了,鄭炎銘不由咽了一口唾沫。

“咱們……要不走吧?”

蘇蘅搖了搖頭,十分堅定。

“不是,你知道……”鄭炎銘似乎想起了什麽,壓低聲音:“現在是宵禁,要是被逮住,是要殺頭的!”

“我知道。”

“那你還……”

蘇蘅突然扭頭,看向鄭炎銘:“剛剛也宵禁,你卻能自己呆在洛河邊。”

鄭炎銘啞口無言,半晌才憋出來一句:“這……不一樣。洛河邊又沒有人。西市,人多口雜的。”

“沒什麽不一樣。反正都是違背律法。”蘇蘅又擡手敲了敲門,“不論怎樣都是死罪,多犯幾條也無妨,反正不會再死第二次的。”

鄭炎銘瞪大了眼睛。

很有道理,又很沒有道理的一番話。

他剛想再說些什麽,面前的門卻“吱呀”一聲打開了。

一個小夥計扒著門縫,從門裏探出了一顆圓溜溜的頭。他扭頭看看鄭炎銘,又看看鄭炎銘背上不知是死是活的那個人,最後才扭過頭,看了看蘇蘅。

他眨了眨眼睛:“師傅說,這個時候來敲門的,肯定不是什麽好東西,絕對不能進。”

“嘿,你怎麽說話呢……”鄭炎銘跳腳。

那小夥計也並不理會鄭炎銘,他將頭又縮回了門後邊,然後只聽吱呀一聲。

門開了。

“進吧。”他看著蘇蘅說。

蘇蘅點點頭:“多謝。”

鄭炎銘:“?”

“不是,不是誰都不讓進嗎?”

“師傅是這樣說的。”那圓臉的小夥計看了他一眼,然後指向蘇蘅:“但是我師傅打不過他,所以聽他的。”

“蒼術,你怎麽說話的!”一道氣急敗壞的聲音從院裏傳來,正是祝聞。

他快走幾步,一把捏住那小夥計的臉蛋:“什麽叫我打不過他!”

那小夥計哎呦哎呦的叫了起來,一邊叫還一邊口齒不清地反駁。

“師兄。”蘇蘅淡淡開口,打斷了祝聞的動作。

祝聞擡頭看了一眼蘇蘅,臉色瞬間難看了起來了。

他上前一步,單手捏住了蘇蘅的脈搏:“臉色怎麽這麽差,可是……”

蘇蘅搖了搖頭:“我沒事,只是受了點小傷。”

他拂下了祝聞卡住自己脈搏的手,朝鄭炎銘那邊指了指。

“他不太好。”

祝聞這才看見,鄭炎銘背上還背著一個人。那人雖面色如常,但細細看去,呼吸聲卻極慢,極淺,顯然是強撐著一口氣。

祝聞面色立刻沈了下來。

他收起了那副嘻笑打鬧的面龐,朝蒼術吩咐:“去叫上遠志,把我的藥箱送進客房,然後再燒一壺熱水送進來。”

蒼術應了一聲,便快速跑開了。

鄭炎銘將安舒放在了客房的床上。祝聞伸手搭上了他的脈搏,一雙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你護住了他的心脈?”他看向蘇蘅,雖是疑問,但語氣卻十分肯定。

“那你應該知道,就算你護住了他的心脈,這口氣也撐不了幾天。”

祝聞撤回了手:“提前準備後事比較好。”

蘇蘅沒有出聲。

屋內突然安靜了起來,只剩下蠟燭發出的劈啪聲。

鄭炎銘偷偷看向蘇蘅。

蘇蘅半靠在床欄處,一雙眼睛定定地看著安舒。他半張臉埋在陰影裏,鄭炎銘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不知為何,他覺得蘇蘅……很難過。

“師兄……”蘇蘅開口了,語氣輕得仿佛一陣風都能吹散:“你知道的,是有辦法的。”

“砰!”

祝聞突然起身,帶倒了自己身下的凳子,但他卻像看不見那個椅子一樣,只是緊緊地看著蘇蘅,胸膛不住地起伏。

“你……”祝聞伸出一只手指向蘇蘅,指尖都因為憤怒而不斷顫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你好端端的,怎麽會人送到我這裏,我就知道你不會有什麽好心思!”

祝聞深吸一口氣:“我告訴你,不可能。”

“為什麽不可能?”蘇蘅反唇相譏,“他是因為閉氣時間太長,肺脈受損,而後牽連全身。只要用上那味藥補上他受損的肺氣,我就能救他。”

“你瘋了不成!”祝聞大吼出聲,一張臉氣得通紅,“那味藥,那味藥,你告訴我你去哪弄!”

“誰研究出來的,我自然去誰那裏弄!”

“蘇蘅!”祝聞紅著眼睛看向他,“你拿不到的,你拿不到的!你現在是什麽情況,你自己心裏很清楚。你去那邊,九死一生。”

蘇蘅沒有說話,就在祝聞以為他終於放棄了的時候,蘇蘅開口了。

“師兄,他是因為救我,才會這樣的。”

蘇蘅垂著頭,緩緩說道:“幾年前,晏堇救了我,然後他不明不白的死了。現在,安舒又救了我,你也讓我看著他,不明不白的死嗎?”

“我做不到師兄。我一直都做不到。”

祝聞閉上了眼睛。

“我不在的日子裏,他就交給師兄了。”

蘇蘅鄭重地朝祝聞行了一禮,走出了屋門。

“等下。”祝聞開口了,他認真打量了一下蘇蘅。目光在他濕漉漉的發梢和沒有血色的嘴唇上停了很久

良久,祝聞嘆了一口氣。

“你現在這個情況,去了就是找死。”

“救他也不急在這一兩個時辰,我替你看著他,你去換身衣服,好好休息一下,天亮再去吧。”

蘇蘅這次沒有反駁。

“那我……”被忽略許久的鄭炎銘終於從疾風暴雨中找到一個空隙,發出了聲音。

他指了指自己,一臉茫然:“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蘇蘅看著他,語氣堅定,“你留在洛州。”

“我這次離開洛州,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所以,在我離開的這幾天,鎮南王府上下就拜托鄭衙內了。”

“若有人試探……”蘇蘅頓了一頓,“還請鄭衙內多多轉圜。”

“我明白了。這個沒問題。”鄭炎銘點點頭,問出了自己一直想問的那件事,“那你……到底要去哪裏啊?”

蘇蘅沈著一張臉,慢慢說出一個讓鄭炎銘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地方。

破曉時分的慈光寺籠罩在一片晨霧中,時辰尚早,寺中仍然安靜著,上山的山路上也空無一人。只有奶白色的晨霧緩緩飄蕩著。

突然,一片黑衣刺進了晨霧中。

隔著濃厚的晨霧,只能看見一只素白的手垂落在腰間,隨著那片黑色的衣角一起擺動,腳步聲不停回蕩在石階上。

突然,那只素白的手擡了起來,驚散了晨霧。

蘇蘅擦了一下額角沁出的汗珠,望了一眼慈光寺的位置。

此時此刻,站在進山臺階上,他不由得有些佩服王渺。

不止佩服,甚至有些懷念。

當日只顧著下山,竟沒註意到,這慈光寺的地形如此險峻,道路如此陡峭。

想來王渺此人,是有個把子力氣在身上。竟然能在斷了一只手的情況下,把自己弄到慈光寺來,也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蘇蘅有些懷念這個不可多得的人才。若是知道有今日這遭,合該留這這個人才,哪怕擡擡轎子也是好的。

但王渺已然不可能出現了,蘇蘅嘆了口氣,咬牙朝山頂爬去。

不知何時,彌漫在慈光寺的晨霧已經全部消散掉了,幾個小沙彌也走了出來,開始一天的清掃。

“沙沙”的掃地聲不絕於耳。

蘇蘅就在這樣的掃地聲中,爬上了慈光寺。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走向掃地的沙彌。

小沙彌手中的掃把停下了,他看見一雙黑色的靴子停在自己面前。

順著靴子往上看,是同樣顏色的一套衣袍。那穿著一身黑的青年男子正垂著一雙好看的眼睛,看著自己

小沙彌呆住了。

他認真地看著男子,看著他還帶著未壓下去的泛紅的、微微上揚的眼角;看著他挺直的鼻梁和素白的一張臉。

這就是師父說的,面如冠玉吧。

小沙彌想:他還不曾見過這麽好看的香客嘞。

然後他看見那張嘴動了動,似乎問了他一個問題。

是什麽問題呢?

小沙彌猛然驚醒,手中的掃把“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然後他才聽見那個漂亮的公子問他:“後山怎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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