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下墜的極速感，眉兒覺得反而是風兒在托著她慢慢下沈，周身更是一點不適也沒有。她驚喜地看著爹爹，卻發現爹爹比她沈的要快。

半個時辰後，眉兒和蘇尋終於著地了。眉兒驚訝地望著眼前的景象。他們的腳底是白色的沙灘，眼前是漆黑如墨的海水，波濤洶湧的海水中兩座血紅陡峭的小型石山聳立進雲中。再遠的地方，被濃濃白霧包裹，看不清晰。

“爹爹，海水怎麽是黑色的啊？”眉兒忍不住，往前走了幾步，想要伸手掬起一捧海水。

“小心！”沈浸在震撼中的蘇尋，猛然看到眉兒的動作，趕緊阻止，可惜，已經晚了。

“啊！”眉兒淒厲地叫了一聲，摔倒在沙灘上。剛剛伸進海水中的手，不見傷痕，卻疼的蝕骨鉆心。

“眉兒！”蘇尋趕緊沖過去，迅速用青衫將眉兒手上的水漬擦幹。隨著水漬的消失，疼痛竟然隨之不見。

“爹！”眉兒嚇的連連倒退，“這是什麽水？怎麽這麽疼！”

“傻孩子，這海水是最最碰不得的！”蘇尋握著眉兒的小手，神色鄭重“這片海名叫噬心海，就是神仙沾上也要疼的死去活來。”

“奧，那我們要去哪？母親的家鄉就是在這？”

“對，就是在這。跨過這噬心海就到了。”

“啊，我們怎麽過去啊？”

“別急，你母親留了信物給我們。”蘇尋從懷裏掏出一塊巴掌大小的黑色木牌，木牌上繪著一位蛇身人面的美人。

“眉兒，忍著點。”蘇尋用小刀劃破眉兒的指尖，一滴鮮血落在木牌上，迅速被吸收，接著木牌亮了起來。

蘇尋強忍住自己，快速將眉兒的傷口包紮好。空氣裏那股奇異的香氣終於消失了，蘇尋心中的欲望終於沒有了。

木牌越來越亮，光芒變成一線光束，投射到噬心海上。一刻鐘後，一輛通體雪白的“船”出現在噬心海上。

說它是船，是因為它上面還站著人。可是其實這片白色，更像是一片雲，只不過是實質化的雲。

眉兒看著雲上的人，心裏湧起強烈的親切感。可是，她並沒有見過這個人。她皺著眉頭，想不通為什麽會這樣。

來人是個男子，身姿挺拔，容貌俊美。他用白玉簪束著墨發，身著金邊白色錦緞衣，倒與世俗界的貴公子並無兩異，只是氣質翩翩如仙。

“來著何人？為何有我族令牌？”白衣男子神色疏離，忘之讓人肅然。

蘇尋立即低頭作揖，神色恭敬“仙使勿怪，草民蘇尋，特來此送還流落在外的巫族後人。”

“奧？就是這個小姑娘？”白衣仙使望向眉兒，點點頭，沒有想到如今還有巫族後人流落在外，“可有信物？”

“有！”蘇尋打開行囊，取出一把毫不起眼的玉梳，“這是羅大長老所賜，煩請通傳！”

白衣仙使輕擡手指，玉梳自動飛到了他的手中。他檢查過後，也不言語，轉身乘雲舟瞬間消失在遠方的白霧中。

“爹，他真的是神仙啊？”眉兒一直不敢說話，這裏的一切都超過了她的認知。

“恩，差不多吧。”蘇尋摸摸眉兒的腦袋，眼裏滿是眷戀。

半個時辰後，白衣仙使重新出現在兩人跟前。

站在雲舟上，眉兒忍不住使勁踩了踩。結果，不但結實還有彈性。

雲舟速度奇快，但人站在上面卻感覺不到風。

“好神奇啊！”眉兒心裏忍不住感慨。

很快，他們就進到了白霧裏面。

“爹，咱們要去哪？”眉兒有點害怕，在這裏，除了身邊的人，周圍什麽也看不清。

“爹也不知道我們要去哪，這裏外人不能進入。要不是因為你，爹爹終生都不會被允許進入這裏。”

眉兒點點頭，乖巧地不再問了。

那位白衣天使，從始至終都是一個表情，也沒有要說話的意思。

當他們終於走出迷霧時，眉兒覺得她真的來到了仙境！

一座巍峨的高山就在不遠處，諸峰飄浮在雲霧中，上面的瓊樓玉宇隱約可見。高山周圍，散落著一座座精美的亭臺樓閣，只是這些屋子形態各異，有的是用鮮花壘成，有的則是玉石雕築，它們多數漂浮在空中，一階階各色的雲梯延伸到地面上。地面上到處都是鮮花、綠樹，每一株都鐘靈毓秀。很多花草眉兒都認識，但是這裏的卻又和俗世的不盡相同，更大更美更具有靈氣，比如，那牡丹花竟如玉盤般大小。

這裏沒有街道，行人不多，卻全都容貌端正秀美，特別是女子。他們一個個佩劍而行，身著與白衣仙使相似的衣服，有條不紊地聚集到一處巨大的褐色石臺上，盤膝而坐。

眉兒驚奇地看著這一切，卻不敢問。她望眼四周，發現山前的區域並不是很大，一眼就能望到白霧邊緣。

一路無話，白衣仙使帶著他們很快登上高山，就這樣踏著一階階望不到頭的青色石階，在雲霧繚繞中前行。

蘇尋已經累得上氣不接下氣了，眉兒倒還好，她攙著蘇尋，遠遠地跟在仙使後面。足足走了一個時辰，他們終於到了。火紅的鳳凰木，每一棵都有幾人粗，綿延數裏，站滿了半山腰。一片青色、白色、金色的殿宇氣勢恢宏地矗立在中央。如果非要形容此處的美景，那只有兩個字—仙界。

眉兒已經被震撼的說不出話來了，蘇尋眼裏也是濃濃的不可置信。

白衣仙使領他們走進一座青色的宮殿，宮殿裏無一處不精美，卻無一處奢靡，給人靜心舒適之感。

“你們在這稍後，我已傳信給長老。”白衣仙使終於又說了一句話。

“有勞仙使！”蘇尋深深一揖。

白衣仙使離開後不久，一位身披黑色緞衣的老婦走了出來，她的身後跟著一個秀色頗佳的侍女。侍女梳著雙螺髻，身著桃花裙，溫婉美麗。

侍女扶著老婦坐到褐色的楠木椅上。

蘇尋立即拉著眉兒跪了下來，行了個五體投地大禮，“晚輩蘇尋，攜風卿卿之女特來拜會羅長老。”

良久，羅長老蒼老的聲音傳來“罷了，起身吧。”

“謝長老！”蘇尋扶起眉兒，兩人恭敬地立在原地。

“卿卿為何不來？難道她還沒後悔？”羅長老略帶怒氣地問道。

“卿卿她，已於五年前病逝。臨終前，她托晚輩務必將後人送還靈山。”提起亡妻，蘇尋還是難免傷痛。

“五年前就沒了？”羅長老不可置信地看著蘇尋，恨恨地說道“要不是你，卿卿怎麽會離開靈山！怎麽會這麽早就離開塵世！”

“長老息怒，晚輩自知當年辱沒了卿卿，只是情之所至，無可奈何。還請長老看著卿卿是您最疼愛的弟子份上，收留小女。晚輩時日已經無多，願意現在就去奈何橋上陪卿卿！”蘇尋跪了下來，咚咚地磕了幾個頭。

“我爹爹很愛娘親，娘親也很愛爹爹，他們都沒有後悔過！”眉兒看不下去了，她揚著小臉，倔強地看著羅長老。

羅長老看著眼前這個小女孩，依稀看到了風卿卿。當年，她自知只有百餘年可活，可是還是收了風卿卿為徒。風卿卿是巫族新降的孩子，血脈純正，天賦異稟。羅長老親自帶在身邊撫養，堪比親生女兒。只是，她在十八歲那年外出塵世歷練，偶遇行商的蘇尋，竟然情根深種，執意要離開靈山境。按族規，想要脫離靈山境的巫族人，必須取一碗心頭血，由巫族祭師滴上噬心海的水，再飲下去。如此，便種下噬心咒。若是離開後，洩露巫族的隱秘，則立即肝腸寸斷而死。若叛出靈山，則會受到巫族七戒司的追殺，但凡被

緝拿住的叛徒，會被抽魂煉魄，永世無法投胎轉生。千百年來，巫族的叛徒寥寥可數，均已伏法。願飲下噬心海水的，更是沒有。

先不說飲下噬心海水的錐心之痛，單是凡塵中人的生老病死已經讓巫族人望而卻步了。可是，風卿卿楞是這樣做了，義無反顧。

羅長老最終還是沒有忍下心，把令牌和避風珠都留給了風卿卿。就是希望她有一天能回心轉意，重返靈山境。

結果，才幾年時間，等來的卻是她的死訊。

“好了，蘇尋，你起來吧。小姑娘，你叫什麽名字？”羅長老眼裏滿是遺憾和痛惜，還好，卿卿還有後人。

“我叫風無眉。”眉兒認真地回答著。

“姓風，隨母性，不錯，我巫族人的姓氏是一種榮耀，你要記住了。”看到眉兒用力地點頭，羅長老很是滿意，想了想，她的眉頭又皺了起來“嫵媚？這兩個字怎麽妖裏妖氣的。”

“不是嫵媚，是無眉。我一出生就沒有眉毛，您看！”眉兒擡起胳膊，用袖子飛快地蹭了兩下，果然，眉毛沒有了。

看著即使沒有眉毛，依然美麗如昔的眉兒，羅長老起身來到她的身前。

“把手給我。”

眉兒乖巧地擡起胳膊。

羅長老細細地把了把脈，又認認真真地把眉兒全身檢查了個遍。她的眉頭緊了又緊，最終嘆了口氣“你從小生過病嗎？”

眉兒不明所以，如實地搖了搖頭。

羅長老點點頭，轉身看向蘇尋“卿卿是不是給無眉吃過一粒無塵果？”

蘇尋怔楞不已，顯然不知道所指何物。

“就是一枚金色的果子，用黑玉盒裝著。”

“奧，是，卿卿說那枚果子可延年益壽。”蘇尋想起來，曾經確實有那麽一回事，那還是卿卿去世前的事。

“癡兒，癡兒！那無塵果千年結一次果，珍貴異常，可以治百病，是我巫族至寶。當年，我怕她在塵世中被百病纏身，將手裏唯一一顆無塵果給了她。結果，結果她竟然有病也不吃！”羅長老連連搖頭，眼裏隱有淚光，“怪不得這孩子血脈如此純正，應該是那無塵果清洗了她的血脈。想不到，巫族血脈竟然還可以靠無塵果提純。我巫族有望了！卿卿終是為巫族立了大功！”

看著羅長老激動的模樣，眉兒不知所以，她還是太小。

蘇尋聽到這，立即跪了下來“晚輩有一事相求，請長老成全！”

“何事？”看在卿卿的面子上，羅長老終於對蘇尋的態度好了一點。

“卿卿離開前曾有遺願，希望將骨灰埋在鳳凰木下，懇請長老成全，將卿卿和晚輩一同葬在鳳凰木下。晚輩知道，這個要求很過分，可是，晚輩只是想和妻子在一起，看著眉兒長大！”說到這裏，眉兒已經撲過去和蘇尋哭作一團。

“凡人想留在靈山境，必須趟噬心海，洗精益髓。不過，你既然已經木將枯已，念在卿卿的面子上，我且答應與你。”

“長老，您不是神仙嗎，能不能救救我爹？”眉兒跪在羅長老面前，淚眼婆娑地懇求道。

“傻孩子，巫族人是因為生存在靈山境，靠著天地間醇厚的靈力百病不侵，卻無法瞞天換命。天地自有法則，你爹的壽限已到，縱是真仙也無辦法。再說，放他去後，輪回中，也許他能和你娘再相遇呢。這與他，並非不幸啊。”

眉兒嗚嗚地哭了，她不想管什麽天地法則，她只想要爹爹多陪陪她。

三天後，眉兒站在一棵鳳凰木下，看著侍婢安葬她的父親和母親。她的眼淚嘩嘩地留下來，卻一點聲音也沒出。羅長老疼惜地看著這個可憐的孩子，她也沒想到，蘇尋竟然這麽快就咽氣，毫無征兆，看來他早就已經是強弩之末了。

火紅的鳳凰木，在風中沙沙作響，仿佛父親的叮囑。眉兒跪下，含淚朝著鳳凰木下那柸新土，靜靜地磕了三個響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