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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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穆南禹在次日清晨被渾身的刺痛喚醒。經脈如同被無數細針反覆穿刺,腫脹酸麻的感覺深入骨髓。

他仰躺在冰冷的床榻上,深深吸了一口氣,又重重吐出,試圖驅散那份沈甸甸的滯澀感。

能拖一天是一天吧。

現實如同冰冷的枷鎖,他終於不得不正視:天道固然禁止人皇屠戮世家宗門,卻要求世家宗門對人皇獻上絕對的忠誠。昨日的當庭頂撞,已是大逆不道。若非他姓穆,骨頭恐怕早已被碾碎,絕不止一道折磨人的禁錮術那麽簡單。

“殿下,”門外傳來宋松恭敬卻不容拖延的聲音,“您的行裝已打點妥當。王爺吩咐……請您即刻更衣,準備啟程前往左相府。”

“知道了。”穆南禹煩躁地將臉埋進冰涼的蠶絲被面裏,聲音悶悶地傳出,帶著顯而易見的抗拒。直到聽見宋松退到廊下的細微腳步聲,他才認命般掀開被子。

待他收拾停當踏出房門,王府上下已是一片忙碌景象。仆從們抱著沈重的箱籠穿梭如織,仿佛要將整個世子的院落都搬空。畢竟歸期渺茫,這位金尊玉貴的世子爺慣用的、喜愛的物件,自然要悉數帶上。

穆南禹穿過熟悉的廊橋步入前廳,一股無形的低壓瞬間攫住了他。

廳內,穆望山、歐陽泉與沈鈞奕三人,構成了一幅無聲的角力圖。穆望山氣定神閑地品著香茗,裊裊茶煙模糊了他眼底的銳利。不喜茶道的歐陽泉則與沈鈞奕大眼瞪著小眼,空氣凝固得幾乎能滴出水來,三人就這麽沈默地僵持著,仿佛在進行一場無聲的較量。

穆南禹的到來,猶如一顆石子投入死寂的深潭。

“大侄子!你可算來了!”歐陽泉如同見了救星,猛地彈起身,聲音洪亮得幾乎要掀翻屋頂,“再不來,俺這屁股都要在椅子上生根發芽嘍!”他誇張地揉著腰,那令人窒息的尷尬氛圍終於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穆南禹腳步剛踏入廳門,沈鈞奕那紛亂嘈雜的心聲便如潮水般湧來:

【……已成定局……】

【……冬雲是否已將東廂徹底灑掃?熏香可備下了?】

【……稍後務必……穩住……】

碎片般的心聲零落掠過,只勉強抓住只言片語。然而……穆南禹拼命壓下幾乎要翹起來的嘴角。

“呵,裝得倒是沈穩,心裏頭怕是早就開了鍋吧。”

穆望山終於放下茶盞,杯底與檀木桌面發出輕微的磕碰聲。他先是用目光仔細逡巡過穆南禹,確認兒子氣色已恢覆大半,才略一頷首示意他落座。隨後,那雙深潭般的眸子才緩緩轉向沈鈞奕,無形的威壓如同實質般彌漫開來——那是長年統禦北境、在屍山血海的魔潮中淬煉出的肅殺之氣,沈重得令人窒息。

“沈相,”穆望山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重錘,敲在凝滯的空氣裏,“昨日朝堂,你執意要將吾兒接入你府中。本王,需要一個解釋。” 單刀直入,鋒芒畢露。

沈鈞奕面上維持著恰到好處的恭敬,姿態不卑不亢,仿佛並未被那駭人的威壓所懾:“回王爺,臣近日夜觀星象,見熒惑守心,煞星直沖紫微垣輔位,主世子殿下不日將有血光之厄,恐危及性命。臣此舉,實為報答世子殿下昔年救命深恩,欲借府邸結界與臣之力,為世子擋此一劫。”他語速平穩,理由冠冕堂皇,甚至搬出了星象之說。

穆南禹鼻腔裏溢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嗤。

報恩?這狗東西不落井下石、趁機報仇他就謝天謝地了!

“虛偽!”穆南禹在心底暗罵,好奇心被徹底勾起,越發集中精神去捕捉沈鈞奕的心音。就在他全神貫註之際,掌心那枚詭異的符文驟然變得滾燙!一股灼痛沿著手臂經絡猛地竄起,驚得他下意識地翻掌查看。

掌心皮膚光潔如初,符文印記毫無變化,那灼人的高溫也如潮水般瞬間退去,仿佛剛才的劇痛只是幻覺。

穆南禹強壓下心頭翻湧的驚疑,暗自決定到了沈府,首要之事便是查清這符文的底細。他不動聲色地攥緊拳頭,再擡眼時,卻猝不及防地撞進了一雙深邃的眼眸——沈鈞奕正一瞬不瞬地凝視著他,那目光覆雜難辨,似乎穿透了他所有的心思。

沈鈞奕的視線並未停留太久,仿佛只是不經意的一瞥,便已從容移開,重新投向主位上的穆望山,聲音沈靜地剖析起更深的危機:

“神諭既降,各方勢力蠢蠢欲動,皆欲借此良機,試探天道規則……是否真有松動之隙。”他目光掃過在場眾人,言辭犀利直指核心,“而世子殿下,便是這場試探中,首當其沖的……試刀石。”

“穆家與皇族,本是天道欽定的人間柱石,互為屏障。規則所限,不僅下位者無法傷及兩家分毫,便是兩家之間,亦無法……真正見血。” 沈鈞奕的話語如同冰冷的鑿子,敲擊著眾人心中固有的認知,“然如今神諭昭告,指認穆家為‘禍根’。”

“這意味著,”沈鈞奕的聲音陡然加重,“禁錮此界千年的鐵律枷鎖,已裂開了一道縫隙!改寫規則……並非妄想!” 此言一出,沈重的巨石仿佛轟然砸落在每個人心頭,震得神魂發顫。

千年前,規則崩毀,神界傾覆,諸神隕落,人、魔、妖三族秩序徹底顛覆。史冊記載雖語焉不詳,但那彌漫著血與火、充斥著同族相殘、最終導致飛升之路徹底斷絕的末世圖景,足以讓人不寒而栗。

難道……當年神界的慘劇,今日竟要在這凡塵俗世重演?

這個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眾人的心臟,帶來一陣窒息般的戰栗。

在座皆是歷經風浪的聰明人,豈會不明其中蘊含的滔天兇險?只是,並非所有人都願意將這件事與這樣的滅頂洪災關聯。

“只要殺光魔族,讓魔潮永不現世!穆家就絕不會成為那個被撕開的口子!”歐陽泉須發皆張,情緒激憤,一拳重重砸在紫檀矮桌上,發出沈悶的巨響,杯盞亂跳。

沈鈞奕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悲憫的弧度,緩緩搖頭:“徹底滅絕魔族?歐陽將軍,談何容易。那可是……連天道都未能徹底抹除的存在啊。” 他語調平緩,卻字字誅心。

千年前規則改寫,魔族被驅逐至苦寒汙濁之地,靈氣斷絕。漫長的煎熬中,無數魔族退化癲狂,淪為只知殺戮與吞噬本能的怪物。滅絕?從何談起!

歐陽泉臉色倏地慘白,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頹然沈默。是啊,若真能滅盡,北境將士又何須世代浴血,死守雄關?

穆望山終於放下一直端著的茶盞,青瓷杯底與桌面發出一聲清脆的“哢噠”輕響。他擡眼,目光如實質的冰錐刺向沈鈞奕,覺得時機已至,緩緩開口:“沈相所言,本王心中有數。魔族之事,自有北境鐵騎擔待,不勞你費心。”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稍作停頓,那平淡的語調陡然轉寒,淬著北境風雪般的凜冽殺意:

“至於吾兒……交予你手?” 穆望山身體微微前傾,那股屍山血海中磨礪出的恐怖氣勢瞬間鎖定了沈鈞奕,仿佛一頭蓄勢待發的洪荒巨獸,“本王憑什麽……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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