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兇手的畫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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兇手的畫像

“現在,你知道兇手是誰了嗎?”沈渡低沈的聲音帶著熱氣,拂過蘇清沅的耳畔。

她身子微微一顫,不是因為驚慌,而是因為剛才那種高度集中的精神狀態,讓她全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空了。

她靠在沈渡的胸膛上,穩了穩心神。

這種從未有過的安心感,讓她有些恍惚。但只是一瞬,她就迅速找回了狀態。

她搖了搖頭,聲音有些沙啞,但語氣卻異常堅定。

“我還不知道兇手是誰,但我能告訴你,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她說完,輕輕推開沈渡,重新回到那具冰冷的屍體旁。

她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趙侍郎那被她親手打開的頭顱上,每一個細節都被她細致地捕捉著。

陸遠和其他錦衣衛,以及幾個大理寺的仵作,都屏住呼吸,眼神緊緊盯著她,生怕錯過任何一個字。

沈渡站在蘇清沅身後,目光落在她專註的側臉上,仿佛能從那清冷的輪廓中,看出她前所未有的自信和鋒芒。

“第一,兇器。”蘇清沅伸出手指,指了指頭顱內那塊碎裂的骨頭。

“從這塊碎骨的形狀,以及顱內血腫的範圍來看,兇器應該是類似鐵錘或者石鎖一類的重物。”

“但是,它的表面必須是光滑的,沒有棱角,否則造成的傷口會更覆雜,還會留下更明顯的撕裂痕跡。”

她語氣平穩,邏輯清晰,仿佛在敘述一件早已發生,且她了然於胸的事實。

“第二,兇手的體格和慣用手。”

她緩緩起身,繞著屍體走了一圈,然後又回到頭顱旁,仔細比劃著。

“大家可以看這裏,趙侍郎的致命傷在後腦的偏右側。”

“這種打擊角度和力度,如果兇手是面對面攻擊,那他必須是個左撇子。”

“但如果他是在趙侍郎背後偷襲,那麽他就是個右撇子。”

蘇清沅停頓了一下,眼神掃過在場的眾人。

“以這擊打的力道,還有造成顱骨碎裂的程度來看,兇手一定是個體格強壯的男人,而且很可能慣用右手。”

“至於身高……”蘇清沅再次蹲下,觀察著屍體倒地後的姿態,以及顱骨受力點。

“從屍體倒地的姿態,結合擊打角度和受力點來判斷,兇手的身高,應該在七尺半左右。”

七尺半,也就是大約一米八。

這個身高,在現在這個年代,絕對算是高個子了。

“一個高個子,右撇子,體格強壯的男人。”蘇清沅給出了兇手的初步畫像。

這番話,讓在場的人都驚呆了。

他們這輩子,就沒聽過有人能憑著一具屍體,就能把兇手的模樣給描繪出來的。

這簡直是……神乎其技!

陸遠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跟隨沈渡辦案多年,見慣了各種殘酷的審訊和縝密的追蹤。

可眼前蘇清沅說的這些,完全超出了他對查案的認知。

這不僅僅是醫術,更像是一種……能看透一切的法術!

就連那些大理寺的仵作,此刻也只剩下頻頻點頭的份兒。

他們心裏清楚,就憑蘇清沅剛才那一番操作,他們祖祖輩輩流傳下來的那點驗屍手段,根本連提鞋都不配。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蘇清沅的目光,從屍體移開,看向這間書房。

“趙侍郎的書房,門窗緊閉,外面沒有打鬥痕跡,也沒有強行進入的跡象。”

“而且他能悄無聲息地進入書房,在趙侍郎毫無防備的情況下,用重物一擊斃命。”

“這說明……兇手很可能是趙侍郎的熟人。”

“一個讓趙侍郎不設防,甚至可以背對而立的熟人。”

蘇清沅的語氣很篤定。

“甚至,這個兇手,很可能就是趙侍郎的同僚或者下屬。”

“因為只有這樣,他才有機會在侍郎府來去自如,才有機會知道趙侍郎的書房布置,以及他每天的作息習慣。”

這番絲絲入扣的分析,不僅讓在場的錦衣衛和仵作們聽得目瞪口呆,就連一向冷靜自持的沈渡,眼中也閃過一道精光。

他看向蘇清沅的眼神,帶上了一絲前所未有的炙熱。

他知道這個女人不簡單,但沒想到,她能不簡單到這個地步。

她不只是能找出死因的醫者,更是一個能勾勒出兇手畫像的——分析師。

沈渡沒再多言,只是沈聲道:“陸遠。”

“卑職在!”陸遠一個激靈,立刻上前一步,抱拳應道。

“按蘇姑娘說的,去查!”沈渡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排查所有符合條件的熟人,尤其是趙侍郎的同僚和下屬!”

“重點查身高七尺半左右,體格強壯,慣用右手的男子。”

“還有,去府衙裏,查一下有沒有類似石鎖或者鐵錘一類的東西,是不是有表面光滑,但重量趁手的兇器。”

“是!”陸遠領命,立刻帶著幾名錦衣衛快步離開。

蘇清沅看著陸遠他們遠去的背影,心裏終於松了一口氣。

她總算沒有辜負沈渡的信任。

也總算,讓這個世界的查案方式,前進了一大步。

她揉了揉有些酸脹的太陽穴,剛才那種精神緊繃,對體力的消耗極大。

沈渡一直站在她身邊,見她終於放松下來,從懷裏掏出一塊幹凈的絲帕,遞給她。

“擦擦汗。”他聲音平靜,但眼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蘇清沅楞了一下,接過絲帕,才發現自己的額頭已經布滿了細密的汗珠。

她接過絲帕,輕輕擦拭著。

處理完現場,蘇清沅拖著疲憊的身軀走出停屍房。

她擡頭,刺眼的陽光讓她有些不適應。

然而,她剛走出幾步,就看到一個人影失魂落魄地坐在院子角落的長凳上。

是林太醫。

他原本整齊的官服此刻有些淩亂,頭上的烏紗帽也歪到了一邊。

他低著頭,雙手撐在膝蓋上,整個人像一堆爛泥似的,雙眼無神地盯著地面。

直到聽到蘇清沅的腳步聲,他才猛地擡起頭來。

他的眼神很覆雜,有震驚,有恐懼,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困惑。

他看著蘇清沅,喉結動了動,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才終於擠出了一句話。

“你……你這身醫術,究竟是跟誰學的?”

林太醫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顫抖,仿佛在問一個他百思不得其解的謎題。

蘇清沅的目光從林太醫那張寫滿震驚與迷茫的臉上掃過,沒有停留。

她甚至懶得去糾正他話裏的錯誤。

醫術?

她會的,可不止是醫術。

“家傳之學,不足掛齒。”

她的聲音很淡,像秋日清晨的薄霧,聽不出什麽情緒。說完,她甚至沒有再看林太醫一眼,轉身便準備朝院外走去。

她累了,精神上的疲憊遠超身體。她只想找個地方好好睡一覺,而不是在這裏跟一個固執的老頭子浪費口舌。

更何況,這個老頭子,還是林婉兒的父親。

她不覺得他們之間有什麽好說的。

然而,她剛邁出一步,身後就傳來一個沙啞又急切的聲音。

“蘇姑娘,請留步!”

是林太醫。

蘇清沅腳步一頓,沒有回頭,只是側過身,用眼角的餘光瞥著他。

只見林太醫掙紮著從長凳上站了起來,因為起得太猛,身子晃了晃,差點摔倒。旁邊一個大理寺的官員下意識地想去扶,手伸到一半,又尷尬地縮了回去。

整個院子裏的氣氛,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兩個人身上。

一個是剛剛用神乎其技的手段,顛覆了所有人認知,看似柔弱卻氣場強大的年輕女子。

另一個,則是剛剛還高高在上、頤指氣使,此刻卻面如死灰、狼狽不堪的太醫院院首。

林太醫死死地盯著蘇清沅的背影。

他的腦子裏亂成一團漿糊。

那些清晰的骨裂痕跡,那些精準到分毫的推斷,像一記記重錘,把他數十年來的驕傲和權威砸得粉碎。

他錯了。

錯得離譜!

他引以為傲的望聞問切,在這具冰冷的屍體面前,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而他鄙夷不屑的“奇技淫巧”,卻揭開了案件的真相。

如果不是她,他林仲景就要背上一個草菅人命、顛倒黑白的罪名!

這個罪名,足以讓他身敗名裂!

想到這裏,一股冷汗從他的脊背冒了出來。

他又想起了自己之前信誓旦旦的樣子,想起了自己對蘇清沅的句句譏諷,一張老臉由白轉紅,再由紅轉紫,像是打翻了的調色盤,火辣辣地燒著。

他這輩子都沒這麽丟人過。

可是……就這麽認輸嗎?

向一個黃毛丫頭低頭?

他幾十年的臉面往哪兒擱?太醫院的威嚴何在?

林太醫的內心在天人交戰,雙拳在袖中攥得死緊,指甲都快嵌進了肉裏。

就在這時,一道冰冷如刀的視線落在了他的身上。

林太醫下意識地擡頭,正對上不遠處沈渡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

沈渡什麽都沒說,就那麽靜靜地站著,抱著他那把繡春刀,像一尊沈默的煞神。

可那眼神裏的壓迫感,卻比刀鋒還要銳利,壓得林太醫幾乎喘不過氣來。

那眼神仿佛在說:賭約,你忘了嗎?

林太醫的心臟猛地一抽。

他知道,今天這事,躲不過去了。

在錦衣衛指揮使面前耍賴,他還沒這個膽子。這位活閻王可不會管你是不是太醫院院首,惹惱了他,當場拖進詔獄都是輕的。

周圍的錦衣衛、大理寺官員們也都屏住了呼吸,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等著看好戲。

權威的低頭,這可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場面。

在眾目睽睽之下,在沈渡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註視下,林太醫心中最後一點頑固的自尊,終於土崩瓦解。

他緩緩地,一步一步地,朝著蘇清沅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燒紅的鐵板上,沈重而煎熬。

蘇清沅終於轉過身,平靜地看著他。

她的眼神裏沒有嘲諷,沒有得意,就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波瀾不驚。

可越是這樣,林太醫就越覺得無地自容。

他走到蘇清沅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他張了張嘴,喉嚨裏像是堵了一團棉花,幹澀得發不出聲音。他深吸了一口氣,又猛地低下頭,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然後,他對著蘇清沅,深深地,彎下了腰。

一個標準的九十度鞠躬。

他花白的頭發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平日裏挺得筆直的脊梁,此刻徹底垮了下去。

“蘇……蘇姑娘……”

他的聲音艱澀無比,像是生了銹的鐵器在摩擦,每個字都從牙縫裏擠出來。

“是……是老夫,有眼不識泰山!”

“是老夫思想僵化,固步自封,險些……險些誤了查案大事!”

院子裏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這一幕。

太醫院院首,執掌宮廷醫療、位同三品的大員,竟然真的向一個無名無分的年輕女子,行此大禮,親口認錯!

林太醫依舊躬著身,不敢擡頭。

他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在發燙,燙得快要熟了。但他知道,這一躬,他必須鞠。這一聲道歉,他必須說。

這是為了保住他最後的一點體面,也是為了平息那位活閻王的怒火。

“老夫……為之前的無禮和冒犯……”

“向你道歉!”

最後四個字,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一種破釜沈舟般的決絕。

說完,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身子晃了晃,臉色慘白如紙。

蘇清沅靜靜地看著他,從始至終,臉上的表情都沒有變過。

她要的,從來不是誰的道歉。

她只是在做她認為對的事情。

但這聲道歉,卻像一顆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在周圍所有人的心裏,都激起了滔天巨浪。

那些原本還帶著審視和懷疑的目光,此刻齊刷刷地變了。

變成了敬畏,變成了信服。

如果說,之前的驗屍只是讓他們震驚於蘇清沅的“妖術”,那麽林太醫的這一拜,則是徹底將她推上了神壇。

能讓太醫院院首都低頭認錯的人,那是什麽樣的存在?

這是真正的大師!

沈渡看著這一幕,嘴角幾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隨即又恢覆了那副冷漠的樣子。

但他抱著刀的手,卻不自覺地松開了幾分。

蘇清沅沒有再說什麽,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算是接受了他的道歉,然後轉身,毫不留戀地向院外走去。

她贏了,但她不覺得有什麽值得高興的。

這本就是她應得的尊重。

看著她離去的背影,眾人這才如夢初醒,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議論聲。

“天吶,林太醫竟然真的道歉了!”

“這位蘇姑娘到底什麽來頭?這醫術……簡直是神了!”

“以後誰還敢說她是妖女?我看是活神仙才對!”

就在這時,一道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院內的嘈雜。

眾人回頭一看,只見陸遠滿頭大汗,臉上帶著一股掩飾不住的焦急和凝重,飛一般地沖了進來。

他甚至來不及行禮,直接沖到沈渡面前,壓低了聲音,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音量急促地耳語:

“大人,查到了!”

“按照蘇姑娘的描述,我們排查了所有昨夜可能接觸趙侍郎的熟人。符合身高、體格,又是右撇子,且有機會進入書房的,只有一人!”

沈渡眼神一凝:“誰?”

陸遠咽了口唾沫,聲音裏帶上了一絲驚懼。

“工部另一位官員,營繕清吏司的王主事。”

“但是……”

陸遠的聲音猛地頓住,臉色變得極為難看。

“但是什麽?”沈渡追問。

陸遠深吸一口氣,艱難道:“但是就在半個時辰前,他被人發現……”

“吊死在了自己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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