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子學語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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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子學語時
懷瑾三個月的時候，學會了翻身。
那天謝明漪正在院子裏曬被子，聽見屋裏“咚”的一聲，接著是懷瑾的哭聲。她扔下被子沖進去，看見小家夥趴在床上，臉埋在褥子裏，哭得震天響。裴硯比她先到一步，已經把懷瑾抱起來了。孩子哭得滿臉通紅，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可裴硯檢查了一遍，沒紅沒腫，就是嚇著了。
“他從床上翻下來了？”謝明漪心有餘悸。
裴硯搖頭。“沒翻下來。是翻了個身，把自己嚇著了。”
謝明漪湊過去看。懷瑾趴在裴硯懷裏，抽抽噎噎的，小拳頭攥得緊緊的。他大概不明白自己怎麽突然從躺著變成了趴著，嚇得魂都飛了。裴硯輕輕拍著他的背，哄了好一會兒，他才不哭了。可他一抽一抽的，偶爾還打個嗝，委屈巴巴的。
“他學會翻身了。”裴硯說，嘴角微微揚起。
謝明漪也笑了，伸手把懷瑾接過來。小家夥看見她，嘴一癟，又要哭。她趕緊哄，親親他的額頭，摸摸他的小手。懷瑾聞到她身上的氣味，漸漸安靜下來，把臉埋在她頸窩裏，抽抽噎噎地睡著了。
從那天起，懷瑾就翻個不停了。只要把他放在床上，他就翻。翻過去翻過來，翻過去翻過來，樂此不疲。有時候翻著翻著翻不動了，卡在半路，急得直叫喚。謝明漪就幫他一把，他翻過去了，楞楞地看她一眼，然後又翻回去。謝明漪笑得不行，說這孩子像誰啊，這麽愛折騰。裴硯在旁邊看著，沒有說話，可他的嘴角翹得老高。
四個月的時候，懷瑾學會了坐。
說是坐，其實就是靠著被子垛勉強撐一會兒，搖搖晃晃的，像一棵被風吹歪的小樹苗。坐不了幾息就歪倒了，倒在軟軟的褥子上，楞楞地看著頭頂的帳子，不知道在想什麽。謝珩每天都要來看外孫坐。他坐在輪椅上，把懷瑾放在自己腿上，扶著他，讓他靠著。懷瑾很喜歡外公的腿，軟軟的，暖暖的，比被子垛舒服多了。他靠在那裏，東張西望，看什麽都新鮮。
“這孩子，腿有勁。”謝珩捏了捏懷瑾的小腿，“將來能騎馬。”
謝明漪在旁邊笑。“他才四個月，您就想著讓他騎馬了？”
謝珩不以為然。“我四個月的時候，已經會爬了。你爺爺說，這孩子將來能當將軍。後來我不就當上了？”
謝明漪沒有接話。她知道，父親這輩子，最得意的不是當將軍，是娶了母親。可他從來不說，只是每年母親忌日的時候，一個人在書房裏坐一整夜。
懷瑾在謝珩腿上坐了一會兒，坐不住了，身子一歪，倒在謝珩懷裏。謝珩接住他，哈哈大笑。懷瑾被笑聲嚇了一跳，楞楞地看著外公，然後也笑了，露出粉紅色的牙床，笑得眉眼彎彎。
五個月的時候，懷瑾長出了第一顆牙。
是下排的門牙，小小的一點白，像米粒一樣。謝明漪是在餵奶的時候發現的——小家夥咬了她一口。她“嘶”了一聲，低頭一看，懷瑾正咧著嘴笑，露出那顆小米粒大的白牙，得意得很。
“裴硯！”她喊，“懷瑾長牙了！”
裴硯從外頭進來，手上還沾著面粉——他在學做面條。他湊過來看，懷瑾又咧嘴笑，露出那顆小牙。
“看見了？”謝明漪問。
裴硯點頭。“看見了。”
他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那顆牙。懷瑾張嘴就咬，咬住他的手指，不松口。裴硯也不抽，就讓他咬著。懷瑾咬了一會兒，大概是覺得不好吃，松開了，轉頭去找謝明漪要奶吃。
“他咬你了嗎？”裴硯問。
謝明漪點頭。“咬了。可疼了。”
裴硯看了看自己手指上的牙印，又看了看懷瑾。
“我教你。”他對懷瑾說，“不能咬娘。”
懷瑾楞楞地看著他，大概不明白什麽叫“不能”。謝明漪笑了，把懷瑾塞進裴硯懷裏。
“你教吧。我歇一會兒。”
裴硯抱著懷瑾，父子倆大眼瞪小眼。懷瑾伸手去抓他的鼻子，抓了一下，沒抓著，又抓了一下，還是沒抓著。他也不惱，楞楞地看著那鼻子，像是在研究這東西怎麽老動來動去。裴硯由他抓，一動不動。懷瑾終於抓住了，高興得直蹬腿，嘴裏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說什麽。
“他說什麽？”謝明漪在一旁問。
裴硯想了想。“大概是在叫爹。”
謝明漪笑得前仰後合。“他才五個月，叫什麽叫。”
裴硯沒有接話，只是低頭看著懷瑾。小家夥抓著他的鼻子，嘴裏咿咿呀呀的，口水流了他一手。
六個月的時候，懷瑾學會了爬。
說是爬，其實就是趴在床上，手腳並用，像一只小青蛙，蹬一下，挪一點，蹬一下，挪一點。可他爬得快，一眨眼的功夫就從床頭爬到了床尾。謝明漪跟在後面追，怕他翻下來。懷瑾以為在和他玩，爬得更歡了，咯咯地笑，口水滴了一路。
裴硯給他做了一輛小推車，木頭的，刷了紅漆，推起來咕嚕咕嚕響。懷瑾坐在裏面，被石頭推著在營地裏轉圈。他高興壞了，東張西望，看見什麽都想伸手去抓。有一次抓了一只路過的小雞，小雞嚇得咯咯叫，他也跟著叫，叫得比小雞還響。石頭笑得直不起腰，把小雞從他手裏解救出來。懷瑾不幹了，嘴一癟，要哭。石頭趕緊又抓了一只小雞塞給他，他抱著小雞，又笑了。
謝明漪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幕，心裏暖洋洋的。她想起小時候，母親也是這樣看她的。那時候她還小，什麽都不懂，只知道笑，只知道鬧。母親就在旁邊看著，笑著，替她收拾爛攤子。如今她也當了娘，才知道那些笑裏面，藏著多少辛苦。
“想什麽呢？”裴硯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謝明漪回過神，搖搖頭。“沒什麽。就是想起我娘了。”
裴硯沒有說話，只是握住她的手。兩人並肩站在廊下，看著懷瑾在院子裏追小雞。小家夥坐在推車裏，夠不著地上的雞，急得直叫喚。石頭推著他追，他伸手去抓，抓了一把空氣，也不惱，又伸手去抓。小雞們被追得滿院子跑，雞毛亂飛，雞叫聲和懷瑾的笑聲混在一起，熱鬧得像過年。
“裴硯，”謝明漪忽然說，“你說，我娘要是看見懷瑾，會說什麽？”
裴硯想了想。“會說，這孩子像你。”
謝明漪笑了。“哪裏像了？我小時候可沒這麽鬧。”
裴硯看了她一眼。“岳父說，你小時候也鬧。”
謝明漪不說話了。她想起父親說過的話——你小時候，也愛追小雞。你娘在後面追你，追得滿頭汗。她的眼眶有些發酸，靠在裴硯肩上。
“裴硯，我想我娘了。”
裴硯把她攬進懷裏。“她知道。”
七個月的時候，懷瑾會叫“娘”了。
不是有意識的叫，是咿咿呀呀地發那個音。可謝明漪聽見的時候，還是楞住了。她正在給懷瑾餵米糊，小家夥吃了一口，糊了一嘴，擡頭看著她，忽然說了一個字——“娘。”
謝明漪的勺子掉在了桌上。她看著懷瑾，懷瑾也看著她，嘴裏還在咿咿呀呀地重覆那個音。娘，娘，娘。謝明漪的眼淚嘩地就下來了。她抱起懷瑾，親了又親，親得懷瑾一臉口水。懷瑾被親懵了，楞楞地看著她，然後也笑了，露出兩顆小米粒大的白牙。
“裴硯！”她沖著門外喊，“懷瑾會叫娘了！”
裴硯從外頭進來，手裏還拿著一塊木頭——他在給懷瑾做玩具。謝明漪把懷瑾舉到他面前。
“叫一個，給爹聽聽。”
懷瑾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裴硯，咧嘴笑了。“娘。”
謝明漪得意地看著裴硯。“聽見了嗎？”
裴硯點頭。他把懷瑾接過去，抱在懷裏。
“叫爹。”他說。
懷瑾看著他，楞楞的。“娘。”
裴硯的耳朵紅了。謝明漪笑得直不起腰。
“再叫一個。”裴硯說。
懷瑾歪著頭看他，想了想。“娘。”
裴硯不說話了。謝明漪笑得更厲害了。
“你教了他那麽久‘不能咬娘’，他記住了‘娘’，沒記住別的。”
裴硯看著懷瑾，懷瑾也看著他，嘴裏還在“娘娘娘”地叫。裴硯的嘴角微微揚起，低頭在懷瑾額上親了一下。
“也行。”他說，“先叫娘。”
八個月的時候，懷瑾會叫“爹”了。
那天裴硯剛從營裏回來，一身寒氣。他洗了手，走進屋，懷瑾正坐在床上玩那只木雕的小馬。看見裴硯，他眼睛一亮，扔了小馬，張開手要抱。裴硯把他抱起來，他趴在裴硯肩上，忽然叫了一聲——“爹。”
裴硯的手微微一頓。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懷瑾抱得更緊了些。
謝明漪在旁邊看著，眼眶熱了。“聽見了嗎？”她輕聲問。
裴硯點頭。他的聲音有些啞。“聽見了。”
懷瑾趴在他肩上，又叫了一聲。“爹。”
裴硯的眼淚無聲滑落。他很少哭，謝明漪只見過兩次。一次是懷瑾出生的時候，一次是現在。
九個月的時候，懷瑾會站了。
扶著東西能站一會兒，搖搖晃晃的，像一棵被風吹歪的小樹苗。他最喜歡扶著裴硯的腿站起來，然後仰著頭看裴硯，咧嘴笑，露出四顆小米粒大的白牙。裴硯低頭看他，嘴角微微揚起。父子倆就這樣大眼瞪小眼，能看好一會兒。
“你們倆在幹什麽？”謝明漪走過來。
懷瑾轉頭看她，手一松，撲通坐在地上。他也不哭，楞楞地看了看謝明漪，又看了看裴硯，然後笑了，伸手要抱。
謝明漪把他抱起來。“你爹有什麽好看的？比娘還好看？”
懷瑾不會回答，只是笑，笑得眉眼彎彎。裴硯站在旁邊，耳朵紅了。謝明漪看著那抹紅，忍不住笑了。
十個月的時候，懷瑾會走了。
說是走，其實就是扶著東西挪幾步。從床走到桌，從桌走到門，搖搖晃晃的，隨時要倒。可他走得認真，一步一步，小臉繃得緊緊的，像是在完成一件大事。謝珩坐在輪椅上，拍著手鼓勵他。
“懷瑾，來，到外公這兒來。”
懷瑾扶著墻，一步一步地挪。挪到謝珩面前，撲進他懷裏。謝珩接住他，哈哈大笑。
“好！好！比你娘強！你娘一歲的時候還不會走呢！”
謝明漪在旁邊嗔道：“父親，您又編排我。”
謝珩不理她，抱著懷瑾，給他擦口水。“等你長大了，外公教你騎馬。你娘不會騎，你可不能像她。”
謝明漪哭笑不得。“父親，我會騎馬。”
謝珩搖頭。“你那叫騎馬？那叫坐在馬上。”
懷瑾聽不懂大人在說什麽，只是坐在外公腿上，抓著外公的胡子，拽了一下。謝珩“嘶”了一聲，也不惱，由他拽著。懷瑾拽了一會兒，大概是覺得不好玩，松開了，轉頭去找謝明漪要吃的。
十一月，北疆下了第一場雪。
懷瑾趴在窗前，看著外頭白茫茫的世界，眼睛瞪得圓圓的。這是他出生後見過的第一場雪。他不知道那是什麽，只覺得好看，伸出小手去抓。玻璃上涼涼的，他縮回手，又伸出去，又縮回來。玩得不亦樂乎。
“那是雪。”謝明漪把他抱起來，“冷嗎？”
懷瑾不會回答，只是指著窗外，嘴裏咿咿呀呀的。謝明漪給他穿上厚厚的棉襖，裹上圍巾，戴好帽子，把他抱到院子裏。懷瑾第一次踩在雪地上，楞了好一會兒。然後他蹲下身，抓了一把雪，冰得他直甩手，雪撒了一地。他也不惱，又抓了一把，又甩掉。玩了好一會兒，小手凍得通紅，可他不肯進屋。
裴硯從營裏回來，看見母子倆在雪地裏玩。謝明漪蹲在地上堆雪人，懷瑾坐在她旁邊，學著她的樣子，把雪往雪人身上拍。雪人堆得歪歪扭扭的，像個小醜。懷瑾看著那個雪人，笑了，露出四顆小米粒大的白牙。
“好看嗎？”謝明漪問他。懷瑾不會回答，只是指著雪人，“啊啊”地叫。
裴硯走過去，蹲在懷瑾身邊。他伸手，幫雪人修了修歪掉的鼻子。懷瑾看著父親的手，又看了看雪人，笑了。
“爹。”他叫了一聲。
裴硯的耳朵紅了。謝明漪看著那抹紅，笑得前仰後合。
“你爹又紅耳朵了。”她對懷瑾說。懷瑾聽不懂，只是看著父親紅紅的耳朵，伸手去摸。
裴硯沒有躲。懷瑾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摸得認真。謝明漪在旁邊看著，心裏暖洋洋的。她想起第一次看見裴硯紅耳朵的時候，是在定國公府的回廊裏。那時候她急著去見陸執，擦肩而過的時候，瞥見他的耳朵紅紅的。她沒在意，以為他是熱的。如今才知道，那不是熱的，是害羞。
“裴硯，”她輕聲說，“你第一次紅耳朵，是不是在定國公府的回廊裏？”
裴硯的手微微一頓。他沒有說話，可他的耳朵更紅了。謝明漪笑了，靠在他肩上。
“那時候我沒註意。對不起。”
裴硯低頭看她。“現在呢？”
謝明漪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現在，我看見了。”
雪還在下，一片一片，落在他們肩上、發間。懷瑾在謝明漪懷裏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謝明漪低頭看著他，心裏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平靜。那些前世的恩怨，那些刀光劍影的日子，那些流過的血和淚，都過去了。如今她有一個家，有一個願意為她豁出性命的男人，有一個粉雕玉琢的孩子。
她想起母親信裏的那句話——好好活著，好好長大，好好愛一個人。
她做到了。
“裴硯，”她輕聲說，“回家吧。”
裴硯擡頭看她。雪光映在他臉上，把那冷硬的輪廓照得柔和了許多。他的眼睛裏有光，不是戰場上那種冷厲的光，是溫柔的，踏實的，像家。
“好，”他說，“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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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瑾三個月的時候，學會了翻身。
那天謝明漪正在院子裏曬被子，聽見屋裏“咚”的一聲，接著是懷瑾的哭聲。她扔下被子沖進去，看見小家夥趴在床上，臉埋在褥子裏，哭得震天響。裴硯比她先到一步，已經把懷瑾抱起來了。孩子哭得滿臉通紅，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可裴硯檢查了一遍，沒紅沒腫，就是嚇著了。
“他從床上翻下來了？”謝明漪心有餘悸。
裴硯搖頭。“沒翻下來。是翻了個身，把自己嚇著了。”
謝明漪湊過去看。懷瑾趴在裴硯懷裏，抽抽噎噎的，小拳頭攥得緊緊的。他大概不明白自己怎麽突然從躺著變成了趴著，嚇得魂都飛了。裴硯輕輕拍著他的背，哄了好一會兒，他才不哭了。可他一抽一抽的，偶爾還打個嗝，委屈巴巴的。
“他學會翻身了。”裴硯說，嘴角微微揚起。
謝明漪也笑了，伸手把懷瑾接過來。小家夥看見她，嘴一癟，又要哭。她趕緊哄，親親他的額頭，摸摸他的小手。懷瑾聞到她身上的氣味，漸漸安靜下來，把臉埋在她頸窩裏，抽抽噎噎地睡著了。
從那天起，懷瑾就翻個不停了。只要把他放在床上，他就翻。翻過去翻過來，翻過去翻過來，樂此不疲。有時候翻著翻著翻不動了，卡在半路，急得直叫喚。謝明漪就幫他一把，他翻過去了，楞楞地看她一眼，然後又翻回去。謝明漪笑得不行，說這孩子像誰啊，這麽愛折騰。裴硯在旁邊看著，沒有說話，可他的嘴角翹得老高。
四個月的時候，懷瑾學會了坐。
說是坐，其實就是靠著被子垛勉強撐一會兒，搖搖晃晃的，像一棵被風吹歪的小樹苗。坐不了幾息就歪倒了，倒在軟軟的褥子上，楞楞地看著頭頂的帳子，不知道在想什麽。謝珩每天都要來看外孫坐。他坐在輪椅上，把懷瑾放在自己腿上，扶著他，讓他靠著。懷瑾很喜歡外公的腿，軟軟的，暖暖的，比被子垛舒服多了。他靠在那裏，東張西望，看什麽都新鮮。
“這孩子，腿有勁。”謝珩捏了捏懷瑾的小腿，“將來能騎馬。”
謝明漪在旁邊笑。“他才四個月，您就想著讓他騎馬了？”
謝珩不以為然。“我四個月的時候，已經會爬了。你爺爺說，這孩子將來能當將軍。後來我不就當上了？”
謝明漪沒有接話。她知道，父親這輩子，最得意的不是當將軍，是娶了母親。可他從來不說，只是每年母親忌日的時候，一個人在書房裏坐一整夜。
懷瑾在謝珩腿上坐了一會兒，坐不住了，身子一歪，倒在謝珩懷裏。謝珩接住他，哈哈大笑。懷瑾被笑聲嚇了一跳，楞楞地看著外公，然後也笑了，露出粉紅色的牙床，笑得眉眼彎彎。
五個月的時候，懷瑾長出了第一顆牙。
是下排的門牙，小小的一點白，像米粒一樣。謝明漪是在餵奶的時候發現的——小家夥咬了她一口。她“嘶”了一聲，低頭一看，懷瑾正咧著嘴笑，露出那顆小米粒大的白牙，得意得很。
“裴硯！”她喊，“懷瑾長牙了！”
裴硯從外頭進來，手上還沾著面粉——他在學做面條。他湊過來看，懷瑾又咧嘴笑，露出那顆小牙。
“看見了？”謝明漪問。
裴硯點頭。“看見了。”
他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那顆牙。懷瑾張嘴就咬，咬住他的手指，不松口。裴硯也不抽，就讓他咬著。懷瑾咬了一會兒，大概是覺得不好吃，松開了，轉頭去找謝明漪要奶吃。
“他咬你了嗎？”裴硯問。
謝明漪點頭。“咬了。可疼了。”
裴硯看了看自己手指上的牙印，又看了看懷瑾。
“我教你。”他對懷瑾說，“不能咬娘。”
懷瑾楞楞地看著他，大概不明白什麽叫“不能”。謝明漪笑了，把懷瑾塞進裴硯懷裏。
“你教吧。我歇一會兒。”
裴硯抱著懷瑾，父子倆大眼瞪小眼。懷瑾伸手去抓他的鼻子，抓了一下，沒抓著，又抓了一下，還是沒抓著。他也不惱，楞楞地看著那鼻子，像是在研究這東西怎麽老動來動去。裴硯由他抓，一動不動。懷瑾終於抓住了，高興得直蹬腿，嘴裏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說什麽。
“他說什麽？”謝明漪在一旁問。
裴硯想了想。“大概是在叫爹。”
謝明漪笑得前仰後合。“他才五個月，叫什麽叫。”
裴硯沒有接話，只是低頭看著懷瑾。小家夥抓著他的鼻子，嘴裏咿咿呀呀的，口水流了他一手。
六個月的時候，懷瑾學會了爬。
說是爬，其實就是趴在床上，手腳並用，像一只小青蛙，蹬一下，挪一點，蹬一下，挪一點。可他爬得快，一眨眼的功夫就從床頭爬到了床尾。謝明漪跟在後面追，怕他翻下來。懷瑾以為在和他玩，爬得更歡了，咯咯地笑，口水滴了一路。
裴硯給他做了一輛小推車，木頭的，刷了紅漆，推起來咕嚕咕嚕響。懷瑾坐在裏面，被石頭推著在營地裏轉圈。他高興壞了，東張西望，看見什麽都想伸手去抓。有一次抓了一只路過的小雞，小雞嚇得咯咯叫，他也跟著叫，叫得比小雞還響。石頭笑得直不起腰，把小雞從他手裏解救出來。懷瑾不幹了，嘴一癟，要哭。石頭趕緊又抓了一只小雞塞給他，他抱著小雞，又笑了。
謝明漪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幕，心裏暖洋洋的。她想起小時候，母親也是這樣看她的。那時候她還小，什麽都不懂，只知道笑，只知道鬧。母親就在旁邊看著，笑著，替她收拾爛攤子。如今她也當了娘，才知道那些笑裏面，藏著多少辛苦。
“想什麽呢？”裴硯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謝明漪回過神，搖搖頭。“沒什麽。就是想起我娘了。”
裴硯沒有說話，只是握住她的手。兩人並肩站在廊下，看著懷瑾在院子裏追小雞。小家夥坐在推車裏，夠不著地上的雞，急得直叫喚。石頭推著他追，他伸手去抓，抓了一把空氣，也不惱，又伸手去抓。小雞們被追得滿院子跑，雞毛亂飛，雞叫聲和懷瑾的笑聲混在一起，熱鬧得像過年。
“裴硯，”謝明漪忽然說，“你說，我娘要是看見懷瑾，會說什麽？”
裴硯想了想。“會說，這孩子像你。”
謝明漪笑了。“哪裏像了？我小時候可沒這麽鬧。”
裴硯看了她一眼。“岳父說，你小時候也鬧。”
謝明漪不說話了。她想起父親說過的話——你小時候，也愛追小雞。你娘在後面追你，追得滿頭汗。她的眼眶有些發酸，靠在裴硯肩上。
“裴硯，我想我娘了。”
裴硯把她攬進懷裏。“她知道。”
七個月的時候，懷瑾會叫“娘”了。
不是有意識的叫，是咿咿呀呀地發那個音。可謝明漪聽見的時候，還是楞住了。她正在給懷瑾餵米糊，小家夥吃了一口，糊了一嘴，擡頭看著她，忽然說了一個字——“娘。”
謝明漪的勺子掉在了桌上。她看著懷瑾，懷瑾也看著她，嘴裏還在咿咿呀呀地重覆那個音。娘，娘，娘。謝明漪的眼淚嘩地就下來了。她抱起懷瑾，親了又親，親得懷瑾一臉口水。懷瑾被親懵了，楞楞地看著她，然後也笑了，露出兩顆小米粒大的白牙。
“裴硯！”她沖著門外喊，“懷瑾會叫娘了！”
裴硯從外頭進來，手裏還拿著一塊木頭——他在給懷瑾做玩具。謝明漪把懷瑾舉到他面前。
“叫一個，給爹聽聽。”
懷瑾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裴硯，咧嘴笑了。“娘。”
謝明漪得意地看著裴硯。“聽見了嗎？”
裴硯點頭。他把懷瑾接過去，抱在懷裏。
“叫爹。”他說。
懷瑾看著他，楞楞的。“娘。”
裴硯的耳朵紅了。謝明漪笑得直不起腰。
“再叫一個。”裴硯說。
懷瑾歪著頭看他，想了想。“娘。”
裴硯不說話了。謝明漪笑得更厲害了。
“你教了他那麽久‘不能咬娘’，他記住了‘娘’，沒記住別的。”
裴硯看著懷瑾，懷瑾也看著他，嘴裏還在“娘娘娘”地叫。裴硯的嘴角微微揚起，低頭在懷瑾額上親了一下。
“也行。”他說，“先叫娘。”
八個月的時候，懷瑾會叫“爹”了。
那天裴硯剛從營裏回來，一身寒氣。他洗了手，走進屋，懷瑾正坐在床上玩那只木雕的小馬。看見裴硯，他眼睛一亮，扔了小馬，張開手要抱。裴硯把他抱起來，他趴在裴硯肩上，忽然叫了一聲——“爹。”
裴硯的手微微一頓。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懷瑾抱得更緊了些。
謝明漪在旁邊看著，眼眶熱了。“聽見了嗎？”她輕聲問。
裴硯點頭。他的聲音有些啞。“聽見了。”
懷瑾趴在他肩上，又叫了一聲。“爹。”
裴硯的眼淚無聲滑落。他很少哭，謝明漪只見過兩次。一次是懷瑾出生的時候，一次是現在。
九個月的時候，懷瑾會站了。
扶著東西能站一會兒，搖搖晃晃的，像一棵被風吹歪的小樹苗。他最喜歡扶著裴硯的腿站起來，然後仰著頭看裴硯，咧嘴笑，露出四顆小米粒大的白牙。裴硯低頭看他，嘴角微微揚起。父子倆就這樣大眼瞪小眼，能看好一會兒。
“你們倆在幹什麽？”謝明漪走過來。
懷瑾轉頭看她，手一松，撲通坐在地上。他也不哭，楞楞地看了看謝明漪，又看了看裴硯，然後笑了，伸手要抱。
謝明漪把他抱起來。“你爹有什麽好看的？比娘還好看？”
懷瑾不會回答，只是笑，笑得眉眼彎彎。裴硯站在旁邊，耳朵紅了。謝明漪看著那抹紅，忍不住笑了。
十個月的時候，懷瑾會走了。
說是走，其實就是扶著東西挪幾步。從床走到桌，從桌走到門，搖搖晃晃的，隨時要倒。可他走得認真，一步一步，小臉繃得緊緊的，像是在完成一件大事。謝珩坐在輪椅上，拍著手鼓勵他。
“懷瑾，來，到外公這兒來。”
懷瑾扶著墻，一步一步地挪。挪到謝珩面前，撲進他懷裏。謝珩接住他，哈哈大笑。
“好！好！比你娘強！你娘一歲的時候還不會走呢！”
謝明漪在旁邊嗔道：“父親，您又編排我。”
謝珩不理她，抱著懷瑾，給他擦口水。“等你長大了，外公教你騎馬。你娘不會騎，你可不能像她。”
謝明漪哭笑不得。“父親，我會騎馬。”
謝珩搖頭。“你那叫騎馬？那叫坐在馬上。”
懷瑾聽不懂大人在說什麽，只是坐在外公腿上，抓著外公的胡子，拽了一下。謝珩“嘶”了一聲，也不惱，由他拽著。懷瑾拽了一會兒，大概是覺得不好玩，松開了，轉頭去找謝明漪要吃的。
十一月，北疆下了第一場雪。
懷瑾趴在窗前，看著外頭白茫茫的世界，眼睛瞪得圓圓的。這是他出生後見過的第一場雪。他不知道那是什麽，只覺得好看，伸出小手去抓。玻璃上涼涼的，他縮回手，又伸出去，又縮回來。玩得不亦樂乎。
“那是雪。”謝明漪把他抱起來，“冷嗎？”
懷瑾不會回答，只是指著窗外，嘴裏咿咿呀呀的。謝明漪給他穿上厚厚的棉襖，裹上圍巾，戴好帽子，把他抱到院子裏。懷瑾第一次踩在雪地上，楞了好一會兒。然後他蹲下身，抓了一把雪，冰得他直甩手，雪撒了一地。他也不惱，又抓了一把，又甩掉。玩了好一會兒，小手凍得通紅，可他不肯進屋。
裴硯從營裏回來，看見母子倆在雪地裏玩。謝明漪蹲在地上堆雪人，懷瑾坐在她旁邊，學著她的樣子，把雪往雪人身上拍。雪人堆得歪歪扭扭的，像個小醜。懷瑾看著那個雪人，笑了，露出四顆小米粒大的白牙。
“好看嗎？”謝明漪問他。懷瑾不會回答，只是指著雪人，“啊啊”地叫。
裴硯走過去，蹲在懷瑾身邊。他伸手，幫雪人修了修歪掉的鼻子。懷瑾看著父親的手，又看了看雪人，笑了。
“爹。”他叫了一聲。
裴硯的耳朵紅了。謝明漪看著那抹紅，笑得前仰後合。
“你爹又紅耳朵了。”她對懷瑾說。懷瑾聽不懂，只是看著父親紅紅的耳朵，伸手去摸。
裴硯沒有躲。懷瑾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摸得認真。謝明漪在旁邊看著，心裏暖洋洋的。她想起第一次看見裴硯紅耳朵的時候，是在定國公府的回廊裏。那時候她急著去見陸執，擦肩而過的時候，瞥見他的耳朵紅紅的。她沒在意，以為他是熱的。如今才知道，那不是熱的，是害羞。
“裴硯，”她輕聲說，“你第一次紅耳朵，是不是在定國公府的回廊裏？”
裴硯的手微微一頓。他沒有說話，可他的耳朵更紅了。謝明漪笑了，靠在他肩上。
“那時候我沒註意。對不起。”
裴硯低頭看她。“現在呢？”
謝明漪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現在，我看見了。”
雪還在下，一片一片，落在他們肩上、發間。懷瑾在謝明漪懷裏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謝明漪低頭看著他，心裏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平靜。那些前世的恩怨，那些刀光劍影的日子，那些流過的血和淚，都過去了。如今她有一個家，有一個願意為她豁出性命的男人，有一個粉雕玉琢的孩子。
她想起母親信裏的那句話——好好活著，好好長大，好好愛一個人。
她做到了。
“裴硯，”她輕聲說，“回家吧。”
裴硯擡頭看她。雪光映在他臉上，把那冷硬的輪廓照得柔和了許多。他的眼睛裏有光，不是戰場上那種冷厲的光，是溫柔的，踏實的，像家。
“好，”他說，“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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