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故園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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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故園情
九月末，北疆下了第一場雪。
不是京城那種細細密密的雪，是鋪天蓋地的大雪，像是天被人捅了個窟窿，鵝毛般的雪花嘩啦啦地往下倒。一夜之間，草原就白了。草尖從雪裏探出頭來，黃綠相間，像誰不小心打翻了顏料。遠處的雪山更白了，白得發藍，在陽光下閃著冷冽的光。
謝明漪站在窗前，手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望著外頭的雪景。屋子裏生了火爐，暖烘烘的，爐子上坐著一壺茶，咕嘟咕嘟地響。靜慈師太坐在爐邊納鞋底，針線在指尖穿梭，動作行雲流水。她來北疆小半年了，從沒提過要回去。謝明漪也不問，只是讓人把她住的屋子又加固了一遍，窗戶糊了兩層紙，門口掛了厚厚的棉簾子。
“娘，”謝明漪轉過身，“您說，這雪要下到什麽時候？”
靜慈擡頭看了看窗外，笑了。
“早著呢。北疆的雪，一下就是小半年。得到明年三月才能化。”
謝明漪嘆了口氣。小半年，那豈不是整個冬天都要窩在屋裏了？
“悶了？”靜慈看出了她的心思。
謝明漪點點頭，在她對面坐下。
“以前在京城，冬天還能出去逛逛。這裏什麽都沒有，出門就是雪，走幾步就凍得慌。”
靜慈放下針線，給她倒了一杯熱茶。
“習慣就好了。”她說，“硯兒小時候，一到冬天就往外跑，攔都攔不住。他爹說，男孩子皮實，凍一凍好。結果有一次凍病了，燒了三天三夜，把我嚇得半死。”
謝明漪接過茶，捧著暖手。
“後來呢？”
“後來他爹就不讓他出去了。他憋在帳篷裏，急得團團轉，把一本兵書翻來覆去看了幾十遍，都能背下來了。”靜慈笑著搖頭，“等病好了，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沖出去，在雪地裏打了好幾個滾。”
謝明漪想象著那個畫面——小小的裴硯，裹得像個球，在雪地裏滾來滾去，冷硬的小臉上難得露出孩子的笑容。她忍不住笑了。
“他小時候，是不是特別不愛說話？”
靜慈想了想，道：“也不是不愛說。是沒人跟他說。軍營裏都是大人，誰有空陪一個孩子聊天？他就自己跟自己玩。有時候一個人蹲在地上看螞蟻，能看一下午。”
謝明漪想起裴硯說過的話——“螞蟻搬家，很有意思。它們排著隊，一只跟著一只，從不掉隊。”原來那不是隨口說的，是他小時候唯一的玩伴。
“娘，”她忽然問，“裴硯他爹，是什麽樣的人？”
靜慈的手頓了一下。她沈默了很久，久到謝明漪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他啊，”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是個傻子。”
謝明漪楞住了。
靜慈看著窗外的雪，目光變得很遠。
“打仗的時候，他沖在最前面。別人都躲，他不躲。他說，當將軍的不沖在前面，誰沖？受了傷也不說，自己咬著牙包紮，包好了繼續打。有一次，他背上中了一箭，箭頭斷在裏面，他不讓人拔，說等打完仗再說。等仗打完了，傷口都化膿了，大夫挖了半天才把箭頭挖出來。他一聲沒吭，就是臉白得像紙。”
謝明漪聽著，心頭湧起一陣酸澀。
“他怕什麽？”她輕聲問。
靜慈想了想，道：“怕我哭。他什麽都不怕，就怕我哭。每次我掉眼淚，他就手足無措，不知道該幹什麽。有一次我跟他吵架，氣得哭了，他站在旁邊，搓著手，說了半天‘別哭了’，翻來覆去就這一句。”
謝明漪忍不住笑了。裴硯也是這樣。她哭的時候，他不會說好聽的話，只是把她攬進懷裏，抱得很緊。原來這是遺傳。
“硯兒像他。”靜慈說，“什麽都憋在心裏。好的也憋，壞的也憋。憋到最後，把自己憋出一身傷。”
她低下頭，繼續納鞋底。針線在指尖穿梭，一針一針，密密實實。
“他爹死的時候，硯兒才十歲。他沒哭。從那天起，他就再也沒哭過。”她頓了頓，“可我知道，他心裏苦。比誰都苦。”
謝明漪握住她的手。
“娘，”她說，“以後不會了。有我在，他不會苦了。”
靜慈擡起頭，看著她。那雙蒼老的眼睛裏，有淚光在閃。
“我知道。”她拍拍謝明漪的手，“他娶了你，是他的福氣。”
謝明漪搖頭。
“是我嫁了他，才是我的福氣。”
靜慈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朵開敗的菊花。
“你們兩個啊，”她說，“都是好孩子。”
十月中旬，雪停了。
太陽從雲層裏鉆出來，照在雪地上，白花花的，晃得人睜不開眼。謝明漪在屋裏憋了半個月，實在待不住了，纏著裴硯要出去走走。裴硯拗不過她，給她裹了厚厚的裘皮大衣，又套了氈靴，戴了暖帽，把她包得像個球。
“走吧。”他牽起她的手。
謝明漪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他。他只穿了一身玄色棉袍，外面罩了件大氅，和平時沒什麽兩樣。
“你不冷嗎？”她問。
裴硯搖頭。
“不冷。”
謝明漪不信，伸手摸了摸他的手。溫熱的，比她的還暖和。
“你怎麽不怕冷？”
裴硯想了想，道：“小時候凍習慣了。”
謝明漪想起靜慈說的話——他小時候冬天往外跑，凍病了，燒了三天三夜。她忽然有些心疼，握緊了他的手。
“以後我幫你暖。”她說。
裴硯低頭看她，嘴角微微揚起。
“好。”
兩人走出營門，往草原深處走去。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響。謝明漪走得很慢，裴硯就陪她慢慢地走。陽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細碎的光，像一地碎鉆。遠處的雪山在藍天下閃著光，白得發藍，美得不真實。
“裴硯，”謝明漪忽然說，“你小時候，是不是經常在這片草原上跑？”
裴硯點頭。
“那時候什麽都沒有，就是草，雪，馬。我爹騎著馬，我坐在他前面。他指著一座山說，那是北狄的方向；指著另一座說，那是南梁的方向。他說，北邊是敵人，南邊是家。”
謝明漪聽著，腦海中浮現出那個畫面——小小的裴硯坐在父親懷裏，看著茫茫草原，聽著父親講那些他還不太懂的道理。
“他教你練刀了嗎？”
“教了。”裴硯的目光變得很遠，“他說，刀不是用來殺人的，是用來護人的。護住該護的人，才是好刀。”
謝明漪心頭一熱。
“你護住了。”她輕聲說。
裴硯低頭看她。
“護住了嗎？”
謝明漪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護住了。我和懷瑾，都在。”
裴硯的手微微一顫。他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不是嘴角微揚的那種，是真的笑了，眼睛裏有光。
“嗯，”他說，“護住了。”
兩人繼續往前走。雪地上留下兩串腳印，一大一小，深深淺淺，一直延伸到遠方。
十一月，天氣更冷了。
北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生疼。謝明漪徹底不出門了，整天窩在屋裏，烤火、喝茶、看書。靜慈教她做針線，她學得很認真，雖然針腳還是歪歪扭扭的，可比從前好了不少。她給懷瑾做了一件小肚兜，大紅的布面上繡了一只小老虎。老虎的胡子繡歪了，看起來像是在笑，憨態可掬。
“好看嗎？”她舉起來給裴硯看。
裴硯接過，仔細端詳了一番。
“好看。”他說。
謝明漪不信。
“你都沒仔細看。”
裴硯又看了看，指著那只歪歪扭扭的老虎胡子。
“這個好。”他說。
謝明漪臉紅了。
“你笑話我。”
裴硯搖頭。
“真的好看。”他把肚兜疊好，放在她膝上，“懷瑾會喜歡的。”
謝明漪看著他那認真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你怎麽知道？他又沒見過。”
裴硯想了想，道：“我猜的。”
謝明漪笑得更厲害了。這個人，說情話的時候一本正經，比誰都認真。
十一月末，裴硯收到了一封從北狄來的信。
信是赫連寫的。他被封為北疆都護後，一直駐守在黑水河一帶。信中說，北狄諸部最近有些異動，幾個部落聯合起來，推舉了一個新的首領，正在招兵買馬，似乎有南下的意思。赫連在信末寫道：“將軍，北狄新首領派人來送信，說要和南梁談判。來的人，將軍認識。”
裴硯把信遞給謝明漪。她接過，看了一眼，心頭微微一沈。
認識的人。是誰？陸家的人？還是太後從前的舊部？
“你要去嗎？”她問。
裴硯沈默片刻，道：“去。”
“什麽時候？”
“明天。”
謝明漪沒有說話。她低下頭，繼續做針線。裴硯在她身邊坐下，看著她把那根線穿進針眼，穿了好幾次都沒穿進去。
“我幫你。”他伸手要接。
謝明漪躲開了。
“不用。”她說，“我自己來。”
她又試了一次，還是沒穿進去。她放下針線，靠在椅背上，沈默了很久。
“裴硯，”她終於開口，“你什麽時候回來？”
裴硯看著她，目光沈靜。
“三天。最多五天。”
謝明漪點點頭。
“小心。”
裴硯握住她的手。
“我會的。”
那一夜，謝明漪沒有睡好。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海中反覆想著那封信。來的人是誰？陸家的人？太後的人？還是別的什麽人？不管是誰，能讓赫連專門寫信來報，一定不是小角色。
裴硯也沒有睡。他躺在她身邊，一只手放在她的小腹上，感受著那裏微弱的溫度。
“明漪，”他忽然說，“別怕。”
謝明漪轉過身，面對著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見他的眼睛，沈靜如星。
“我不怕。”她說，“就是有些擔心。”
裴硯把她攬進懷裏。
“不會有事的。”他說，“我答應你，三天就回來。”
謝明漪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
“好。”她說，“我等你。”
第二天一早，裴硯出發了。
謝明漪站在營門口送他，看著他騎在馬上，漸漸遠去，直到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雪原盡頭。這一次，她沒有追出去。她站在營門口，手放在小腹上，感受著肚子裏那個小小的生命。
“懷瑾，”她輕聲說，“我們等你爹回來。”
風吹過雪原，卷起一片雪霧。遠處，那個黑點已經看不見了。可她知道，他會回來的。一定會的。
三天。她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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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末，北疆下了第一場雪。
不是京城那種細細密密的雪，是鋪天蓋地的大雪，像是天被人捅了個窟窿，鵝毛般的雪花嘩啦啦地往下倒。一夜之間，草原就白了。草尖從雪裏探出頭來，黃綠相間，像誰不小心打翻了顏料。遠處的雪山更白了，白得發藍，在陽光下閃著冷冽的光。
謝明漪站在窗前，手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望著外頭的雪景。屋子裏生了火爐，暖烘烘的，爐子上坐著一壺茶，咕嘟咕嘟地響。靜慈師太坐在爐邊納鞋底，針線在指尖穿梭，動作行雲流水。她來北疆小半年了，從沒提過要回去。謝明漪也不問，只是讓人把她住的屋子又加固了一遍，窗戶糊了兩層紙，門口掛了厚厚的棉簾子。
“娘，”謝明漪轉過身，“您說，這雪要下到什麽時候？”
靜慈擡頭看了看窗外，笑了。
“早著呢。北疆的雪，一下就是小半年。得到明年三月才能化。”
謝明漪嘆了口氣。小半年，那豈不是整個冬天都要窩在屋裏了？
“悶了？”靜慈看出了她的心思。
謝明漪點點頭，在她對面坐下。
“以前在京城，冬天還能出去逛逛。這裏什麽都沒有，出門就是雪，走幾步就凍得慌。”
靜慈放下針線，給她倒了一杯熱茶。
“習慣就好了。”她說，“硯兒小時候，一到冬天就往外跑，攔都攔不住。他爹說，男孩子皮實，凍一凍好。結果有一次凍病了，燒了三天三夜，把我嚇得半死。”
謝明漪接過茶，捧著暖手。
“後來呢？”
“後來他爹就不讓他出去了。他憋在帳篷裏，急得團團轉，把一本兵書翻來覆去看了幾十遍，都能背下來了。”靜慈笑著搖頭，“等病好了，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沖出去，在雪地裏打了好幾個滾。”
謝明漪想象著那個畫面——小小的裴硯，裹得像個球，在雪地裏滾來滾去，冷硬的小臉上難得露出孩子的笑容。她忍不住笑了。
“他小時候，是不是特別不愛說話？”
靜慈想了想，道：“也不是不愛說。是沒人跟他說。軍營裏都是大人，誰有空陪一個孩子聊天？他就自己跟自己玩。有時候一個人蹲在地上看螞蟻，能看一下午。”
謝明漪想起裴硯說過的話——“螞蟻搬家，很有意思。它們排著隊，一只跟著一只，從不掉隊。”原來那不是隨口說的，是他小時候唯一的玩伴。
“娘，”她忽然問，“裴硯他爹，是什麽樣的人？”
靜慈的手頓了一下。她沈默了很久，久到謝明漪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他啊，”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是個傻子。”
謝明漪楞住了。
靜慈看著窗外的雪，目光變得很遠。
“打仗的時候，他沖在最前面。別人都躲，他不躲。他說，當將軍的不沖在前面，誰沖？受了傷也不說，自己咬著牙包紮，包好了繼續打。有一次，他背上中了一箭，箭頭斷在裏面，他不讓人拔，說等打完仗再說。等仗打完了，傷口都化膿了，大夫挖了半天才把箭頭挖出來。他一聲沒吭，就是臉白得像紙。”
謝明漪聽著，心頭湧起一陣酸澀。
“他怕什麽？”她輕聲問。
靜慈想了想，道：“怕我哭。他什麽都不怕，就怕我哭。每次我掉眼淚，他就手足無措，不知道該幹什麽。有一次我跟他吵架，氣得哭了，他站在旁邊，搓著手，說了半天‘別哭了’，翻來覆去就這一句。”
謝明漪忍不住笑了。裴硯也是這樣。她哭的時候，他不會說好聽的話，只是把她攬進懷裏，抱得很緊。原來這是遺傳。
“硯兒像他。”靜慈說，“什麽都憋在心裏。好的也憋，壞的也憋。憋到最後，把自己憋出一身傷。”
她低下頭，繼續納鞋底。針線在指尖穿梭，一針一針，密密實實。
“他爹死的時候，硯兒才十歲。他沒哭。從那天起，他就再也沒哭過。”她頓了頓，“可我知道，他心裏苦。比誰都苦。”
謝明漪握住她的手。
“娘，”她說，“以後不會了。有我在，他不會苦了。”
靜慈擡起頭，看著她。那雙蒼老的眼睛裏，有淚光在閃。
“我知道。”她拍拍謝明漪的手，“他娶了你，是他的福氣。”
謝明漪搖頭。
“是我嫁了他，才是我的福氣。”
靜慈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朵開敗的菊花。
“你們兩個啊，”她說，“都是好孩子。”
十月中旬，雪停了。
太陽從雲層裏鉆出來，照在雪地上，白花花的，晃得人睜不開眼。謝明漪在屋裏憋了半個月，實在待不住了，纏著裴硯要出去走走。裴硯拗不過她，給她裹了厚厚的裘皮大衣，又套了氈靴，戴了暖帽，把她包得像個球。
“走吧。”他牽起她的手。
謝明漪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他。他只穿了一身玄色棉袍，外面罩了件大氅，和平時沒什麽兩樣。
“你不冷嗎？”她問。
裴硯搖頭。
“不冷。”
謝明漪不信，伸手摸了摸他的手。溫熱的，比她的還暖和。
“你怎麽不怕冷？”
裴硯想了想，道：“小時候凍習慣了。”
謝明漪想起靜慈說的話——他小時候冬天往外跑，凍病了，燒了三天三夜。她忽然有些心疼，握緊了他的手。
“以後我幫你暖。”她說。
裴硯低頭看她，嘴角微微揚起。
“好。”
兩人走出營門，往草原深處走去。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響。謝明漪走得很慢，裴硯就陪她慢慢地走。陽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細碎的光，像一地碎鉆。遠處的雪山在藍天下閃著光，白得發藍，美得不真實。
“裴硯，”謝明漪忽然說，“你小時候，是不是經常在這片草原上跑？”
裴硯點頭。
“那時候什麽都沒有，就是草，雪，馬。我爹騎著馬，我坐在他前面。他指著一座山說，那是北狄的方向；指著另一座說，那是南梁的方向。他說，北邊是敵人，南邊是家。”
謝明漪聽著，腦海中浮現出那個畫面——小小的裴硯坐在父親懷裏，看著茫茫草原，聽著父親講那些他還不太懂的道理。
“他教你練刀了嗎？”
“教了。”裴硯的目光變得很遠，“他說，刀不是用來殺人的，是用來護人的。護住該護的人，才是好刀。”
謝明漪心頭一熱。
“你護住了。”她輕聲說。
裴硯低頭看她。
“護住了嗎？”
謝明漪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護住了。我和懷瑾，都在。”
裴硯的手微微一顫。他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不是嘴角微揚的那種，是真的笑了，眼睛裏有光。
“嗯，”他說，“護住了。”
兩人繼續往前走。雪地上留下兩串腳印，一大一小，深深淺淺，一直延伸到遠方。
十一月，天氣更冷了。
北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生疼。謝明漪徹底不出門了，整天窩在屋裏，烤火、喝茶、看書。靜慈教她做針線，她學得很認真，雖然針腳還是歪歪扭扭的，可比從前好了不少。她給懷瑾做了一件小肚兜，大紅的布面上繡了一只小老虎。老虎的胡子繡歪了，看起來像是在笑，憨態可掬。
“好看嗎？”她舉起來給裴硯看。
裴硯接過，仔細端詳了一番。
“好看。”他說。
謝明漪不信。
“你都沒仔細看。”
裴硯又看了看，指著那只歪歪扭扭的老虎胡子。
“這個好。”他說。
謝明漪臉紅了。
“你笑話我。”
裴硯搖頭。
“真的好看。”他把肚兜疊好，放在她膝上，“懷瑾會喜歡的。”
謝明漪看著他那認真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你怎麽知道？他又沒見過。”
裴硯想了想，道：“我猜的。”
謝明漪笑得更厲害了。這個人，說情話的時候一本正經，比誰都認真。
十一月末，裴硯收到了一封從北狄來的信。
信是赫連寫的。他被封為北疆都護後，一直駐守在黑水河一帶。信中說，北狄諸部最近有些異動，幾個部落聯合起來，推舉了一個新的首領，正在招兵買馬，似乎有南下的意思。赫連在信末寫道：“將軍，北狄新首領派人來送信，說要和南梁談判。來的人，將軍認識。”
裴硯把信遞給謝明漪。她接過，看了一眼，心頭微微一沈。
認識的人。是誰？陸家的人？還是太後從前的舊部？
“你要去嗎？”她問。
裴硯沈默片刻，道：“去。”
“什麽時候？”
“明天。”
謝明漪沒有說話。她低下頭，繼續做針線。裴硯在她身邊坐下，看著她把那根線穿進針眼，穿了好幾次都沒穿進去。
“我幫你。”他伸手要接。
謝明漪躲開了。
“不用。”她說，“我自己來。”
她又試了一次，還是沒穿進去。她放下針線，靠在椅背上，沈默了很久。
“裴硯，”她終於開口，“你什麽時候回來？”
裴硯看著她，目光沈靜。
“三天。最多五天。”
謝明漪點點頭。
“小心。”
裴硯握住她的手。
“我會的。”
那一夜，謝明漪沒有睡好。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海中反覆想著那封信。來的人是誰？陸家的人？太後的人？還是別的什麽人？不管是誰，能讓赫連專門寫信來報，一定不是小角色。
裴硯也沒有睡。他躺在她身邊，一只手放在她的小腹上，感受著那裏微弱的溫度。
“明漪，”他忽然說，“別怕。”
謝明漪轉過身，面對著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見他的眼睛，沈靜如星。
“我不怕。”她說，“就是有些擔心。”
裴硯把她攬進懷裏。
“不會有事的。”他說，“我答應你，三天就回來。”
謝明漪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
“好。”她說，“我等你。”
第二天一早，裴硯出發了。
謝明漪站在營門口送他，看著他騎在馬上，漸漸遠去，直到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雪原盡頭。這一次，她沒有追出去。她站在營門口，手放在小腹上，感受著肚子裏那個小小的生命。
“懷瑾，”她輕聲說，“我們等你爹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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