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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萬裏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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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萬裏歸

正月剛過,謝明漪做了一個決定。

她要去烏蘭泊。

裴硯沒有問為什麽。他只是點了點頭,說了一個字:“好。”然後去軍營請了假,安排好了路上的事務。周虎聽說夫人要去北疆,急得團團轉:“將軍,北疆還不太平!萬一遇上北狄殘部——”裴硯看了他一眼,周虎就不說話了。他知道,將軍決定的事,誰也改不了。

出發那天,天還沒亮。謝明漪換了一身勁裝,騎在馬上,回頭望了一眼定國公府的匾額。謝珩坐在輪椅上,被青棠推到門口送她。他沒有攔,只是說:“去吧。替爹給他燒炷香。”

謝明漪點頭,策馬轉身。裴硯跟在她身後,兩人兩騎,消失在晨霧中。

北行的路比想象中難走。雪雖然停了,可路面結了冰,馬蹄打滑,走得很慢。謝明漪不急,她知道陸執等在那裏,等了一場又一場的雪,不在乎多等幾天。裴硯走在她身邊,始終落後半個馬身。他不說話,只是偶爾遞給她水囊,或者替她擋一擋迎面吹來的風。

第七天,他們到了烏蘭泊。

湖面結了冰,白茫茫的一片,望不到邊。岸邊的那棵老樹還在,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雙雙瘦骨嶙峋的手。樹下有一座新墳,沒有墓碑,只有一個小小的土包,被雪覆蓋著,和周圍的雪地幾乎融為一體。如果不是有人特意指出來,誰也看不出那裏埋著一個人。

王貴跪在墳前,身上的衣裳破得不成樣子,臉上有凍傷的痕跡。看見謝明漪,他楞了很久,才認出她來。

“夫人……”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您怎麽來了?”

謝明漪沒有回答。她走到墳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捧土。土凍得硬邦邦的,冷得像鐵。她想起陸執信裏寫的那些話——“我這一生,好像總是在錯過。”他錯過了母親的最後一面,錯過了她的真心,錯過了太多太多。最後,他把自己也錯過了。

“他走的時候,”她輕聲問,“有沒有說什麽?”

王貴擦了擦眼淚,道:“公子說,他這輩子沒什麽遺憾了。該還的,都還了。”

謝明漪沈默了很久。她從懷中取出那枚小鹿玉佩,放在墳前的雪地上。玉佩在雪中泛著溫潤的光,像一小塊凝固的月光。

“這是你娘留給你的,”她輕聲說,“我把它還給你。你在那邊,好好收著。”

風吹過湖面,卷起一片雪霧。玉佩被雪霧遮了一瞬,又露出來,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

謝明漪站起身,從王貴手裏接過三炷香,點燃,插在墳前。香煙裊裊升起,在冷空氣中盤旋了幾圈,散去了。

“陸執,”她說,“我走了。以後不來了。你在那邊,好好的。”

她轉身,往裴硯走去。走出幾步,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響。她回頭,看見墳前的雪塌了一小塊,露出底下的泥土。那枚玉佩靜靜地躺在那裏,旁邊的雪地上,有一串小小的腳印——是狐貍的,還是兔子的,她看不清。

風吹過,腳印被雪填平了。一切又恢覆了原樣,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回程的路,比來時更難走。不是因為路況,是因為天氣。剛走出烏蘭泊,天就陰了下來,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

“要下雪了。”裴硯勒住馬,看了看天色,“得找個地方過夜。”

謝明漪點頭。兩人在附近找了一處背風的山坳,支起帳篷,生了火。火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可她的手腳還是冰涼的。裴硯把唯一的水囊遞給她,她沒有接,推了回去。

“你喝。”

“不渴。”他說,可他的嘴唇已經幹裂了。

謝明漪沒有再推,擰開蓋子,喝了一小口,又遞給他。這一次,他沒有拒絕。

雪是在半夜下起來的。起初只是稀稀落落的幾片,後來越來越密,鋪天蓋地,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埋了。謝明漪坐在帳篷口,望著那些雪花,忽然想起陸執信裏的那句話——“等一場雪。”他等到了。在烏蘭泊,在那棵老樹下,等到了他生命中的最後一場雪。

“睡不著?”裴硯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謝明漪搖搖頭。

“在想陸執?”

謝明漪沈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他信裏說,他這輩子不後悔認識我。甚至不後悔負我。”她頓了頓,“你說,他為什麽要這麽說?”

裴硯想了想,道:“因為他想讓你知道,你不欠他。”

謝明漪楞住了。她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想過。陸執說那些話,不是為了求得原諒,是為了讓她放下。他想告訴她——你不欠我什麽,不必內疚,不必難過,好好過你的日子。

“他這個人,”她輕聲說,“到死都在替別人著想。”

裴硯沒有接話。他只是把披風解下來,披在她肩上。

“睡吧。”他說,“明天還要趕路。”

謝明漪靠在他肩上,閉上眼。她沒有睡著,只是閉著眼,聽著雪落的聲音,聽著他的心跳。

“裴硯。”

“嗯。”

“你說,如果陸執沒有生在陸家,沒有那些身不由己,他會不會是個好人?”

裴硯沈默了很久。

“也許。”他說,“可那不重要了。”

“為什麽不重要?”

“因為,”他低頭看著她,“他已經死了。活著的人,要好好活著。”

謝明漪睜開眼,看著他的眼睛。雪光映在他臉上,把那雙沈靜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

“你說得對。”她笑了,“活著的人,要好好活著。”

風雪呼嘯,可她不覺得冷。因為他在。

回京的路上,謝明漪病倒了。

不是普通的著涼,是來勢洶洶的高熱。第一天只是有些頭暈,她沒在意,以為是趕路累的。第二天就開始發燒,渾身發燙,手腳卻冰涼。第三天,她連馬都騎不穩了,整個人搖搖晃晃的,好幾次險些摔下來。

裴硯發現不對,是在第三天傍晚。她伏在馬背上,臉色潮紅,嘴唇幹裂,意識已經模糊了。他勒住馬,翻身下來,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燙得嚇人。

“明漪。”他叫她,她沒有反應。

裴硯把她從馬上抱下來,找了一處避風的地方,鋪了厚厚的幹草,把她放下。他把自己的大氅裹在她身上,又生了火,燒了熱水,可她不喝,牙關咬得緊緊的,怎麽都餵不進去。

“明漪,喝水。”他托著她的頭,把水囊湊到她嘴邊。她迷迷糊糊地張嘴,喝了一小口,又咳了出來。裴硯用袖子替她擦幹凈,又把水囊湊過去。這一次,她喝了。

夜裏,她的燒更厲害了。整個人蜷縮在大氅裏,渾身發抖,嘴裏喃喃地說著什麽。裴硯湊近去聽,是些斷斷續續的話,聽不太清。只聽見幾個字——“娘”、“冷”、“別走”。

裴硯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滾燙,可她在發抖,像是掉進了冰窟窿裏。

“明漪,”他叫她,“我在。”

她不回應,只是發抖,只是喃喃地說著那些聽不清的話。裴硯把她連人帶大氅抱進懷裏,用自己的體溫去暖她。他的胸膛很燙,心跳很快,可她還是在發抖。

那一夜,他沒有合眼。他就這麽抱著她,聽著她的呼吸,聽著風雪的呼嘯,聽著自己的心跳。他想起很多年前,父親死的那天,他也是這樣抱著母親。母親在他懷裏哭了一夜,他沒有哭,只是抱著她,像現在這樣。

天亮的時候,她的燒退了一些。不再發抖了,呼吸也平穩了些。她睜開眼,看見他的臉,楞了很久。

“裴硯?”她的聲音沙啞得像從喉嚨裏刮出來的。

“嗯。”

“我怎麽了?”

“發燒了。”

謝明漪摸了摸自己的額頭,還有些燙,可沒那麽厲害了。她看見他眼底的青黑,看見他幹裂的嘴唇,看見他大氅不在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衣。

“你一晚上沒睡?”

裴硯沒有回答。他把水囊遞給她。

“喝水。”

謝明漪接過,喝了一口。水是溫的,他一直暖著。

“裴硯,”她忽然說,“我做了一個夢。”

“夢見什麽了?”

謝明漪沈默了很久。她夢見前世的事。不是冷宮,不是陸執,是裴硯。她夢見自己站在城樓上,看著遠處一支軍隊正在潰敗。旌旗倒了一地,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她看見一個人騎在馬上,渾身浴血,正往城門方向沖來。身後是密密麻麻的追兵,箭矢如雨,他身中數箭,可他沒有停。

她看不清那個人的臉,可她認得那身甲胄——玄色的,和裴硯穿的一模一樣。

他沖到城門前,被最後一支箭射中了後背。他從馬上摔下來,倒在血泊裏,掙紮著擡起頭,望著城門的方向。城門緊閉著,沒有人出來救他。他伸出手,像是想抓住什麽,可什麽也沒抓住。

然後他不動了。

謝明漪站在城樓上,看著他倒下,看著追兵湧上來,看著他的身影被淹沒在人海中。她想喊,喊不出聲。想跑,跑不動。只能站在那裏,眼睜睜地看著他死了。

“我夢見你死了。”她輕聲說,聲音在發抖,“前世,你是為了救我才死的。”

裴硯沒有說話。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緊了些。

“你從北疆趕回來,帶著傷,殺穿了重圍,可城門關著,進不去。”她的淚無聲滑落,“你就死在城門口,離我那麽近,可我救不了你。”

裴硯低頭,在她發間落下一吻。

“那是前世。”他說,“這一世,我在這兒。”

謝明漪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雪光映在他臉上,那雙沈靜的眼睛裏,倒映著她的影子。

“裴硯,”她輕聲說,“這一世,我不會再讓你死了。”

裴硯看著她,嘴角微微揚起。

“好。”

謝明漪靠在他懷裏,聽著他的心跳,覺得那些噩夢,終於過去了。

休整了兩天,謝明漪的燒徹底退了。雖然還有些虛弱,但能騎馬了。裴硯不讓她騎,讓她坐在他前面,兩人共乘一騎。她靠在他懷裏,被他用大氅裹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一雙眼睛。

“裴硯,”她忽然說,“等回去,我們就成親吧。”

裴硯握著韁繩的手微微一緊。

“好。”他說。

“不要大操大辦。簡簡單單的,請幾個至親好友,吃頓飯就行了。”

“好。”

“然後去江南。你說過,要陪我去江南的。”

裴硯低頭看她。她靠在他懷裏,眼睛亮亮的,嘴角帶著笑。風吹起她的發絲,拂在他臉上,癢癢的。

“好。”他說,“去江南。”

謝明漪笑了,往他懷裏靠了靠。

“裴硯。”

“嗯。”

“你有沒有覺得,我變了?”

裴硯想了想,道:“變了。”

“哪裏變了?”

“從前,”他說,“你總是回頭看。現在,你只看前面。”

謝明漪楞住了。她從來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從前她總是回頭看——看那些傷害過她的人,看那些失去的東西,看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現在她不看了。不是忘了,是放下了。

“你說得對,”她輕聲說,“活著的人,要好好活著。”

裴硯把她抱緊了些。

兩人一騎,慢慢走在風雪中。身後,烏蘭泊已經看不見了。前方,是京城,是家,是他們剛剛開始的日子。

二月二,龍擡頭。定國公府張燈結彩,雖然不是大辦,可該有的都有。門楣上掛了紅綢,廊下點了紅燈籠,窗上貼了紅雙喜。謝珩穿了一身新衣裳,坐在輪椅上,笑得合不攏嘴。靜慈師太也從庵堂趕來了,換了一身素凈的衣裳,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坐在謝珩旁邊。

沒有八擡大轎,沒有十裏紅妝,沒有吹吹打打的儀仗隊。謝明漪穿了一身紅襖裙——不是新做的,是母親留下的那套,針腳細密,樣式有些舊了,可她穿上,比任何新嫁娘都好看。裴硯穿了一身玄色喜服,腰懸那枚並蒂蓮花佩,站在廳中,等她。

謝明漪從後堂走出來,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她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裴硯,”她說,“我來嫁你了。”

裴硯看著她,目光沈靜如舊。可那沈靜下面,有什麽東西在翻湧,像深潭下的暗流。

“我等這一天,”他說,“等了兩輩子。”

謝明漪的淚湧了出來。沒有拜堂,沒有司儀,沒有繁文縟節。只有兩個人,在紅燭下,在親人面前,許下彼此的誓言。

謝珩坐在輪椅上,看著他們,老淚縱橫。

“好,”他重覆著那個字,“好。”

青棠端來合巹酒。兩只粗陶杯,系著紅繩,酒是普通的桂花釀。謝明漪端起一杯,遞給裴硯。裴硯接過,兩人手臂交纏,飲盡了杯中酒。酒入喉,辣中帶甜,像他們走過的路——有刀光劍影,有生死相托,有淚,有笑,有無數個輾轉反側的夜晚,也有此刻的圓滿。

靜慈坐在一旁,看著他們,嘴角帶著笑,眼裏含著淚。

“硯兒,”她說,“好好待她。”

裴硯跪下,給母親磕了一個頭。

“娘放心。”

靜慈扶起他,又拉起謝明漪的手,把兩人的手合在一起。

“你們好好的,”她說,“比什麽都強。”

夜深了,賓客散盡。謝明漪坐在新房裏,紅燭高燃,滿室飄香。她坐在床沿,手裏捧著那枚並蒂蓮花佩,一下一下地摩挲著。裴硯推門進來,腳步很輕,可她還是聽見了。她擡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紅燭下,他站在那兒,看著她。目光沈靜如舊,可那沈靜下面,有什麽東西在燃燒。

“明漪。”他叫她的名字,聲音低沈,像從胸腔裏滾出來的。

謝明漪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她伸手,撫上他的臉。他的臉很燙,比她發燒的時候還燙。

“裴硯,”她輕聲說,“以後,我叫你什麽?”

裴硯想了想,道:“隨你。”

謝明漪笑了。

“相公?”她試探著叫了一聲。

裴硯的耳尖紅了。

“夫君?”她又叫了一聲。

裴硯別過臉去,可謝明漪眼尖,看見他的耳朵紅得快要滴血。

“硯哥哥?”她湊近了些,聲音軟軟的。

裴硯猛地轉過頭,看著她。他的目光灼熱,像要把她燒穿。

“你故意的。”他說。

謝明漪笑得更開心了。

“嗯,”她說,“故意的。”

裴硯看著她,忽然伸手,把她拉進懷裏。他的懷抱很緊,緊得像要把她揉進骨血裏。

“明漪,”他在她耳邊低聲道,“謝謝你。”

謝明漪靠在他胸口,聽著他有力的心跳。

“謝什麽?”

“謝謝你願意嫁給我。”

謝明漪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是我該謝謝你。”她說,“謝謝你等了我兩輩子。”

紅燭靜靜地燃著,燭淚一滴一滴地落下來,在燭臺上凝成小小的山丘。月光從窗欞灑進來,照在兩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墻上,交疊在一起,像一幅畫。

裴硯低頭,在她額上印下一吻。

“睡吧。”他說,“明天,是新的一天。”

謝明漪點點頭,靠在他懷裏,閉上眼。窗外,月亮升到中天,把整個院子照得亮如白晝。遠處傳來更鼓聲,一下一下,沈悶而遙遠。可她不覺得遠,因為他在身邊。

她忽然想起重生那日,她站在玉階上,當著滿殿賓客的面拒婚。那時候她以為,這輩子不會再嫁人了。如今才知道,不是不嫁,是沒遇見對的人。她遇見了他。在最好的時候,在最壞的時候,在刀光劍影裏,在血雨腥風中。他一直在,從未離開。

“裴硯。”她迷迷糊糊地叫了一聲。

“嗯?”

“我有沒有告訴過你,”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要睡著了,“遇見你,是我這輩子最大的福氣。”

裴硯沒有回答。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緊了些,低頭在她發間落下一吻。

“我也是。”他說。

謝明漪笑了,在他懷裏沈沈睡去。這一夜,她沒有做夢。這是她重生以來,睡得最安穩的一夜。

窗外,雪停了。月光如水,照著這座城,照著這座城裏的萬家燈火。而她的燈,終於亮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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