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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州夜審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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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州夜審奸

入夜,雲州知府衙門。

謝明漪坐在後堂的椅子上,手中捧著一盞熱茶,卻一口也沒喝。茶已經涼透了,她渾然不覺。

裴硯推門進來,見她這副模樣,走過去,把她手中的涼茶拿走,換上一盞熱的。

“想什麽?”他在她對面坐下。

謝明漪回過神,看著他,沈默片刻,忽然問:“陸執關在哪兒?”

“地牢。”

“我想去見他。”

裴硯看著她,沒有問為什麽,只是點了點頭。

“我陪你去。”

地牢在知府衙門的最深處,陰暗潮濕,散發著黴爛的氣味。墻壁上的火把劈啪作響,把狹窄的通道照得明暗不定。

陸執被關在最裏面的一間牢房裏。

聽見腳步聲,他擡起頭,看見謝明漪和裴硯並肩走來,嘴角扯出一個笑。

“來了?”他的聲音沙啞,“我還以為你們要晾我幾天,等我熬不住了再問。”

謝明漪站在牢門外,看著他。

不過一日一夜,他就像變了個人。頭發散亂,囚服上沾滿血汙和泥土,臉上帶著幾道未幹的血痕。可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像瀕死的野獸,還在掙紮。

“陸衍逃去哪兒了?”她開門見山。

陸執看著她,忽然笑了。

“謝明漪,你就這麽想知道?”

“說。”

陸執靠在墻上,仰著頭,望著頭頂那一方黑暗。

“北狄王庭。”他說,“他去投奔北狄可汗了。”

謝明漪心頭一沈。

北狄王庭。那是北狄人的核心腹地,距離雲州千裏之遙。陸衍此去,必是攜重禮投誠——太後私庫裏的密信,就是最好的投名狀。

“他帶走了什麽?”

陸執轉過頭,看著她。

“太後與北狄往來的所有密信。”他說,“還有太後私庫裏的一些東西。夠他在北狄換一個高官厚祿了。”

謝明漪攥緊了手。

那些密信一旦落到北狄可汗手裏,就等於坐實了太後通敵的罪名。太後雖死,可她的罪名會連累多少人?那些與太後有過往來的大臣,那些曾受太後恩惠的將領,都會被牽連。朝堂上,又是一場腥風血雨。

“他還說了什麽?”裴硯忽然開口。

陸執看向他,目光裏閃過一絲覆雜。

“他說,”他一字一字道,“讓我告訴你們,他不會就這麽算了。陸家倒了,他還在。他在北狄,等著你們。”

謝明漪和裴硯對視一眼。

這是宣戰。

陸衍在告訴他們,這場仗,還沒打完。

“最後一個問題。”謝明漪看著他,“你為什麽要幫他?”

陸執沈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開口,聲音輕得像從遠處飄來。

“因為他是我叔父。”他說,“陸家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他死了,我就真的什麽都沒有了。”

謝明漪看著他,心頭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

前世她恨他入骨,恨不得親手殺了他。可此刻看著他這副模樣,她忽然覺得,他也只是個可憐人。

可憐,可悲,也可恨。

“陸執,”她開口,“前世你負我,今生你害我。你我之間的賬,還沒算清。”

陸執擡起頭,看著她。

謝明漪轉身,往外走去。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但今日,我不殺你。”她說,“你殺了阿史那,拿下雲州,這份功勞,夠你活著回京。”

陸執楞住了。

“你……你要放我回京?”

謝明漪沒有回答,轉身離去。

裴硯跟在她身後,自始至終,一言不發。

走出地牢,夜風吹來,帶著初冬的寒意。謝明漪深吸一口氣,擡頭望著天上那彎冷月。

“裴硯,”她輕聲問,“我做得對嗎?”

裴硯站在她身側,沈默片刻,道:“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真話。”

“換了我,”他說,“會殺了他。”

謝明漪轉頭看他。

裴硯迎著那目光,一字一字道:“他這種人,活著就是禍害。今日放他,明日他就會反咬你一口。”

謝明漪沈默良久,忽然笑了。

“我知道。”她說,“可我還是想讓他活著。”

“為什麽?”

謝明漪望著那彎冷月,輕聲道:“因為我想讓他親眼看著,我過得有多好。”

裴硯微微一怔。

謝明漪轉過頭,看著他。

“前世我為他哭,為他瘋,為他付出一切。他棄我如敝履,看都不多看一眼。這一世,我要讓他親眼看著,我活得比他好,過得比他強。我要讓他知道,他當初錯過的是什麽。”

裴硯看著她,目光沈靜。

“就為了這個?”

“就為了這個。”謝明漪點頭,“是不是很傻?”

裴硯沒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把她攬進懷裏。

“不傻。”他說,“換了我,也會這麽想。”

謝明漪靠在他懷裏,忽然覺得,那些恨,那些怨,都不重要了。

有他在,就夠了。

兩日後,京城的旨意到了。

新帝對拿下雲州大為欣喜,重賞裴硯和謝明漪。裴硯加封“鎮北大將軍”,統領北疆所有兵馬。謝明漪加封“安國夫人”,賜金千兩,良田百頃。

至於陸執,旨意上寫著:押解回京,交大理寺審理。

謝明漪接過聖旨,心中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押解回京。審理。這意味著,陸執暫時還死不了。以陸家在朝中的人脈,以他“獻城投降”的功勞,最多判個流放,過幾年就能回來。

“不甘心?”裴硯問。

謝明漪搖搖頭。

“不。”她說,“他活著,我才更痛快。”

裴硯看著她,沒有說什麽。

門外,押解陸執的隊伍已經準備好了。陸執被人從地牢裏帶出來,五花大綁,塞進囚車。經過謝明漪身邊時,他忽然開口。

“謝明漪。”

謝明漪看向他。

陸執看著她,目光覆雜。

“前世的事,”他說,“對不起。”

謝明漪楞住了。

她沒想到,他會說這句話。

陸執看著她楞住的樣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裏,有自嘲,有苦澀,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東西。

“我知道你不信。”他說,“可我確實是不得已。太後拿我全族性命相脅,我沒有選擇。”

謝明漪沈默片刻,緩緩開口。

“前世我等這句話,等了十年。”她說,“今生,我不需要了。”

陸執看著她,目光裏有什麽東西碎裂了。

囚車啟動,轆轆遠去。

謝明漪站在原地,望著那個方向,久久沒有動。

裴硯走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

“走吧。”他說。

謝明漪點點頭。

兩人轉身,並肩往府衙裏走去。

身後,囚車漸漸消失在官道盡頭。

前世的恩怨,終於了結了。

當天夜裏,裴硯召集眾將議事。

雲州雖已拿下,可北狄未平,陸衍又逃往北狄王庭,必會煽動可汗再次發兵。接下來,還有硬仗要打。

“將軍,”周虎指著輿圖,“北狄王庭在千裏之外,咱們貿然深入,恐怕不妥。不如先守住雲州,休整兵馬,等來年開春再戰。”

裴硯搖頭。

“不能等。”他說,“陸衍帶著太後的密信去了北狄,那些信裏,有南梁的邊防部署、軍情機密。若北狄可汗拿到那些信,明年開春,他們就不是打雲州,而是直取京城了。”

帳中一靜。

謝明漪站在輿圖前,忽然開口。

“那就趁他們還沒拿到那些信,搶在他們前面。”

眾人看向她。

謝明漪指著輿圖上的一點。

“北狄王庭。”她說,“我們去端了它。”

周虎倒吸一口涼氣。

“夫人!那是北狄腹地!咱們這點人,去了就是送死!”

謝明漪看著他,忽然笑了。

“誰說咱們就這點人?”

周虎楞住了。

謝明漪從袖中取出那卷太後留下的紙條,放在桌上。

“太後留下的兵符,可以調動北狄三萬鐵騎。”她說,“那些鐵騎,如今就在北狄境內。若能策反他們,從內部瓦解北狄,比咱們從外面打,容易得多。”

周虎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裴硯看著那卷紙條,又看向謝明漪。

“你想深入北狄?”

謝明漪迎上他的目光,點了點頭。

“你敢不敢?”

裴硯沈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看見他這樣笑——不是嘴角微揚,而是真的笑了,眼睛裏都帶著光。

“敢。”他說,“有你在,哪兒都敢。”

帳中諸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偷偷笑了。

謝明漪臉上一熱,瞪了他一眼。

裴硯卻不看她,只是拿起那卷紙條,仔細端詳。

“三萬鐵騎。”他說,“若能策反,北狄必亂。”

謝明漪點頭。

“所以,咱們得去一趟北狄王庭。”

裴硯看向她。

“你留下,我去。”

“不行。”謝明漪搖頭,“兵符是我拿到的,只有我知道怎麽用。而且……”

她頓了頓,看著他。

“而且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去。”

裴硯看著她,目光沈靜。

“那你呢?”他問,“我放心你一個人去?”

謝明漪楞住了。

周虎在旁邊憋著笑,實在憋不住了,道:“將軍,夫人,你們別爭了。一起去不就得了?”

謝明漪和裴硯對視一眼,忽然都笑了。

“好。”裴硯說,“一起去。”

三天後,一支小隊悄悄離開了雲州。

他們只有五十人,裝扮成商隊,帶著貨物,往北而去。裴硯扮作商隊首領,謝明漪扮作他的妻子,周虎和石頭扮作夥計,其他人扮作護衛。

一路向北。

越往北走,天氣越冷。草原上的風像刀子一樣,刮得人臉生疼。謝明漪裹緊了皮裘,騎在馬上,望著前方茫茫的草原,心中默默算著路程。

“還有多遠?”她問。

裴硯指著前方隱約可見的山脈。

“翻過那座山,就是北狄王庭。”

謝明漪望著那座山,心中忽然湧起一陣不安。

那座山,像一只匍匐的巨獸,張著大口,等著吞噬他們。

“裴硯,”她輕聲問,“你說,陸衍現在在哪兒?”

裴硯沈默片刻,道:“應該在王庭。可汗面前。”

謝明漪點點頭,不再說話。

風吹過草原,發出嗚嗚的聲響,像無數人在哭泣。

前方,那座山越來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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