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蛛絲引暗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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蛛絲引暗敵

陸夫人走後,謝明漪一夜無眠。

她躺在榻上,望著帳頂那纏枝蓮紋,腦海中反覆過著今日的事。柳婉的死,貨郎的供詞,那塊並蒂蓮花的玉佩,還有陸夫人那番軟中帶硬的話——每一件都像一根刺,紮在她心頭,讓她無法安睡。

天亮時分,她索性起身,披衣走到窗前。

推開窗,晨風灌進來,帶著草木的清香。院中老仆正在灑掃,竹帚劃過青磚,發出沙沙的聲響。檐下的畫眉鳥叫得正歡,全然不知這府裏府外暗流湧動。

“郡主。”青棠端著銅盆進來,面上帶著一夜未睡的疲憊,“您又沒睡好?”

謝明漪接過帕子拭面,沒有回答,只問:“京兆尹那邊有消息嗎?”

“還沒有。”青棠搖頭,“周大人那邊遞了話,說仵作重新驗屍需要時間,讓郡主再等等。”

再等等。

謝明漪心頭微沈。她當然知道需要時間,可時間拖得越久,變數就越多。太後不會幹等著,陸家也不會。他們一定在謀劃什麽,只等時機一到,就給她致命一擊。

“裴將軍呢?”

“一早就出城了。”青棠道,“說是去十裏亭附近再查查,看看有沒有漏掉的線索。”

謝明漪點點頭,心中稍定。有裴硯在,至少城外那條線不會斷。

她坐到妝臺前,讓青棠替她梳頭。銅鏡裏映出一張略顯憔悴的臉,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卻不掩那雙眼睛裏的清明。

“郡主,”青棠一邊篦發,一邊小聲道,“奴婢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昨夜陸夫人來的時候,奴婢在外頭聽著。”青棠壓低聲音,“她走的時候,臉色難看得很,嘴裏還嘟囔著什麽‘不識擡舉’、‘等著瞧’。奴婢怕……怕她回去之後,會不會對郡主不利?”

謝明漪看著鏡中的自己,嘴角微微揚起:“她當然會對我不利。不止她,陸家上下,還有太後,都會對我不利。可那又如何?我若不擋他們的路,他們就不會害我了嗎?”

青棠楞了楞,說不出話來。

謝明漪拿起妝臺上那支玉簪——不是太後送的那支,是母親留下的另一支,普通式樣,卻是她最常戴的。她將簪子插入發髻,望著鏡中的自己,目光堅定。

“前世我什麽都不做,也落得個冷宮十年的下場。這一世,我偏要做些什麽。倒要看看,他們能奈我何。”

用過早膳,謝明漪去了書房。

父親謝珩自從那夜與她深談之後,便稱病不出,說是要靜養,實則是為了避開朝堂上的風波。他知道女兒在做什麽,也默許她去做——只是偶爾會讓人遞句話,提醒她小心。

此刻書房裏空無一人,謝明漪走到那面墻前,望著墻上懸掛的輿圖。

那是南梁的疆域圖,山川河流標註得清清楚楚。她的目光從京城一路向北,越過層層關隘,落在那道蜿蜒的長城上。北狄就在長城之外,虎視眈眈,只等南梁內亂,便要揮師南下。

太後是北狄公主。這個秘密一旦揭開,她就是南梁的罪人,死無葬身之地。可要揭開這個秘密,需要證據,鐵一般的證據。

母親當年是怎麽發現這個秘密的?她發現了多少?有沒有留下什麽東西?

謝明漪在書房裏慢慢走著,目光掃過那一排排書架。母親去世那年她才八歲,之後這間書房就被父親封了,不許任何人進入。直到前幾日,父親才把鑰匙給她,說“你想查什麽,就自己去看吧”。

她走到最裏面那一排書架前,站定。

這排書架上的書最舊,落灰最厚,顯然許久沒有人動過。她的目光從那些書脊上一一掃過,忽然停在一本薄薄的冊子上。

那是一本手抄的《女則》,封皮已經泛黃,邊角磨損得厲害。可她的目光落在上面,卻莫名覺得熟悉——似乎在哪裏見過。

她伸手抽出那本冊子,翻開。

扉頁上寫著一行字,是母親的筆跡:“吾兒明漪,開卷有益。”

謝明漪眼眶一熱。這是母親留給她的,可她從來沒有看過。八歲的她不愛讀書,母親給她的書,她總是隨手扔在一旁,等母親問起,就敷衍說看過了。

如今母親已經不在了,她才知道珍惜。

她翻開第一頁,裏面果然是《女則》的內容,一筆一劃抄得工整。她繼續往後翻,翻到中間,忽然頓住。

這一頁上,抄寫的字跡變了。

不再是工整的楷書,而是潦草的、密密麻麻的小字,像是寫信的人很著急,來不及細細寫就。謝明漪定睛細看,那些小字寫的是——

“今日偶然聽見太後與心腹密談,驚覺她竟是北狄公主。此事事關重大,不敢聲張,只能記於此。若我遭遇不測,見此書者,務必告知陛下,太後……”

字跡到這裏戛然而止。

下一頁被撕掉了。

謝明漪心頭劇震,捧著冊子的手微微發抖。

母親果然留下了證據。可這證據被撕掉了一半——是誰撕的?父親?還是太後的人?

她繼續往後翻,後面又是工整的《女則》,仿佛中間那幾頁從未存在過。她不甘心,把整本冊子從頭翻到尾,再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母親只寫了這些。她想說的最重要的話,在那被撕掉的一頁上。

謝明漪捧著冊子,呆呆地站著,許久沒有動。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她回過神,連忙把冊子收入袖中。

“郡主。”是青棠的聲音,“周大人來了,說有急事求見。”

謝明漪心頭一凜,快步往外走。

周府尹站在花廳裏,面色凝重。見謝明漪進來,他深深一揖,開門見山道:“郡主,出事了。”

“什麽事?”

“那個貨郎,死了。”

謝明漪腳步一頓。

“怎麽死的?”

“昨夜死在牢裏。”周府尹臉色難看,“說是突發惡疾,可本官問了獄卒,昨夜根本沒有人進過牢房,也沒有人給他送過飯。他就這麽死了,死得不明不白。”

謝明漪沈默片刻,問:“驗過屍了嗎?”

“驗了。”周府尹點頭,“仵作說是中毒,可毒從哪兒來的,查不出來。牢裏的飯菜都是統一做的,其他人吃了沒事,唯獨他死了。這說明什麽?”

說明有人在牢裏下了毒,而且只毒他一個人。

謝明漪腦海中閃過幾個念頭,最後定格在那塊玉佩上。

“周大人,”她忽然問,“你換的那個仵作,可信嗎?”

周府尹一楞,旋即明白她的意思:“郡主放心,那仵作是我的人,跟了我十幾年,絕不會被人收買。”

“那就好。”謝明漪點點頭,“貨郎死了,線索斷了,但也不是全無辦法。他死之前,可曾說過什麽?”

周府尹搖頭:“什麽都沒說。本官提審過他一次,他嘴硬得很,只說自己是收了錢報假案,別的死活不肯交代。本官本想再用些手段,沒想到……”

沒想到被人滅了口。

謝明漪在廳中慢慢踱步,腦海中飛快地轉著。

貨郎死了,死無對證。陸家可以說他是畏罪自殺,可以說他是被人滅口——甚至可以說他是被自己滅口。只要他們願意,什麽罪名都能往她頭上扣。

“周大人,”她停下腳步,“你回去之後,把貨郎的死訊壓一壓,能壓多久壓多久。”

周府尹苦著臉:“壓不住的。陸家的人盯著呢,他們肯定已經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謝明漪看著他,“但他們知道歸知道,只要你不聲張,他們就不能拿這個做文章。你只需咬死了說貨郎是病死的,別的什麽都不用管。至於開堂審理的事,能拖就拖。”

周府尹嘆氣:“郡主,拖得了初一拖不了十五。這案子總要審的,到時候貨郎一死,死無對證,陸家肯定會說……”

“說什麽?說我殺人滅口?”謝明漪冷笑,“他們若有證據,早就拿出來了。貨郎是死在京兆尹大牢裏,又不是死在我定國公府。要論嫌疑,周大人你的嫌疑比我還大。”

周府尹臉色一變,連忙擺手:“郡主可別亂說!本官怎麽可能——”

“我知道不是你。”謝明漪打斷他,“但陸家不知道。他們若想栽贓,誰都有可能。所以周大人,你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搶在他們之前,把真正的兇手找出來。”

周府尹沈默良久,終於重重嘆了口氣。

“本官盡力而為。”

送走周府尹,謝明漪站在廊下,望著天邊漸漸堆積的雲層。

要下雨了。

秋天的雨,一場比一場冷。她攏了攏衣襟,正要轉身回屋,忽然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是門房的老吳,跑得比上次還急。

“郡主!郡主!”他上氣不接下氣,“裴將軍回來了!還帶了一個人!”

謝明漪心頭一動:“什麽人?”

“一個女的!”老吳抹了把汗,“說是……說是柳婉的貼身丫鬟!”

柳婉的貼身丫鬟?

謝明漪腦海中電光石火般閃過一個念頭,提步就往外走。

府門外,裴硯正翻身下馬。他身後站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穿著粗布衣裳,臉色蒼白,神情驚恐,一雙眼睛紅通通的,顯然哭過很久。

“這是怎麽回事?”謝明漪快步上前。

裴硯看著她,目光沈靜:“在城外找到的。這丫頭說,柳婉死的那天晚上,她也在場。”

謝明漪心頭一震,目光落在那少女身上。

少女被她看得一哆嗦,撲通一聲跪下,磕頭如搗蒜:“郡主饒命!奴婢不是有意隱瞞的!是……是有人不讓奴婢說!”

“起來。”謝明漪彎下腰,親手把她扶起來,“別怕,慢慢說。那晚你看見了什麽?”

少女渾身發抖,好一會兒才穩住聲音,斷斷續續道:“那晚……那晚小姐說要去見個人,讓奴婢陪著。我們坐馬車出城,到了十裏亭,那個人已經在等著了。”

“誰?”

少女嘴唇哆嗦著,像是怕極了,好半天才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

“太後。”

謝明漪瞳孔驟然收縮。

她想過很多人,唯獨沒有想過太後會親自出手。太後是什麽身份?殺一個柳婉,需要她親自去?

“你確定是太後?”

“奴婢確定。”少女點頭如搗蒜,“奴婢在太後宮裏當過差,認得她的臉。雖然她蒙著面紗,可那身形,那聲音,奴婢絕不會認錯。”

謝明漪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然後呢?”

“然後……然後小姐就跟著太後進了亭子,讓奴婢在外頭等著。”少女眼淚流下來,“奴婢等了很久,聽見裏頭有爭吵聲,想進去看看,卻被太後的人攔住了。又過了一會兒,太後出來了,說小姐已經走了,讓奴婢回去等著。奴婢不信,要進去看,可他們不讓,直接把奴婢塞上馬車,送回了城。”

“你沒看見柳婉死?”

少女搖頭,淚流滿面:“奴婢不知道小姐死了。奴婢以為她真的走了,只是沒帶上奴婢。直到今天早上,聽說有人在十裏亭發現了小姐的屍身,奴婢才知道……才知道……”

她說著,再也忍不住,捂著臉痛哭起來。

謝明漪站在那裏,心中翻江倒海。

太後殺了柳婉。太後親手殺了柳婉。為什麽?柳婉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值得她親自動手?

除非……柳婉手裏有她要的東西。

“你小姐,”她忽然問,“那段時間,有沒有什麽異常?比如收到過什麽信,或者見過什麽人?”

少女止住哭,想了想,忽然道:“有。小姐死前幾天,收到過一封信。看了那封信之後,她就一直心神不寧,夜裏也睡不好。奴婢問過她幾次,她都不肯說。”

“信呢?”

“小姐燒了。”少女道,“當著奴婢的面燒的。燒之前,奴婢瞥見了一眼,那信上好像……好像蓋著一個印。”

謝明漪心頭劇跳:“什麽印?”

少女努力回憶,好一會兒才道:“紅紅的,圓圓的,像是……像是宮裏的印。”

太後宮裏的印。

謝明漪終於明白了。

柳婉手裏有太後的把柄。那封信,很可能是太後寫給誰的密信,不知怎麽落到了柳婉手裏。柳婉想用這封信換什麽——也許是換一個名分,也許是換一條活路。她約太後出來談條件,結果被太後滅了口。

而那封信,如今應該還在柳婉手裏。或者說,曾經在柳婉手裏。

“那封信,你小姐藏哪兒了?”

少女搖頭:“奴婢不知道。小姐藏東西從來不告訴奴婢。可奴婢猜,應該還在她屋子裏。她生前最寶貝的那個匣子,從來不讓任何人碰。”

謝明漪轉頭看向裴硯。

裴硯會意,翻身上馬:“我去陸府。”

“小心。”謝明漪叮囑。

裴硯點頭,策馬疾馳而去。

謝明漪站在府門外,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心中暗暗祈禱。

那封信,一定要找到。

那是扳倒太後唯一的希望。

天色越來越暗,烏雲壓得極低,像是隨時要壓下來。

謝明漪站在廊下,望著天邊翻滾的雲層,一動也不動。

青棠撐著傘站在她身邊,想勸她回屋,又不敢開口。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雨終於落了下來。起初是稀稀落落的雨點,砸在青石板上,濺起一朵朵水花。很快雨勢就大了,嘩啦啦傾盆而下,天地間一片迷蒙。

謝明漪沒有動。她任由雨水濺濕裙角,目光始終望著府門的方向。

終於,馬蹄聲穿透雨幕,由遠及近。

一道黑影從雨幕中沖出來,到了府門前勒住馬,翻身落地。裴硯渾身濕透,玄甲上雨水直往下淌,可他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他大步走到謝明漪面前,從懷中取出一個油布包裹,遞給她。

“找到了。”

謝明漪接過包裹,手微微發抖。她拆開油布,裏面是一個巴掌大的檀木匣子,雕著簡單的花紋,鎖已經被人撬開了。

她打開匣子。

裏面靜靜躺著一封信,信紙泛黃,顯然有些年頭了。信封上蓋著一個鮮紅的印——太後宮中的印璽。

謝明漪深吸一口氣,抽出信紙,展開。

信上的字跡她認得,和太後送來的那支玉簪上的題字一模一樣。那是太後的親筆。

信的內容很短,只有幾行字,卻看得謝明漪渾身發冷。

“北狄來使已至,速將糧草圖送去。事成之後,許你三州之地,永為北狄屏障。”

落款,是太後的私印。

這封信,是太後寫給北狄可汗的。她出賣了南梁的軍情,換取了北狄的支持。而那“三州之地”,是南梁的疆土。

謝明漪握著信紙的手微微發抖,眼眶發熱,卻說不出話來。

母親當年發現的,應該就是這個。她發現了太後通敵的證據,所以被滅了口。而這封信,不知怎麽落到了柳婉手裏,成了柳婉的催命符。

“有了這個,”她擡起頭,看向裴硯,“太後就完了。”

裴硯望著她,雨水順著他的臉往下淌,他的目光卻沈靜如舊。

“不只是太後。”他說。

謝明漪一怔。

裴硯看著她,一字一字道:“這封信是寫給北狄可汗的,可北狄可汗二十年前就死了。現在的北狄可汗,是他的兒子。而這封信上的筆跡,是他兒子的筆跡。”

謝明漪瞳孔驟縮。

“這信……”她的聲音發緊,“是假的?”

“是假的。”裴硯點頭,“仿得太後的筆跡,但印章是真的。有人用太後的印章,偽造了這封信。”

謝明漪心頭一片冰涼。

她以為是證據,原來竟是另一個陷阱。

“誰幹的?”

裴硯沈默片刻,緩緩吐出兩個字:

“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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