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防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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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序悄聲摸到床頭，扭開上方的小壁燈。
山裏夜晚涼爽，屋裏溫度適宜，並沒有開空調，陳昂卻在被子裏縮成一團，雙頰緋紅，額間密布細汗，雙唇微張，呼吸熾熱又粗重，林序擡手摸他額頭，還沒靠近，就感覺到不正常的高溫。
“陳昂，你還好嗎？”
林序邊在醫藥箱裏翻溫度計邊暗罵自己豬腦子，白天林中陰涼，陳昂在泥地上一躺就是好幾個小時，就那個體格子，回家後就該喝點感冒藥預防的，他怎麽能一點沒想到呢？
家裏只有水銀溫度計，陳昂痩，短袖領口又大，輕輕一拉就漏出半側肩膀，林序坐在床沿，小心將溫度計放在他腋下夾好，怕他亂動測不準，單手握著他胳膊緊緊貼近身體，另一只手輕輕拍拍他的臉。
“陳昂，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陳昂迷迷糊糊的哼唧沒回應，秀氣的眉頭皺得緊緊的，林序忍不住伸手去扒拉他眉心，試圖撫平。
明明小小年紀，心思卻重得很。
“別皺眉，聽得到我說話嗎？”
大概是他手重，陳昂不舒服的扭頭亂動，嘟囔了一句難受，林序真擔心他燒壞腦子，估摸著時間差不多，趕緊拿出溫度計看，這一看直呼好家夥。
40度！
趕緊將人從床上抱起，少年進懷裏，才發現他渾身都燙，瘦得輕飄飄的。
迅速下樓，林溪的車鑰匙就掛在客廳墻上，車開了鎖，林序將人放平在車後排，又火急火燎去一樓浴室用冷水打濕自己的毛巾，趕回車裏放在陳昂額頭上降溫。
村裏的衛生所距離不遠，開車十分鐘就能抵達，一下車，林序就砰砰敲門，村醫來開門，一看林序面色黑沈抱著個臉生的少年，嚇一跳。
“咋了咋了，小序，這誰呀？這是咋啦？”
林序抱著人就往治療室擠，邊道：“白叔，他高燒40度，燒了估計有一兩個小時。”
一夜驚慌....
本來就才因為吞藥出院不久，後面又摔傷，加上受涼受驚嚇，陳昂這次生病來勢洶洶，再睜眼，頭頂是白色的天花板，鼻間是熟悉的消毒水味道。
腦袋痛得像要裂開，喉頭幹澀刺痛，想起身，手打到一個毛茸茸的東西，扭頭一看，林序趴在床邊睡覺，打到的正是他的腦袋。
林序被驚醒，擡頭看著半直起身體的陳昂，脫口而出道：“終於肯醒了！”說完又覺得語氣不好，趕緊改口：“醒了就好。”
陳昂還有點疑惑，自己怎麽在醫院？林序起身伸懶腰，見他發懵的樣子像只搶不到奶的小豬仔，好笑解釋：“不記得啦？你發高燒40度。”
“氣性真大，不舒服也不知道說，要不是我發現得及時，你估計都燒傻了。”
林序眼下一片烏青，頭發亂糟糟的，套著睡覺時才穿的黑背心加灰色短褲，從村裏到醫院，這一晚，不用猜都知道有多折騰。
“對不起，又給你添麻煩了。”
陳昂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林序一看他怯生生的樣子就有股無名火，但兇是兇不了一點的，都是自己造的孽。
村醫白大叔了解情況檢查後，一開始給陳昂打了只退燒針，結果溫度一直沒降，沒辦法，林序趕緊開車將人往縣醫院拉。
好在西青塘離縣裏近，查完血常規，有些輕度肺炎，到成功輸上液，已經快天亮。
退燒藥輸進去一個小時，陳昂還不見醒，醫生的意思是估計病人心理壓力太大，暫時不願意醒。
沒一會兒就聽到陳昂開始囈語，委屈巴巴的喊爸媽，淚水流一臉，林序伸手去擦，白嫩的臉蛋上全是紅紅的指痕，卻怎麽都擦不完這淚水。
少年的眼淚一滴一滴燙進他心裏，林序後悔了。
他是徹底看明白了，什麽強勢、霸道，在陳昂面前通通不可以。如他在山上時說的，從此以後，他就是陳昂的親哥，當哥哥的，有責任照顧好這個脆弱的弟弟。
“別跟哥客氣，餓了吧，我去買吃的。”
彎腰想摸摸陳昂腦袋，少年輕輕一避，躲開他，林序尷尬收回手，假裝不在意道：“想吃點什麽？”
陳昂躺回病床，沒看他，淡淡開口：“我不餓，林序哥你自己去吃吧。”
林序也不指望就靠這照顧一晚，陳昂就重新信任他，但心裏還是抽疼一下，之前的陳昂就很沈默，如今更是隨時要抽離這副軀體一般，林序又想到昨晚他滿臉淚水的說夢話，心裏悶得難受。
“不吃飯咋行，我看著買哈，你先休息會兒，我很快回來。”
出病房，林序給林溪打電話，他給林溪發消息簡短說了在醫院，兩兄妹之前就一致決定，陳昂的真實情況不跟林奶奶說，林溪今早自然還沒走。
“哥，情況怎麽樣？小昂的燒退了嗎？”電話一接通，林溪著急的聲音就傳過來，林序靠在走廊，頹廢的扒拉起頭發。
“退了，有點肺炎，今天還要輸液。”
“那就好，家裏這邊你放心，我跟奶奶說小昂要回家辦件急事，你送他，估計要一兩天。”
“行，反正得等他病情穩定我們再回去。”
林溪聽出林序的失落，問他是不是太累，林序長嘆口氣，道：“我就是後悔，昨天話說太重，你是沒看到，陳昂現在防我跟防賊似的。”
林溪昨天確實氣他，但現在聽他說話尾調都哆嗦，心裏也跟著難受。
“我明白，你也是著急了，哥，我知道，你一開始是擔心我牽扯其中受影響，但我是真不忍心看著小昂就這樣走了，他年齡小，只要幫幫他，他就能擁有大好的人生，我是真舍不得。”
林序如今也是真舍不得，既然命運將陳昂推到他面前，他的燦爛，他來帶他奔赴。
林序帶著早飯回病房時，陳昂躺在病床上，眨著大眼睛看著天花板發呆，姿勢跟他出門時沒什麽差別，林序將桌板架好，將盒子一個個打開。
“這裏早飯樣式還不少，你起來看看？”
陳昂沒反應，林序將油條拿出來，酥香的油炸味頓時在房間裏彌漫，見他鼻子輕動兩下，林序又咬開一個生煎包。
“嗯，這肉汁絕了。”
陳昂到底沒抗住香味，慢悠悠擡頭看，林序把床位搖高，桌上擺著小米南瓜粥、腸粉、油條、雞蛋、一盒小籠包拼生煎包，陳昂伸手要去拿油條，林序將小米粥塞他手裏。
“你病了，只能喝這個。”
陳昂眉眼立刻耷拉下來，將粥往桌上一放，頭一扭又要躺下，林序趕緊去哄他。
“不逗你，真不能吃，等你好了，想吃啥我都給你做。”
陳昂還是把粥喝了，一大碗喝得幹幹凈凈，他肚子餓得慌，就算是沒加糖的小米粥都吃得香，甚至砸吧砸吧著品出些南瓜的清甜，林序看他拿著勺刮碗底，有些好笑。
“你真是我見過最不挑食的小孩。”
陳昂沒接話，林序拿過他的碗和勺，道：“好啦，沒吃飽我再去給你打包一份。”
陳昂看著桌板，低聲道：“吃飽了的，我，我只是...”
陳昂不知道怎麽說，明知林序對他的好都是出於擔心林溪，但心裏又總泛起期待，忍不住的就想跟他說些話，比如他不是不挑食，只是習慣有什麽就吃什麽，住奶奶家那幾年時，挑食奶奶會生氣，吃不幹凈也會生氣，後來開始自己住，是沒那麽多錢挑吃的，只要能吃飽，什麽都好。
但話到嘴邊，又覺得不可以說這些，徒增笑料和徒顯脆弱罷了。
林序還在等著，結果沒了下文，知道陳昂心裏還是對他防備，只得笑著打哈哈，道：“只是我們小昂是不浪費的好孩子，對吧。”
細究起來，林序也不知道怎麽跟小自己6歲的高中生相處，他甚至沒怎麽跟小孩相處過，只得努力放輕聲音帶著笑，誇獎總是沒錯的，誰不喜歡被誇呢。
但陳昂臉色變得很微妙，看著他半天，最終還是沒憋住。
“林序哥，你其實不用這麽跟我說話，我已經成年了。”
林序：“....”
林序：“對不起。”
空氣中的沈默讓人尷尬，陳昂想縮進被窩，林序探身扶住他肩頭。
“小昂，如你所見，我沒什麽跟你這個年齡段男生相處的經驗，所以說錯了話做錯了事，我想正式跟你道個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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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裏夜晚涼爽，屋裏溫度適宜，並沒有開空調，陳昂卻在被子裏縮成一團，雙頰緋紅，額間密布細汗，雙唇微張，呼吸熾熱又粗重，林序擡手摸他額頭，還沒靠近，就感覺到不正常的高溫。
“陳昂，你還好嗎？”
林序邊在醫藥箱裏翻溫度計邊暗罵自己豬腦子，白天林中陰涼，陳昂在泥地上一躺就是好幾個小時，就那個體格子，回家後就該喝點感冒藥預防的，他怎麽能一點沒想到呢？
家裏只有水銀溫度計，陳昂痩，短袖領口又大，輕輕一拉就漏出半側肩膀，林序坐在床沿，小心將溫度計放在他腋下夾好，怕他亂動測不準，單手握著他胳膊緊緊貼近身體，另一只手輕輕拍拍他的臉。
“陳昂，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陳昂迷迷糊糊的哼唧沒回應，秀氣的眉頭皺得緊緊的，林序忍不住伸手去扒拉他眉心，試圖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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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皺眉，聽得到我說話嗎？”
大概是他手重，陳昂不舒服的扭頭亂動，嘟囔了一句難受，林序真擔心他燒壞腦子，估摸著時間差不多，趕緊拿出溫度計看，這一看直呼好家夥。
40度！
趕緊將人從床上抱起，少年進懷裏，才發現他渾身都燙，瘦得輕飄飄的。
迅速下樓，林溪的車鑰匙就掛在客廳墻上，車開了鎖，林序將人放平在車後排，又火急火燎去一樓浴室用冷水打濕自己的毛巾，趕回車裏放在陳昂額頭上降溫。
村裏的衛生所距離不遠，開車十分鐘就能抵達，一下車，林序就砰砰敲門，村醫來開門，一看林序面色黑沈抱著個臉生的少年，嚇一跳。
“咋了咋了，小序，這誰呀？這是咋啦？”
林序抱著人就往治療室擠，邊道：“白叔，他高燒40度，燒了估計有一兩個小時。”
一夜驚慌....
本來就才因為吞藥出院不久，後面又摔傷，加上受涼受驚嚇，陳昂這次生病來勢洶洶，再睜眼，頭頂是白色的天花板，鼻間是熟悉的消毒水味道。
腦袋痛得像要裂開，喉頭幹澀刺痛，想起身，手打到一個毛茸茸的東西，扭頭一看，林序趴在床邊睡覺，打到的正是他的腦袋。
林序被驚醒，擡頭看著半直起身體的陳昂，脫口而出道：“終於肯醒了！”說完又覺得語氣不好，趕緊改口：“醒了就好。”
陳昂還有點疑惑，自己怎麽在醫院？林序起身伸懶腰，見他發懵的樣子像只搶不到奶的小豬仔，好笑解釋：“不記得啦？你發高燒40度。”
“氣性真大，不舒服也不知道說，要不是我發現得及時，你估計都燒傻了。”
林序眼下一片烏青，頭發亂糟糟的，套著睡覺時才穿的黑背心加灰色短褲，從村裏到醫院，這一晚，不用猜都知道有多折騰。
“對不起，又給你添麻煩了。”
陳昂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林序一看他怯生生的樣子就有股無名火，但兇是兇不了一點的，都是自己造的孽。
村醫白大叔了解情況檢查後，一開始給陳昂打了只退燒針，結果溫度一直沒降，沒辦法，林序趕緊開車將人往縣醫院拉。
好在西青塘離縣裏近，查完血常規，有些輕度肺炎，到成功輸上液，已經快天亮。
退燒藥輸進去一個小時，陳昂還不見醒，醫生的意思是估計病人心理壓力太大，暫時不願意醒。
沒一會兒就聽到陳昂開始囈語，委屈巴巴的喊爸媽，淚水流一臉，林序伸手去擦，白嫩的臉蛋上全是紅紅的指痕，卻怎麽都擦不完這淚水。
少年的眼淚一滴一滴燙進他心裏，林序後悔了。
他是徹底看明白了，什麽強勢、霸道，在陳昂面前通通不可以。如他在山上時說的，從此以後，他就是陳昂的親哥，當哥哥的，有責任照顧好這個脆弱的弟弟。
“別跟哥客氣，餓了吧，我去買吃的。”
彎腰想摸摸陳昂腦袋，少年輕輕一避，躲開他，林序尷尬收回手，假裝不在意道：“想吃點什麽？”
陳昂躺回病床，沒看他，淡淡開口：“我不餓，林序哥你自己去吃吧。”
林序也不指望就靠這照顧一晚，陳昂就重新信任他，但心裏還是抽疼一下，之前的陳昂就很沈默，如今更是隨時要抽離這副軀體一般，林序又想到昨晚他滿臉淚水的說夢話，心裏悶得難受。
“不吃飯咋行，我看著買哈，你先休息會兒，我很快回來。”
出病房，林序給林溪打電話，他給林溪發消息簡短說了在醫院，兩兄妹之前就一致決定，陳昂的真實情況不跟林奶奶說，林溪今早自然還沒走。
“哥，情況怎麽樣？小昂的燒退了嗎？”電話一接通，林溪著急的聲音就傳過來，林序靠在走廊，頹廢的扒拉起頭發。
“退了，有點肺炎，今天還要輸液。”
“那就好，家裏這邊你放心，我跟奶奶說小昂要回家辦件急事，你送他，估計要一兩天。”
“行，反正得等他病情穩定我們再回去。”
林溪聽出林序的失落，問他是不是太累，林序長嘆口氣，道：“我就是後悔，昨天話說太重，你是沒看到，陳昂現在防我跟防賊似的。”
林溪昨天確實氣他，但現在聽他說話尾調都哆嗦，心裏也跟著難受。
“我明白，你也是著急了，哥，我知道，你一開始是擔心我牽扯其中受影響，但我是真不忍心看著小昂就這樣走了，他年齡小，只要幫幫他，他就能擁有大好的人生，我是真舍不得。”
林序如今也是真舍不得，既然命運將陳昂推到他面前，他的燦爛，他來帶他奔赴。
林序帶著早飯回病房時，陳昂躺在病床上，眨著大眼睛看著天花板發呆，姿勢跟他出門時沒什麽差別，林序將桌板架好，將盒子一個個打開。
“這裏早飯樣式還不少，你起來看看？”
陳昂沒反應，林序將油條拿出來，酥香的油炸味頓時在房間裏彌漫，見他鼻子輕動兩下，林序又咬開一個生煎包。
“嗯，這肉汁絕了。”
陳昂到底沒抗住香味，慢悠悠擡頭看，林序把床位搖高，桌上擺著小米南瓜粥、腸粉、油條、雞蛋、一盒小籠包拼生煎包，陳昂伸手要去拿油條，林序將小米粥塞他手裏。
“你病了，只能喝這個。”
陳昂眉眼立刻耷拉下來，將粥往桌上一放，頭一扭又要躺下，林序趕緊去哄他。
“不逗你，真不能吃，等你好了，想吃啥我都給你做。”
陳昂還是把粥喝了，一大碗喝得幹幹凈凈，他肚子餓得慌，就算是沒加糖的小米粥都吃得香，甚至砸吧砸吧著品出些南瓜的清甜，林序看他拿著勺刮碗底，有些好笑。
“你真是我見過最不挑食的小孩。”
陳昂沒接話，林序拿過他的碗和勺，道：“好啦，沒吃飽我再去給你打包一份。”
陳昂看著桌板，低聲道：“吃飽了的，我，我只是...”
陳昂不知道怎麽說，明知林序對他的好都是出於擔心林溪，但心裏又總泛起期待，忍不住的就想跟他說些話，比如他不是不挑食，只是習慣有什麽就吃什麽，住奶奶家那幾年時，挑食奶奶會生氣，吃不幹凈也會生氣，後來開始自己住，是沒那麽多錢挑吃的，只要能吃飽，什麽都好。
但話到嘴邊，又覺得不可以說這些，徒增笑料和徒顯脆弱罷了。
林序還在等著，結果沒了下文，知道陳昂心裏還是對他防備，只得笑著打哈哈，道：“只是我們小昂是不浪費的好孩子，對吧。”
細究起來，林序也不知道怎麽跟小自己6歲的高中生相處，他甚至沒怎麽跟小孩相處過，只得努力放輕聲音帶著笑，誇獎總是沒錯的，誰不喜歡被誇呢。
但陳昂臉色變得很微妙，看著他半天，最終還是沒憋住。
“林序哥，你其實不用這麽跟我說話，我已經成年了。”
林序：“....”
林序：“對不起。”
空氣中的沈默讓人尷尬，陳昂想縮進被窩，林序探身扶住他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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