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第一百七十七章 唯皇後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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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第一百七十七章 唯皇後一人……
【177】
轉眼已至暑夏季節, 鳳鸞宮的宮娥比從前更為忙碌。
因天氣轉暖，中宮皇後畏熱，要用的冰比之前更多, 加之皇後宮裏頭養有兩只猞猁, 這猞猁本就生長在極寒之地，所以要用的冰實在不少。
要養活這兩只小東西並不容易，要每日供應新鮮的兔子老鼠一類的活物，還要用冰給兩只野獸的獸圈降溫。
總之, 這兩只猞猁，皇後喜歡得很。
底下人聽聞皇後喜歡養這些玩意兒，各地想巴結奉承之人，竟爭相捕了不少活物要進獻給皇後, 此番行為卻被皇後訓斥，那些活物也都一一放歸山林。
這日，剛同駙馬完婚的雅玥公主在鳳鸞宮等了多時，皇後才見。
盡管皇後特意穿了身能略略遮住頸子的衣裳，但雅玥眼尖, 仍瞥見了皇後那截頸子上深深淺淺的痕跡。
她初為人婦，但成婚三月, 於房事上邊，已和駙馬什麽新鮮的都嘗過了, 所以曉得這是什麽, 她不禁想到聖上那般冷峻而不近人情的一個人，私底下對皇後卻十分不同, 皇後那頸子上的痕跡如此旖旎，想來聖上在床笫之事上也格外威風……她面色略微一紅，不自覺低頭扯了扯自己的衣裳。
昨夜她和駙馬借酒貪歡, 竟也鬧到後半夜才得休息。
她拜過皇後，捧茶喝了兩口，咳了聲，這才開口對皇後說：“娘娘近來氣色愈發紅潤了，不知用什麽擦臉面？雅玥馬上就要同駙馬回北地去，因深得皇兄和娘娘照拂，雅玥已當大周是自己的家，很舍不得離去，但總歸不能如此任性，所以雅玥請求皇兄破例讓雅玥多帶一批人馬回北地，但皇兄還未答應雅玥，所以才來請娘娘為雅玥做主。”
帝後大婚後不久，大周皇帝便將夷狄王庭僅存的血脈，也是王庭最後一位公主收為義妹，視如手足，恩遇有加。
消息傳入北地，北地臣民皆感念大周皇帝天恩綿厚愛民如子……這些事情，衛筠嫣亦有所耳聞，她知道他認雅玥作義妹的用意，一來，可絕了雅玥想做他妃嬪之念想，二來，也是為穩固北地臣民之心，此舉一舉兩得，他何樂不為。
衛筠嫣將茶盞輕輕放下，看著雅玥，微微一笑：“你是聖上義妹，自然儀比公主，你回北地的儀仗，當按長公主之儀，此番你是同駙馬回北地，並非當日來大周一般孤身一人，為何想多帶一批人馬回去？若是你擔憂護衛軍人數不夠，再加一些就是，何況施將軍也馬上要回北地鎮守，你與駙馬之行，可由施將軍護送。”
雅玥聞言略微點點頭，卻又起身福了福，言辭懇切道：“北地臣民皆聞大周是天朝上國，岐黃之術精湛無比，不似我們那裏，並沒什麽正經的醫生，就是有，也不給一般人家看病，一般的人家誰有個頭疼腦熱的，或是被野獸所傷，只能自己去山上挖一些野草敷一敷了事，好了就是上天垂憐，被毒死的也有不少……當日北境軍殺進王宮，雅玥僥幸逃脫後，被一農婦所救，那農婦並不懂醫理，胡亂給我吃了一些藥草，虧得我命大罷了，後來那農婦染病，卻沒法兒治，那癥狀就和此前服侍我的一位染了疾的宮女一樣，我才曉得那是傷寒，那宮女吃了幾副藥就好了，我在想，假如我們北地也有這樣的醫術，那位救我一命的農婦就不用死了！”
說到這兒，雅玥低頭擦了擦眼。
衛筠嫣默然半晌，道：“公主有這份心是好的，所以你此番，想帶些人回去，可是想帶一些醫生？”
雅玥點點頭：“我還想帶些藥材回去，幾箱……不對，我想帶幾大車的藥材回去！”
“帶一些會岐黃之術的人過去也不是不可，藥材……”衛筠嫣頓了頓，“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這樣吧，讓你帶些醫生回去，藥材也可帶一些，但舟車勞頓路途也遠，帶太多東西，恐誤了行程，不如將幾大車藥材，換成藥材種子，北地氣候水土與大周略有差異，也許一開始很難種得活，但凡事都可多試幾次，久而久之，也許就種成了，帶過去的醫生不僅可行醫，公主可命這些醫生在那裏招學生，廣開學宮，學費依例減免，等這些人學成，那裏的醫生也就漸漸多了。”
雅玥眼睛微微亮著，想了半天，才跪下來朝皇後磕了頭，極是懇切道：“娘娘所言在理！雅玥全聽娘娘的！”
衛筠嫣叫小梅將雅玥扶起，淡笑道：“公主以己度人，又有慈悲心腸，以亡國公主之身孤身入周，為夷狄做了這許多事，將來你與駙馬，當做後世榜樣，留名青史。”
雅玥搖搖頭，眼睛微微低垂：“雅玥並不求留名青史，只求夷狄和大周能世代交好，兩國再不起刀兵，百姓安居樂業，若真能如此，雅玥做什麽都是值得的。”
二人說過正事，借著茶香之氣，又說起那兩只猞猁。
說到好笑處，二人笑了一陣，外邊忽有內侍扯著嗓子唱喏，聖上駕到，二人忙住了話題。
雅玥起身拜了拜，口稱皇兄，卻遲遲沒聽見叫起，她疑惑著微微擡眼掃去，只見聖上拉著皇後兩只小手略微摸了幾下，等皇後坐下，才側身看她一眼，叫起，她稱謝，沒敢待下去，便告退了。
衛筠嫣遣了宮娥下去，捧了茶水過去，章懷肅接了茶，微抿一口，見她仍站著，便說：“坐下便是，奉茶也不必你來。”
她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忙借著這話說下去：“臣妾有求於人，自然要放低些姿態。”
章懷肅捧茶的手稍微一頓，眸光有些利，掠在她臉色身上，她感到有點局促，等她要開口，他卻先一步開口，淡淡道：“雅玥來找你，可是為了她回北地一事？”
她點點頭，將那些話說了，他略微思忖一二：“北地氣候多嚴寒，並不適合耕種，當地百姓多以游牧為業，就算讓她帶些醫生工匠過去，恐也是杯水車薪。”
“事在人為，何況古人一開始還幕天席地呢，如今誰還做野人？北地氣候雖多嚴寒，但也不是沒有天氣轉暖的時節，一年也有三四月可耕種，夷狄境內又多河流，可做天然灌溉之用，不如先叫雅玥帶些易栽種易成熟的作物和藥材種子過去，總有種成的，這些事若是做成了，陛下聖名當更為遠播，威加海內。”
章懷肅聽到這兒微微一哂，目光定在她身上，淡然開口：“朕不在乎這些虛名。”
“臣妾知道陛下不在乎，但事情若做成了，百姓是實實在在獲益的，難不成就因為事情難做就不做了？陛下當初那等際遇，如今是九五至尊，靠的是什麽呢？只因為一個難字就退縮，那不是陛下的性子。”
“皇後何時變得如此花言巧語？嘴可是抹了蜜？”
說著，大手撈了人過去抱著，毫無顧忌吻上懷中人的檀口，末了她微微喘著氣，目光瀲灩地望著他。
他微微收了收那等心思，強壓下火氣，因近來和她在那事上邊愈發有些不節制，她雖溫順受著沒怎麽惱他，但昨夜太過火，她那兒已微微紅腫。
衛筠嫣也不知這人怎麽眼神如此露骨，卻按捺著性子不再繼續逗她。
她以為，可以和他撒撒嬌把雅玥所求之事辦成，誰想他又不上當了。
她定了定神，主動勾上他的脖子，湊過去在他薄涼的唇上親了親，他微瞇著眼看她，半笑不笑道：“嫣兒有事但說無妨，不必如此引誘朕。”
“……臣妾沒有引誘，只是夫妻之道，本該如此。”
“夫妻之道，該坦誠相見。”他說。
她忙用手打他一下，攏了攏衣物道：“你怎麽又說這些事情，時辰還早呢。”
章懷肅大手攏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微挑眉，語氣低沈：“朕方才所言，不是要皇後脫光了讓朕看。”
“……”
她一冷，面色一紅，推開他，起身坐到另一邊榻上，撥弄著幾上一尊只比瓦罐大些的水晶玻璃缸裏邊的清水。
水裏兩條魚兒，一條黑色，一條紫色。
她咳兩聲，又餵了幾粒魚食才慢吞吞開口。
“臣妾愚鈍，曲解了陛下的意思。只是雅玥所求之事若真成了，利國利民，兩國交好，所以臣妾以為可做得。”
她的暖閣裏簡直時刻生香，香爐裏燃著檀香沈香，桌案上也陳放著新鮮瓜果，她的那些衣裳，殿中的帷幔，都被宮娥熏得香香的，人在此間，呼吸時，香風四溢。
地下埋了銅管，便稱地龍，她這裏是四季如春的，暖香徐徐，每每他自前朝歸來，到了她這裏，一身疲乏可一掃而盡。
她自從為後，並不十分往那賢後二字上邊靠，每日華服不斷，頭上金銀珠寶耀目，珠圍翠繞，只看面上的樣子，更似一位隨心所欲只貪圖享樂之人。
那些言官自然不會因為皇後多穿幾身華貴的衣裳就彈劾她，這些個言官如今彈劾皇後，卻往皇後無子一事上邊大做文章。
這幾日奏請他選秀女的奏章已堆積如山，也不知她看見沒有，或是聽見了消息沒有。
章懷肅想到這兒，再看他的皇後一副無知無覺毫無興師問罪的樣子，不禁有些不是滋味兒。
“皇後既有此心，朕便允了。”
衛筠嫣還在盤算怎麽游說這人，不想他卻答應了，一時興起，扔了魚食，走過去，毫不顧忌坐在他腿上，笑靨如花：“陛下愛民如子，是蒼生萬民之幸。”
“皇後既然嘴甜，何妨讓朕多嘗幾回？”
“……”
還是這麽愛吃她嘴上的胭脂。
他坐在那兒盯著她的臉上下肆意地看，那副樣子仿佛不達目的不罷休。
她沒轍，只得湊過去順著他的意親了親他，可能她不大會，他甚至微微哼了聲，咬上她耳朵，沈道：“和朕恩愛這麽多回，怎還不會。”
“……”
她試著伸出小舌，沿著他的唇邊……半晌過去，他仍沈著一張臉，微微喘了聲，擦著她紅軟的耳朵道：“孺子可教，聽話，張嘴，朕教你別的。”
“……”
她乖乖張開嘴，由他親了半晌，末了已有些有氣無力癱軟在他懷裏。
他撫上她那紅潤的雙唇，眼色暗得深淵似的深不見底，嗓音灼然：“嫣兒好乖。”
***
六月壬戌日乃雅玥公主同駙馬回程之期。
當日百官候於大周門送行，大周皇帝亦攜皇後親臨大周門殷切囑托了一番。
隨行衛軍整裝待發，鎮國大將軍施滕武見帝後親臨，忙自棗紅駿馬之上下了，隨後單膝跪地拜見帝後。
一時隨行衛軍，文武百官山呼萬歲。
吉時到，雅玥公主眼含熱淚朝皇帝跪下磕了三次頭，哽咽道：“雅玥拜別皇兄，拜別皇嫂。”
駙馬亦跪下叩頭。
半個時辰後，護送雅玥公主歸國的親衛隊已出了城，沿道圍觀的百姓亦漸漸散開，一切歸於平靜。
又半月過去，七月丁醜，這日要操辦賢親王的婚事。
賢王大婚的前幾日，禮部官員將各國使節進獻賀禮的單子呈到聖上的紫宸宮，聖上閱過後，又叫將禮單送到鳳鸞宮。
衛筠嫣看了禮單，不禁失笑，問禦前總管太監李芙：“各國使節為賀賢王婚禮所送之禮，怎麽送來叫本宮過目？”
李芙恭敬笑道：“回娘娘的話，雖各國使節送禮的名目是為賢王殿下賀喜，但這些人不過是想借花獻佛，否則何以敢送這些珍寶？更何況使節獻禮，乃國與國之間的禮數往來，這些東西自然是獻給一國之君一國之後的，娘娘若看不上，也要收進內務府留著，等娘娘什麽時候想起來再給娘娘送來，何況娘娘沒開口，這些禮，賢王妃也不敢要啊。”
“……”
衛筠嫣思量一二，對李芙道：“你去問一問禮部的人和內務府大臣，看看賢王的婚禮還少些什麽排場，缺什麽就添上。”
李芙應道，忙去照辦，過不多時，李芙來鳳鸞宮回話。
“稟娘娘，奴才仔細問過了，十六爺說什麽也不缺，不必鋪張浪費，還說他的婚事不需動用國庫內帑，這位爺說他自個兒的府庫就有數不清的金銀珠寶堆積成山，是天下第一大財主，不需娘娘為他費心這類的話……”
“也罷，一切用度便按親王儀制操辦吧。”
賢王妃此後幾乎每日都會進宮往鳳鸞宮，但每每坐不多時就又走了。
這日賢王妃照例入宮拜見皇後，才喝過茶，皇後命人呈上新鮮果品糕點。
賢王妃吃了幾口就吃不下了，說是近來炎熱，胃口不好。
二人正說著，忽有宮人來報，說是長寧公主自尋短見了。
這一驚非同小可。
衛筠嫣倒不是多在意長姐死活，只覺得蹊蹺得很，問宮人：“她如今怎麽樣了？”
宮人答：“幸虧發現及時，公主割傷了腕部，太醫說沒傷及要害，等傷口結痂便無礙了，只有一件……公主想見聖上一面，若是聖上不見，她即刻就死。”
蘇雨棠冷笑道：“那她就快些動手吧，真正尋死之人是萬念俱灰誰也勸不動的，她還有力氣提要求，可見不是真的想死。”
衛筠嫣沈吟片刻，問宮人：“她還有什麽別的要求？”
“沒了，公主只想見聖上一面……”
此事才幾日便在城中鬧得沸沸揚揚，更有傳言稱，聖上做太子的時候和別的女子生下的私生子，這位尋死的公主，就是孩子的生母，說聖上至今不敢認那孩子，因皇後善妒又跋扈不準聖上認下，如今皇後還要逼死孩子的生母。
這些事情在民間傳得到處都是，要抓人盤問也抓不過來，只能放任流言四起。
民間盛傳，皇後衛氏過於善妒了，自己不能生也就罷了，連聖上唯一的子嗣也要趕盡殺絕，實在沒有一國之母該有的寬容大度。
流言傳進鳳鸞宮，衛筠嫣聽了這些，幾天都沒好好睡過。
這幾日章懷肅又忙於政務，並沒來過她這裏，她又不好為了這些小事去打擾他，所以生了幾日悶氣。
這日小梅端了碗蓮子羹來給她去火，她喝了半盅，讓再添一碗送去紫宸宮，小梅只得備了一碗送去，入夜後，他卻來了，一來就揮退宮娥。
衛筠嫣起身福了福，他扯了她過去坐著，冷笑道：“皇後不必做樣子，你派人給朕送蓮子羹去火，朕豈不知你用意。”
“臣妾什麽用意？”
他撫上她臉頰，一寸一寸地撫，暗了眸色道：“朕多日沒同你恩愛，火氣自是不小，今日就遂了你的意。”
“……”
她賭氣似的推開他，氣呼呼說：“臣妾不是為了這些才……”
“那就是為你長姐和朕的流言？”
章懷肅見她沒否認，便將她摟過去抱腿上，禁錮著她的腰肢，不悅道：“朕和她沒有任何事情，你難道仍舊不懂朕對你是何等心思？朕若跟她有半點事情，即刻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
她忙捂住他的嘴，蹙起眉：“別這麽咒自己好不好，我不想做寡婦。”
“朕去見她了。”
她剛心疼上了，他這一句又叫她不樂意了，還沒問，他湊過來親了親她耳朵：“若她今後還想死，那就叫她死。”
“……”
章懷肅想起昨日去公主府見衛筠嬈時，她那副欣喜的模樣，似乎真的愛慘了他。
他對她這副樣子感到厭惡至極。
他怎會看不透她的心思，她哪裏是愛慘了他，更多是貪慕他能給她一份享用不盡的榮華富貴，所以做一副為了見他尋死覓活的樣子。
那孩子，他早清楚是她和齊王暗結珠胎。
那時他去別院，她曾在他茶水之內下藥，他假意喝下，其實並沒中藥，他假意宿在別院，實則在她以為他不省人事之際，他早已抽身離去，派了暗衛戴上人皮面具扮作他的樣子入她帷幄。
此一夜後，她以為他已和她一夜春風，所以她敢在有孕之後，一口咬定懷的是他的孩子。
她不知他會岐黃之術，她肚裏的孩子幾個月，又是何時懷上，他怎會不清楚。那孩子，該是齊王的，她卻故意咬定是“他”的。
早在廢太子被廢之前，他手下的情報組織便已探聽到廢太子和北境王之間的蠅營狗茍，他深知要扳倒廢太子，那本賬目是關鍵。
那賬目是懸在廢太子頭上令他寢食難安的一把利劍，他無需大費周章呈上賬目，如此反而會在太上皇那裏落一個費盡心機的罪名。
要拉廢太子下馬，只需教廢太子自己走入深淵。
他當時為了那本賬目，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機會，即便是利用一個將他當做救命稻草的女人也在所不惜。
他並非毫不留情，只要她願意為他所用，事成之後，他可許她榮華富貴，只是她偏偏貪心不足，那就休怪他翻臉無情。
猶記得她在聽過他那番冰冷的話語之後，那張臉白了又白，她幾乎是不可置信地笑了又笑，一次次地問他，對她說的只是利用她的那些話可是故意騙她的，他是不是身不由己。
他早已厭煩和她牽扯不清，只字未語，拂袖離去。
***
衛筠嫣在聽過他去見長姐的一番解釋後，不禁一陣唏噓。
後來她再探聽長寧可有再尋短見，禦前總管李芙道：“陛下當日自公主府歸來，便命人去公主府傳了聖意，並賜了三樣東西，一為匕首，二為白綾，三為鴆酒，若公主再自尋短見，可用這三件東西，更為趁手。”
“……”
她默然片刻，問：“她可有再尋短見？”
李芙道：“公主自此再沒尋過短見，並十分懼怕剪子和匕首等物，且逢人便念叨，說她是皇長子的生母，說……她才是聖上最愛的女子。”
“……”
衛筠嫣默了片刻，揮退李芙，忽覺有些困倦，便窩在榻上睡了一覺。
迷迷糊糊聽見有人在邊上言語，她睜開眼，卻什麽人也沒有，心下有些茫然，脊背的汗微微濡濕薄衫，才想起方才做了噩夢。
她微微搖了搖頭，失笑，小梅捧了一碗羹湯進來，味道不是很好聞，她不肯喝，小梅道：“娘娘還是喝了吧，是聖上親自配的藥方，因娘娘這幾月癸水有些不調，忽前忽後的，所以聖上配了此藥。”
“……”
她只得略微喝了半碗，忽有宮娥稟報，說是賢王妃來了，她忙命請進來。
二人寒暄一陣，問及蘇雨棠和十六近來可好，蘇雨棠卻臉色漲紅，猶豫半天才說：“我和十六爺婚後至今沒有同房，想來他不甚喜歡我。罷了，我也不甚喜歡他，若實在過不下去，再過兩年和離便是。”
“……”衛筠嫣沈吟片刻，說，“你和十六年歲相仿，郎才女貌，哪有互相厭棄之理，也許過些時日……”
蘇雨棠忽然有些難以啟齒的模樣：“娘娘這話我權當吉言了。有件事不敢瞞著娘娘，今日入宮，是因聖上召見，我從前竟不知聖上竟會岐黃之術……聖上替我號過脈，又開了方子，讓我回去每日按時煎服，聖意難為，我自然不敢違抗，可我又是好奇的人，遂去了趟太醫院，太醫說……說那方子是助孕的……我當即羞死，聖上到底是何意思啊……可是要我盡快和十六爺開枝散葉……”
“……”
衛筠嫣差點沒打翻茶碗。其實她已猜到他的用意，只是沒想過他會如此直白，毫不委婉。
送走蘇雨棠，她換了身衣裳便去了紫宸宮，無需通報，沒人敢攔她。
她踏入紫宸殿，果見他在批閱奏疏，見她來，只淡然擡擡眼，她走過去，也不研墨了，杵在那兒瞪著他，他不覺失笑，將她摟過去抱著。
“怎麽又這副樣子了，誰惹你生氣？”
“剛才我和十六弟妹見過，她說你做了些很不成體統的事。”
“朕做了什麽？”
“哪有你這樣逼人家生孩子的……”
章懷肅略略一笑：“朕只是盡力而為，她生與不生，朕自不會插手。你何故如此生氣？總不能以為朕與她也有什麽事情？”
他說到這兒，有些咬牙切齒地盯著她那張臉，一手撈起案上的奏疏。
這奏疏蓋了多道紅章，連經歷各驛站的時辰都精確記錄，乃是一道北地都護府寄出的八百裏加急奏章。
他當著她的面取了信箋，翻開，指著奏章最後那行工整楷字，語氣幽冷：“皇後能否解釋解釋，北地都護大臣徐嵩明為何要在這道奏疏最後如此關切問候皇後一番？”
“……”她湊過去看了眼，搖搖頭，“臣妾怎能知道，何況，這不像是徐大人的筆跡，像是……表兄的筆跡。”
“他和你表兄的筆跡你倒記得清楚。”
“徐大人的墨寶曾風靡京師，我見多了自然就記下了，至於表兄，臣妾與表兄從前兄妹情深……”
她說到這兒一頓，不打算解釋了，越描越黑。
“表兄如今怎樣了？”
章懷肅微微哼了聲：“他在都護府做文書相公。”
“既書信是表兄代筆，表兄私自問候臣妾一聲也屬平常，陛下怎麽怪在徐大人身上？”
“徐嵩明做事謹慎，那些書信奏章雖有可能是你表兄代筆，但每一道書信徐嵩明都會再閱一遍再發出去，何況八百裏加急奏章非同小可，徐嵩明怎會不親自閱一遍？他既沒有異議，便說明他和你表兄存有同樣的心思，皇後，你如何解釋？”
“……”
她一時語塞，低頭苦思冥想，沈吟半天：“臣妾對陛下的心……天地可鑒。”
“不許套用朕曾對你說過的話搪塞朕。”
“……”
她又苦思冥想。
“他們怎樣想，臣妾又不能左右，就比如長姐對陛下一往情深，陛下和她有個孩子的傳言民間到處都是，臣妾還沒追究呢。”
“……”
這招反制算是讓某人知道她的厲害，他臉色黑了又黑，但已沒了方才興師問罪的氣焰。
她笑了又笑，勾上他的脖子軟著聲道：“陛下今後別為這些小事生氣了，臣妾的為人，陛下難道不清楚嗎，臣妾對陛下的心……”
他打斷她：“你對朕的心思，最好是將朕當成你此生唯一。”
“那陛下對臣妾呢？是此生唯一嗎？”
“是。滿意了麽皇後？”
“……”
她其實沒料到他會這麽答她，如此果斷毫不遲疑。
他眸色冷清，卻暗藏一絲陰鷙，看著她的時候，她感覺脊背發麻，這眼神太露骨直白，直要吞了她似的凝重。
二人正無言相視，李芙卻不怕死一樣闖進來稟奏道：“額……陛下，北境軍侵擾北地邊境一事如何應對，諸位閣老在勤政殿已商議過對策……還請陛下過目。”
李芙呈上一本厚厚的折子。
她忙忙告退。
下了雨，殿外天氣陰沈沈的，廊下宮娥提著宮燈候著，她剛要走，迎面一穿棗紅色官服頭戴烏紗帽之人匆匆走來。
她略微一擡眼，見是鶴青。
鶴青如今已不是王府長隨，自從他主子做了九五至尊，他亦被外放了個知縣的官來做，不到一年，已經做到府尹的位置，仕途一片光明。
鶴青見了她，連忙趕來行過大禮，笑呵呵跪著道：“不想撞見娘娘，小人給娘娘請安了！”
“起來吧，鶴青，聽聞你最近納了幾個美妾，玉嬌可常跟本宮哭訴呢。”
鶴青臉一紅一白的，說：“小人哪敢！沒納妾！只是下邊一些趨炎附勢之人送給小人使喚的丫頭！已都送出去了！嗨呀，果真女子難養，她怎麽什麽都往外瞎說呢！”
“罷了，本宮不管你的家宅事。”
鶴青信誓旦旦道：“玉嬌肚子裏已經有第二個了，小人再不是人也不會在這種時候做對不起她的事情出來！小人此番進宮就是為了玉嬌的事兒，她這幾日落了紅，還沒到臨盆之期，小人已請太醫去號過脈，因主子善岐黃之術，小人便想鬥膽拿太醫寫的脈案給主子瞧一瞧，興許主子一高興，就給小人寫張好的安胎藥方呢！娘娘不曉得，還在潛邸的時候，主子就常趁娘娘安睡時替娘娘號脈，時不時會寫張方子給娘娘吃，後來娘娘病急亂投醫自己吃什麽助孕藥，主子留心著，一看就知那方子有問題，遂命人將藥方換了，何況娘娘那時體內存有積年累月的寒毒，本就不宜有孕，就是有了也生不下來的，所以主子給娘娘換的藥方，有幾味藥材是避子的……”
她心下驚了又驚，四肢百骸微微發熱，半天說不出話來。
她回鳳鸞宮坐了半時辰，天黑以後，不見他過來，便又起身去了趟紫宸宮。
他仍在看奏疏。她走過去為他研墨，他微微哼一聲：“皇後又有求於朕了？”
“……”
她放下墨錠，讓小梅將食盒呈上來。裏邊是幾碟點心。
“陛下，吃點東西再批吧？”
他合上奏疏，屏退左右，摟她過去，沈道：“一會兒留下來陪朕。”
“嗯，臣妾也無事。不如先傳膳吧？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兒。”
他微微一笑，沒反駁她的話。她命宮人傳膳。二人吃過，他又開始批閱奏疏。她問：“內閣幾位閣老不替陛下分憂麽？”
“內閣想分憂，也得朕點頭。”
“……”
她方明白，他這是想一步步削弱內閣。太上皇沒退那會兒，內閣已經有點越俎代庖，權利唯有牢牢攥在自個兒手裏才最穩妥，內閣再能分憂，也要懂得分寸，不可越權太過。
當夜因為她在那裏，章懷肅安不下心，只批閱了平日的一半兒便撂下了。她本要回鳳鸞宮去，卻被他留著。
她有些猶豫，因紫宸宮是皇帝居所，妃嬪是不能歇宿過夜的，皇後也不行，這是聖祖定下的規矩。
她本要走，他不讓，當即擺出一副要她寬衣的架勢，她沒轍，只得由著他。
他這人怪喜歡用那等羞人姿勢，竟要她坐他腰上承寵。
她羞澀，他卻像這般來過不知幾回一樣游刃有餘。
夜明珠的光澤透過明黃帷幄灑在他身上臉上，她微微羞怯地抱住他的脖子，昏昏沈沈時，她想起鶴青那些話，迷思頓解，心下一片柔情蜜意。
夜半相擁而眠，她心有靈犀，便故意接著睡意問他成婚前可曾有過心儀之人，為何當初不是求娶她而是長姐。
他眉眼微沈凝著她，目光極暗。
“九哥那樣的人，最愛和人搶，無人問津之物，再好，他也絕不在意，當初公府雙姝名動京城，他有所耳聞，已有了想將這雙姝通通為他所有的心思。”
“朕刻意大張旗鼓求娶公府嫡女，好叫九哥心急，人人都認定你長姐會做太子妃，公府又豈會舍得將她許給朕？你二姐和齊王的事也早瞞不住，當年公府已及笄可婚配的女兒，除了你再無別個，你說最後公府會將哪個女兒推出來應付這樁婚事？”
“……”
她覺得他這人簡直不可思議，心思怎麽彎彎繞繞的，好嚇人。
“萬一……萬一當時廢太子就是不上當，就是不跟你搶長姐呢？萬一公府就是推了別的女兒給你呢？”她嘀咕道。
章懷肅不由捏捏她的小臉蛋兒：“真若如此，大不了便同父皇說，不想娶了，頂多被父皇訓斥一通，不算什麽。”
“……”
她半晌無言，一時心有餘悸。
她以為自己曾經步步為營，不曾想，也只是他精心策劃的一環。
***
翌日卯正，天未拂曉，禦前總管李芙已恭敬候在紫宸殿外，他身後一眾宮娥屏息凝神，手上托著聖上的朝服、冠冕、朝珠等物。
這時，敬事房總管上前低聲詢問李芙：“敢問公公，皇後娘娘昨夜承恩，可要仔細記下？”
李芙正要說，殿內聖上卻傳他進去，他忙步入殿中。
“陛下，可要現下更衣？另外，敬事房的人方才差人問，皇後娘娘昨夜侍寢可要仔細記下一筆？”
“不必。”
李芙並不知這是何意，正納悶，內中皇後掀開帳子，赤著腳跑下床，自後環住聖上的腰身，語氣嬌憨：“夫君，天還沒亮呢。”
李芙趕緊退了，離去前，餘光瞥見聖上將皇後攔腰抱起。
衛筠嫣等李芙走了，這才勾著章懷肅入了帷幄，倒不是她想狐媚君上，只想問他剛剛那句“不必”是什麽意思。
見她問，章懷肅也不避諱：“與朕行夫妻敦倫事者，唯皇後一人爾，何必再記，何況，朕信你。”
“……”
她驚怔的瞬間，被他抱入懷裏，語氣微溫地說了幾句溫存話語，她隨意聽著，偶爾笑一笑，因他這人說這些話，實在不像他的作風，倒像她“逼良為娼”。
“皇後耳朵聽著，卻不怎麽高興，這些話不中聽？”
“沒有，陛下不想說可以不必勉強自己的。”
“不勉強。當初山寺初見，朕身負重傷，幸得皇後照拂，未得一睹皇後芳容，實乃憾事一樁，朕立誓要找到此女，許她富貴榮華……”
她打斷他：“怎麽一開始不是以身相許？”
他微一笑：“朕乃俗人，若恩人相貌不合心意，緣分，就斷了吧。”
“……”
他忽然用下巴頦抵住她的額，溫聲道：“你救朕時，朕一無所有，只是做為九哥消災解難的存在，朕是塊折損之玉，朝不保夕，但因為遇見你，朕敢顛覆這一切，扶妻上青雲。”
這是他的酬恩之道——
滴水之恩，銜珠為報。
她微微一怔，心中有驚，有暖意，還有一絲熱切的貪婪，她貪婪地想將大周的聖上據為己有，她要他六宮無妃，身邊只有她一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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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完結撒花
番外隨緣吧，不知道還會不會寫番外所以別蹲，感謝一路追更的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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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
轉眼已至暑夏季節, 鳳鸞宮的宮娥比從前更為忙碌。
因天氣轉暖，中宮皇後畏熱，要用的冰比之前更多, 加之皇後宮裏頭養有兩只猞猁, 這猞猁本就生長在極寒之地，所以要用的冰實在不少。
要養活這兩只小東西並不容易，要每日供應新鮮的兔子老鼠一類的活物，還要用冰給兩只野獸的獸圈降溫。
總之, 這兩只猞猁，皇後喜歡得很。
底下人聽聞皇後喜歡養這些玩意兒，各地想巴結奉承之人，竟爭相捕了不少活物要進獻給皇後, 此番行為卻被皇後訓斥，那些活物也都一一放歸山林。
這日，剛同駙馬完婚的雅玥公主在鳳鸞宮等了多時，皇後才見。
盡管皇後特意穿了身能略略遮住頸子的衣裳，但雅玥眼尖, 仍瞥見了皇後那截頸子上深深淺淺的痕跡。
她初為人婦，但成婚三月, 於房事上邊，已和駙馬什麽新鮮的都嘗過了, 所以曉得這是什麽, 她不禁想到聖上那般冷峻而不近人情的一個人，私底下對皇後卻十分不同, 皇後那頸子上的痕跡如此旖旎，想來聖上在床笫之事上也格外威風……她面色略微一紅，不自覺低頭扯了扯自己的衣裳。
昨夜她和駙馬借酒貪歡, 竟也鬧到後半夜才得休息。
她拜過皇後，捧茶喝了兩口，咳了聲，這才開口對皇後說：“娘娘近來氣色愈發紅潤了，不知用什麽擦臉面？雅玥馬上就要同駙馬回北地去，因深得皇兄和娘娘照拂，雅玥已當大周是自己的家，很舍不得離去，但總歸不能如此任性，所以雅玥請求皇兄破例讓雅玥多帶一批人馬回北地，但皇兄還未答應雅玥，所以才來請娘娘為雅玥做主。”
帝後大婚後不久，大周皇帝便將夷狄王庭僅存的血脈，也是王庭最後一位公主收為義妹，視如手足，恩遇有加。
消息傳入北地，北地臣民皆感念大周皇帝天恩綿厚愛民如子……這些事情，衛筠嫣亦有所耳聞，她知道他認雅玥作義妹的用意，一來，可絕了雅玥想做他妃嬪之念想，二來，也是為穩固北地臣民之心，此舉一舉兩得，他何樂不為。
衛筠嫣將茶盞輕輕放下，看著雅玥，微微一笑：“你是聖上義妹，自然儀比公主，你回北地的儀仗，當按長公主之儀，此番你是同駙馬回北地，並非當日來大周一般孤身一人，為何想多帶一批人馬回去？若是你擔憂護衛軍人數不夠，再加一些就是，何況施將軍也馬上要回北地鎮守，你與駙馬之行，可由施將軍護送。”
雅玥聞言略微點點頭，卻又起身福了福，言辭懇切道：“北地臣民皆聞大周是天朝上國，岐黃之術精湛無比，不似我們那裏，並沒什麽正經的醫生，就是有，也不給一般人家看病，一般的人家誰有個頭疼腦熱的，或是被野獸所傷，只能自己去山上挖一些野草敷一敷了事，好了就是上天垂憐，被毒死的也有不少……當日北境軍殺進王宮，雅玥僥幸逃脫後，被一農婦所救，那農婦並不懂醫理，胡亂給我吃了一些藥草，虧得我命大罷了，後來那農婦染病，卻沒法兒治，那癥狀就和此前服侍我的一位染了疾的宮女一樣，我才曉得那是傷寒，那宮女吃了幾副藥就好了，我在想，假如我們北地也有這樣的醫術，那位救我一命的農婦就不用死了！”
說到這兒，雅玥低頭擦了擦眼。
衛筠嫣默然半晌，道：“公主有這份心是好的，所以你此番，想帶些人回去，可是想帶一些醫生？”
雅玥點點頭：“我還想帶些藥材回去，幾箱……不對，我想帶幾大車的藥材回去！”
“帶一些會岐黃之術的人過去也不是不可，藥材……”衛筠嫣頓了頓，“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這樣吧，讓你帶些醫生回去，藥材也可帶一些，但舟車勞頓路途也遠，帶太多東西，恐誤了行程，不如將幾大車藥材，換成藥材種子，北地氣候水土與大周略有差異，也許一開始很難種得活，但凡事都可多試幾次，久而久之，也許就種成了，帶過去的醫生不僅可行醫，公主可命這些醫生在那裏招學生，廣開學宮，學費依例減免，等這些人學成，那裏的醫生也就漸漸多了。”
雅玥眼睛微微亮著，想了半天，才跪下來朝皇後磕了頭，極是懇切道：“娘娘所言在理！雅玥全聽娘娘的！”
衛筠嫣叫小梅將雅玥扶起，淡笑道：“公主以己度人，又有慈悲心腸，以亡國公主之身孤身入周，為夷狄做了這許多事，將來你與駙馬，當做後世榜樣，留名青史。”
雅玥搖搖頭，眼睛微微低垂：“雅玥並不求留名青史，只求夷狄和大周能世代交好，兩國再不起刀兵，百姓安居樂業，若真能如此，雅玥做什麽都是值得的。”
二人說過正事，借著茶香之氣，又說起那兩只猞猁。
說到好笑處，二人笑了一陣，外邊忽有內侍扯著嗓子唱喏，聖上駕到，二人忙住了話題。
雅玥起身拜了拜，口稱皇兄，卻遲遲沒聽見叫起，她疑惑著微微擡眼掃去，只見聖上拉著皇後兩只小手略微摸了幾下，等皇後坐下，才側身看她一眼，叫起，她稱謝，沒敢待下去，便告退了。
衛筠嫣遣了宮娥下去，捧了茶水過去，章懷肅接了茶，微抿一口，見她仍站著，便說：“坐下便是，奉茶也不必你來。”
她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忙借著這話說下去：“臣妾有求於人，自然要放低些姿態。”
章懷肅捧茶的手稍微一頓，眸光有些利，掠在她臉色身上，她感到有點局促，等她要開口，他卻先一步開口，淡淡道：“雅玥來找你，可是為了她回北地一事？”
她點點頭，將那些話說了，他略微思忖一二：“北地氣候多嚴寒，並不適合耕種，當地百姓多以游牧為業，就算讓她帶些醫生工匠過去，恐也是杯水車薪。”
“事在人為，何況古人一開始還幕天席地呢，如今誰還做野人？北地氣候雖多嚴寒，但也不是沒有天氣轉暖的時節，一年也有三四月可耕種，夷狄境內又多河流，可做天然灌溉之用，不如先叫雅玥帶些易栽種易成熟的作物和藥材種子過去，總有種成的，這些事若是做成了，陛下聖名當更為遠播，威加海內。”
章懷肅聽到這兒微微一哂，目光定在她身上，淡然開口：“朕不在乎這些虛名。”
“臣妾知道陛下不在乎，但事情若做成了，百姓是實實在在獲益的，難不成就因為事情難做就不做了？陛下當初那等際遇，如今是九五至尊，靠的是什麽呢？只因為一個難字就退縮，那不是陛下的性子。”
“皇後何時變得如此花言巧語？嘴可是抹了蜜？”
說著，大手撈了人過去抱著，毫無顧忌吻上懷中人的檀口，末了她微微喘著氣，目光瀲灩地望著他。
他微微收了收那等心思，強壓下火氣，因近來和她在那事上邊愈發有些不節制，她雖溫順受著沒怎麽惱他，但昨夜太過火，她那兒已微微紅腫。
衛筠嫣也不知這人怎麽眼神如此露骨，卻按捺著性子不再繼續逗她。
她以為，可以和他撒撒嬌把雅玥所求之事辦成，誰想他又不上當了。
她定了定神，主動勾上他的脖子，湊過去在他薄涼的唇上親了親，他微瞇著眼看她，半笑不笑道：“嫣兒有事但說無妨，不必如此引誘朕。”
“……臣妾沒有引誘，只是夫妻之道，本該如此。”
“夫妻之道，該坦誠相見。”他說。
她忙用手打他一下，攏了攏衣物道：“你怎麽又說這些事情，時辰還早呢。”
章懷肅大手攏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微挑眉，語氣低沈：“朕方才所言，不是要皇後脫光了讓朕看。”
“……”
她一冷，面色一紅，推開他，起身坐到另一邊榻上，撥弄著幾上一尊只比瓦罐大些的水晶玻璃缸裏邊的清水。
水裏兩條魚兒，一條黑色，一條紫色。
她咳兩聲，又餵了幾粒魚食才慢吞吞開口。
“臣妾愚鈍，曲解了陛下的意思。只是雅玥所求之事若真成了，利國利民，兩國交好，所以臣妾以為可做得。”
她的暖閣裏簡直時刻生香，香爐裏燃著檀香沈香，桌案上也陳放著新鮮瓜果，她的那些衣裳，殿中的帷幔，都被宮娥熏得香香的，人在此間，呼吸時，香風四溢。
地下埋了銅管，便稱地龍，她這裏是四季如春的，暖香徐徐，每每他自前朝歸來，到了她這裏，一身疲乏可一掃而盡。
她自從為後，並不十分往那賢後二字上邊靠，每日華服不斷，頭上金銀珠寶耀目，珠圍翠繞，只看面上的樣子，更似一位隨心所欲只貪圖享樂之人。
那些言官自然不會因為皇後多穿幾身華貴的衣裳就彈劾她，這些個言官如今彈劾皇後，卻往皇後無子一事上邊大做文章。
這幾日奏請他選秀女的奏章已堆積如山，也不知她看見沒有，或是聽見了消息沒有。
章懷肅想到這兒，再看他的皇後一副無知無覺毫無興師問罪的樣子，不禁有些不是滋味兒。
“皇後既有此心，朕便允了。”
衛筠嫣還在盤算怎麽游說這人，不想他卻答應了，一時興起，扔了魚食，走過去，毫不顧忌坐在他腿上，笑靨如花：“陛下愛民如子，是蒼生萬民之幸。”
“皇後既然嘴甜，何妨讓朕多嘗幾回？”
“……”
還是這麽愛吃她嘴上的胭脂。
他坐在那兒盯著她的臉上下肆意地看，那副樣子仿佛不達目的不罷休。
她沒轍，只得湊過去順著他的意親了親他，可能她不大會，他甚至微微哼了聲，咬上她耳朵，沈道：“和朕恩愛這麽多回，怎還不會。”
“……”
她試著伸出小舌，沿著他的唇邊……半晌過去，他仍沈著一張臉，微微喘了聲，擦著她紅軟的耳朵道：“孺子可教，聽話，張嘴，朕教你別的。”
“……”
她乖乖張開嘴，由他親了半晌，末了已有些有氣無力癱軟在他懷裏。
他撫上她那紅潤的雙唇，眼色暗得深淵似的深不見底，嗓音灼然：“嫣兒好乖。”
***
六月壬戌日乃雅玥公主同駙馬回程之期。
當日百官候於大周門送行，大周皇帝亦攜皇後親臨大周門殷切囑托了一番。
隨行衛軍整裝待發，鎮國大將軍施滕武見帝後親臨，忙自棗紅駿馬之上下了，隨後單膝跪地拜見帝後。
一時隨行衛軍，文武百官山呼萬歲。
吉時到，雅玥公主眼含熱淚朝皇帝跪下磕了三次頭，哽咽道：“雅玥拜別皇兄，拜別皇嫂。”
駙馬亦跪下叩頭。
半個時辰後，護送雅玥公主歸國的親衛隊已出了城，沿道圍觀的百姓亦漸漸散開，一切歸於平靜。
又半月過去，七月丁醜，這日要操辦賢親王的婚事。
賢王大婚的前幾日，禮部官員將各國使節進獻賀禮的單子呈到聖上的紫宸宮，聖上閱過後，又叫將禮單送到鳳鸞宮。
衛筠嫣看了禮單，不禁失笑，問禦前總管太監李芙：“各國使節為賀賢王婚禮所送之禮，怎麽送來叫本宮過目？”
李芙恭敬笑道：“回娘娘的話，雖各國使節送禮的名目是為賢王殿下賀喜，但這些人不過是想借花獻佛，否則何以敢送這些珍寶？更何況使節獻禮，乃國與國之間的禮數往來，這些東西自然是獻給一國之君一國之後的，娘娘若看不上，也要收進內務府留著，等娘娘什麽時候想起來再給娘娘送來，何況娘娘沒開口，這些禮，賢王妃也不敢要啊。”
“……”
衛筠嫣思量一二，對李芙道：“你去問一問禮部的人和內務府大臣，看看賢王的婚禮還少些什麽排場，缺什麽就添上。”
李芙應道，忙去照辦，過不多時，李芙來鳳鸞宮回話。
“稟娘娘，奴才仔細問過了，十六爺說什麽也不缺，不必鋪張浪費，還說他的婚事不需動用國庫內帑，這位爺說他自個兒的府庫就有數不清的金銀珠寶堆積成山，是天下第一大財主，不需娘娘為他費心這類的話……”
“也罷，一切用度便按親王儀制操辦吧。”
賢王妃此後幾乎每日都會進宮往鳳鸞宮，但每每坐不多時就又走了。
這日賢王妃照例入宮拜見皇後，才喝過茶，皇後命人呈上新鮮果品糕點。
賢王妃吃了幾口就吃不下了，說是近來炎熱，胃口不好。
二人正說著，忽有宮人來報，說是長寧公主自尋短見了。
這一驚非同小可。
衛筠嫣倒不是多在意長姐死活，只覺得蹊蹺得很，問宮人：“她如今怎麽樣了？”
宮人答：“幸虧發現及時，公主割傷了腕部，太醫說沒傷及要害，等傷口結痂便無礙了，只有一件……公主想見聖上一面，若是聖上不見，她即刻就死。”
蘇雨棠冷笑道：“那她就快些動手吧，真正尋死之人是萬念俱灰誰也勸不動的，她還有力氣提要求，可見不是真的想死。”
衛筠嫣沈吟片刻，問宮人：“她還有什麽別的要求？”
“沒了，公主只想見聖上一面……”
此事才幾日便在城中鬧得沸沸揚揚，更有傳言稱，聖上做太子的時候和別的女子生下的私生子，這位尋死的公主，就是孩子的生母，說聖上至今不敢認那孩子，因皇後善妒又跋扈不準聖上認下，如今皇後還要逼死孩子的生母。
這些事情在民間傳得到處都是，要抓人盤問也抓不過來，只能放任流言四起。
民間盛傳，皇後衛氏過於善妒了，自己不能生也就罷了，連聖上唯一的子嗣也要趕盡殺絕，實在沒有一國之母該有的寬容大度。
流言傳進鳳鸞宮，衛筠嫣聽了這些，幾天都沒好好睡過。
這幾日章懷肅又忙於政務，並沒來過她這裏，她又不好為了這些小事去打擾他，所以生了幾日悶氣。
這日小梅端了碗蓮子羹來給她去火，她喝了半盅，讓再添一碗送去紫宸宮，小梅只得備了一碗送去，入夜後，他卻來了，一來就揮退宮娥。
衛筠嫣起身福了福，他扯了她過去坐著，冷笑道：“皇後不必做樣子，你派人給朕送蓮子羹去火，朕豈不知你用意。”
“臣妾什麽用意？”
他撫上她臉頰，一寸一寸地撫，暗了眸色道：“朕多日沒同你恩愛，火氣自是不小，今日就遂了你的意。”
“……”
她賭氣似的推開他，氣呼呼說：“臣妾不是為了這些才……”
“那就是為你長姐和朕的流言？”
章懷肅見她沒否認，便將她摟過去抱腿上，禁錮著她的腰肢，不悅道：“朕和她沒有任何事情，你難道仍舊不懂朕對你是何等心思？朕若跟她有半點事情，即刻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
她忙捂住他的嘴，蹙起眉：“別這麽咒自己好不好，我不想做寡婦。”
“朕去見她了。”
她剛心疼上了，他這一句又叫她不樂意了，還沒問，他湊過來親了親她耳朵：“若她今後還想死，那就叫她死。”
“……”
章懷肅想起昨日去公主府見衛筠嬈時，她那副欣喜的模樣，似乎真的愛慘了他。
他對她這副樣子感到厭惡至極。
他怎會看不透她的心思，她哪裏是愛慘了他，更多是貪慕他能給她一份享用不盡的榮華富貴，所以做一副為了見他尋死覓活的樣子。
那孩子，他早清楚是她和齊王暗結珠胎。
那時他去別院，她曾在他茶水之內下藥，他假意喝下，其實並沒中藥，他假意宿在別院，實則在她以為他不省人事之際，他早已抽身離去，派了暗衛戴上人皮面具扮作他的樣子入她帷幄。
此一夜後，她以為他已和她一夜春風，所以她敢在有孕之後，一口咬定懷的是他的孩子。
她不知他會岐黃之術，她肚裏的孩子幾個月，又是何時懷上，他怎會不清楚。那孩子，該是齊王的，她卻故意咬定是“他”的。
早在廢太子被廢之前，他手下的情報組織便已探聽到廢太子和北境王之間的蠅營狗茍，他深知要扳倒廢太子，那本賬目是關鍵。
那賬目是懸在廢太子頭上令他寢食難安的一把利劍，他無需大費周章呈上賬目，如此反而會在太上皇那裏落一個費盡心機的罪名。
要拉廢太子下馬，只需教廢太子自己走入深淵。
他當時為了那本賬目，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機會，即便是利用一個將他當做救命稻草的女人也在所不惜。
他並非毫不留情，只要她願意為他所用，事成之後，他可許她榮華富貴，只是她偏偏貪心不足，那就休怪他翻臉無情。
猶記得她在聽過他那番冰冷的話語之後，那張臉白了又白，她幾乎是不可置信地笑了又笑，一次次地問他，對她說的只是利用她的那些話可是故意騙她的，他是不是身不由己。
他早已厭煩和她牽扯不清，只字未語，拂袖離去。
***
衛筠嫣在聽過他去見長姐的一番解釋後，不禁一陣唏噓。
後來她再探聽長寧可有再尋短見，禦前總管李芙道：“陛下當日自公主府歸來，便命人去公主府傳了聖意，並賜了三樣東西，一為匕首，二為白綾，三為鴆酒，若公主再自尋短見，可用這三件東西，更為趁手。”
“……”
她默然片刻，問：“她可有再尋短見？”
李芙道：“公主自此再沒尋過短見，並十分懼怕剪子和匕首等物，且逢人便念叨，說她是皇長子的生母，說……她才是聖上最愛的女子。”
“……”
衛筠嫣默了片刻，揮退李芙，忽覺有些困倦，便窩在榻上睡了一覺。
迷迷糊糊聽見有人在邊上言語，她睜開眼，卻什麽人也沒有，心下有些茫然，脊背的汗微微濡濕薄衫，才想起方才做了噩夢。
她微微搖了搖頭，失笑，小梅捧了一碗羹湯進來，味道不是很好聞，她不肯喝，小梅道：“娘娘還是喝了吧，是聖上親自配的藥方，因娘娘這幾月癸水有些不調，忽前忽後的，所以聖上配了此藥。”
“……”
她只得略微喝了半碗，忽有宮娥稟報，說是賢王妃來了，她忙命請進來。
二人寒暄一陣，問及蘇雨棠和十六近來可好，蘇雨棠卻臉色漲紅，猶豫半天才說：“我和十六爺婚後至今沒有同房，想來他不甚喜歡我。罷了，我也不甚喜歡他，若實在過不下去，再過兩年和離便是。”
“……”衛筠嫣沈吟片刻，說，“你和十六年歲相仿，郎才女貌，哪有互相厭棄之理，也許過些時日……”
蘇雨棠忽然有些難以啟齒的模樣：“娘娘這話我權當吉言了。有件事不敢瞞著娘娘，今日入宮，是因聖上召見，我從前竟不知聖上竟會岐黃之術……聖上替我號過脈，又開了方子，讓我回去每日按時煎服，聖意難為，我自然不敢違抗，可我又是好奇的人，遂去了趟太醫院，太醫說……說那方子是助孕的……我當即羞死，聖上到底是何意思啊……可是要我盡快和十六爺開枝散葉……”
“……”
衛筠嫣差點沒打翻茶碗。其實她已猜到他的用意，只是沒想過他會如此直白，毫不委婉。
送走蘇雨棠，她換了身衣裳便去了紫宸宮，無需通報，沒人敢攔她。
她踏入紫宸殿，果見他在批閱奏疏，見她來，只淡然擡擡眼，她走過去，也不研墨了，杵在那兒瞪著他，他不覺失笑，將她摟過去抱著。
“怎麽又這副樣子了，誰惹你生氣？”
“剛才我和十六弟妹見過，她說你做了些很不成體統的事。”
“朕做了什麽？”
“哪有你這樣逼人家生孩子的……”
章懷肅略略一笑：“朕只是盡力而為，她生與不生，朕自不會插手。你何故如此生氣？總不能以為朕與她也有什麽事情？”
他說到這兒，有些咬牙切齒地盯著她那張臉，一手撈起案上的奏疏。
這奏疏蓋了多道紅章，連經歷各驛站的時辰都精確記錄，乃是一道北地都護府寄出的八百裏加急奏章。
他當著她的面取了信箋，翻開，指著奏章最後那行工整楷字，語氣幽冷：“皇後能否解釋解釋，北地都護大臣徐嵩明為何要在這道奏疏最後如此關切問候皇後一番？”
“……”她湊過去看了眼，搖搖頭，“臣妾怎能知道，何況，這不像是徐大人的筆跡，像是……表兄的筆跡。”
“他和你表兄的筆跡你倒記得清楚。”
“徐大人的墨寶曾風靡京師，我見多了自然就記下了，至於表兄，臣妾與表兄從前兄妹情深……”
她說到這兒一頓，不打算解釋了，越描越黑。
“表兄如今怎樣了？”
章懷肅微微哼了聲：“他在都護府做文書相公。”
“既書信是表兄代筆，表兄私自問候臣妾一聲也屬平常，陛下怎麽怪在徐大人身上？”
“徐嵩明做事謹慎，那些書信奏章雖有可能是你表兄代筆，但每一道書信徐嵩明都會再閱一遍再發出去，何況八百裏加急奏章非同小可，徐嵩明怎會不親自閱一遍？他既沒有異議，便說明他和你表兄存有同樣的心思，皇後，你如何解釋？”
“……”
她一時語塞，低頭苦思冥想，沈吟半天：“臣妾對陛下的心……天地可鑒。”
“不許套用朕曾對你說過的話搪塞朕。”
“……”
她又苦思冥想。
“他們怎樣想，臣妾又不能左右，就比如長姐對陛下一往情深，陛下和她有個孩子的傳言民間到處都是，臣妾還沒追究呢。”
“……”
這招反制算是讓某人知道她的厲害，他臉色黑了又黑，但已沒了方才興師問罪的氣焰。
她笑了又笑，勾上他的脖子軟著聲道：“陛下今後別為這些小事生氣了，臣妾的為人，陛下難道不清楚嗎，臣妾對陛下的心……”
他打斷她：“你對朕的心思，最好是將朕當成你此生唯一。”
“那陛下對臣妾呢？是此生唯一嗎？”
“是。滿意了麽皇後？”
“……”
她其實沒料到他會這麽答她，如此果斷毫不遲疑。
他眸色冷清，卻暗藏一絲陰鷙，看著她的時候，她感覺脊背發麻，這眼神太露骨直白，直要吞了她似的凝重。
二人正無言相視，李芙卻不怕死一樣闖進來稟奏道：“額……陛下，北境軍侵擾北地邊境一事如何應對，諸位閣老在勤政殿已商議過對策……還請陛下過目。”
李芙呈上一本厚厚的折子。
她忙忙告退。
下了雨，殿外天氣陰沈沈的，廊下宮娥提著宮燈候著，她剛要走，迎面一穿棗紅色官服頭戴烏紗帽之人匆匆走來。
她略微一擡眼，見是鶴青。
鶴青如今已不是王府長隨，自從他主子做了九五至尊，他亦被外放了個知縣的官來做，不到一年，已經做到府尹的位置，仕途一片光明。
鶴青見了她，連忙趕來行過大禮，笑呵呵跪著道：“不想撞見娘娘，小人給娘娘請安了！”
“起來吧，鶴青，聽聞你最近納了幾個美妾，玉嬌可常跟本宮哭訴呢。”
鶴青臉一紅一白的，說：“小人哪敢！沒納妾！只是下邊一些趨炎附勢之人送給小人使喚的丫頭！已都送出去了！嗨呀，果真女子難養，她怎麽什麽都往外瞎說呢！”
“罷了，本宮不管你的家宅事。”
鶴青信誓旦旦道：“玉嬌肚子裏已經有第二個了，小人再不是人也不會在這種時候做對不起她的事情出來！小人此番進宮就是為了玉嬌的事兒，她這幾日落了紅，還沒到臨盆之期，小人已請太醫去號過脈，因主子善岐黃之術，小人便想鬥膽拿太醫寫的脈案給主子瞧一瞧，興許主子一高興，就給小人寫張好的安胎藥方呢！娘娘不曉得，還在潛邸的時候，主子就常趁娘娘安睡時替娘娘號脈，時不時會寫張方子給娘娘吃，後來娘娘病急亂投醫自己吃什麽助孕藥，主子留心著，一看就知那方子有問題，遂命人將藥方換了，何況娘娘那時體內存有積年累月的寒毒，本就不宜有孕，就是有了也生不下來的，所以主子給娘娘換的藥方，有幾味藥材是避子的……”
她心下驚了又驚，四肢百骸微微發熱，半天說不出話來。
她回鳳鸞宮坐了半時辰，天黑以後，不見他過來，便又起身去了趟紫宸宮。
他仍在看奏疏。她走過去為他研墨，他微微哼一聲：“皇後又有求於朕了？”
“……”
她放下墨錠，讓小梅將食盒呈上來。裏邊是幾碟點心。
“陛下，吃點東西再批吧？”
他合上奏疏，屏退左右，摟她過去，沈道：“一會兒留下來陪朕。”
“嗯，臣妾也無事。不如先傳膳吧？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兒。”
他微微一笑，沒反駁她的話。她命宮人傳膳。二人吃過，他又開始批閱奏疏。她問：“內閣幾位閣老不替陛下分憂麽？”
“內閣想分憂，也得朕點頭。”
“……”
她方明白，他這是想一步步削弱內閣。太上皇沒退那會兒，內閣已經有點越俎代庖，權利唯有牢牢攥在自個兒手裏才最穩妥，內閣再能分憂，也要懂得分寸，不可越權太過。
當夜因為她在那裏，章懷肅安不下心，只批閱了平日的一半兒便撂下了。她本要回鳳鸞宮去，卻被他留著。
她有些猶豫，因紫宸宮是皇帝居所，妃嬪是不能歇宿過夜的，皇後也不行，這是聖祖定下的規矩。
她本要走，他不讓，當即擺出一副要她寬衣的架勢，她沒轍，只得由著他。
他這人怪喜歡用那等羞人姿勢，竟要她坐他腰上承寵。
她羞澀，他卻像這般來過不知幾回一樣游刃有餘。
夜明珠的光澤透過明黃帷幄灑在他身上臉上，她微微羞怯地抱住他的脖子，昏昏沈沈時，她想起鶴青那些話，迷思頓解，心下一片柔情蜜意。
夜半相擁而眠，她心有靈犀，便故意接著睡意問他成婚前可曾有過心儀之人，為何當初不是求娶她而是長姐。
他眉眼微沈凝著她，目光極暗。
“九哥那樣的人，最愛和人搶，無人問津之物，再好，他也絕不在意，當初公府雙姝名動京城，他有所耳聞，已有了想將這雙姝通通為他所有的心思。”
“朕刻意大張旗鼓求娶公府嫡女，好叫九哥心急，人人都認定你長姐會做太子妃，公府又豈會舍得將她許給朕？你二姐和齊王的事也早瞞不住，當年公府已及笄可婚配的女兒，除了你再無別個，你說最後公府會將哪個女兒推出來應付這樁婚事？”
“……”
她覺得他這人簡直不可思議，心思怎麽彎彎繞繞的，好嚇人。
“萬一……萬一當時廢太子就是不上當，就是不跟你搶長姐呢？萬一公府就是推了別的女兒給你呢？”她嘀咕道。
章懷肅不由捏捏她的小臉蛋兒：“真若如此，大不了便同父皇說，不想娶了，頂多被父皇訓斥一通，不算什麽。”
“……”
她半晌無言，一時心有餘悸。
她以為自己曾經步步為營，不曾想，也只是他精心策劃的一環。
***
翌日卯正，天未拂曉，禦前總管李芙已恭敬候在紫宸殿外，他身後一眾宮娥屏息凝神，手上托著聖上的朝服、冠冕、朝珠等物。
這時，敬事房總管上前低聲詢問李芙：“敢問公公，皇後娘娘昨夜承恩，可要仔細記下？”
李芙正要說，殿內聖上卻傳他進去，他忙步入殿中。
“陛下，可要現下更衣？另外，敬事房的人方才差人問，皇後娘娘昨夜侍寢可要仔細記下一筆？”
“不必。”
李芙並不知這是何意，正納悶，內中皇後掀開帳子，赤著腳跑下床，自後環住聖上的腰身，語氣嬌憨：“夫君，天還沒亮呢。”
李芙趕緊退了，離去前，餘光瞥見聖上將皇後攔腰抱起。
衛筠嫣等李芙走了，這才勾著章懷肅入了帷幄，倒不是她想狐媚君上，只想問他剛剛那句“不必”是什麽意思。
見她問，章懷肅也不避諱：“與朕行夫妻敦倫事者，唯皇後一人爾，何必再記，何況，朕信你。”
“……”
她驚怔的瞬間，被他抱入懷裏，語氣微溫地說了幾句溫存話語，她隨意聽著，偶爾笑一笑，因他這人說這些話，實在不像他的作風，倒像她“逼良為娼”。
“皇後耳朵聽著，卻不怎麽高興，這些話不中聽？”
“沒有，陛下不想說可以不必勉強自己的。”
“不勉強。當初山寺初見，朕身負重傷，幸得皇後照拂，未得一睹皇後芳容，實乃憾事一樁，朕立誓要找到此女，許她富貴榮華……”
她打斷他：“怎麽一開始不是以身相許？”
他微一笑：“朕乃俗人，若恩人相貌不合心意，緣分，就斷了吧。”
“……”
他忽然用下巴頦抵住她的額，溫聲道：“你救朕時，朕一無所有，只是做為九哥消災解難的存在，朕是塊折損之玉，朝不保夕，但因為遇見你，朕敢顛覆這一切，扶妻上青雲。”
這是他的酬恩之道——
滴水之恩，銜珠為報。
她微微一怔，心中有驚，有暖意，還有一絲熱切的貪婪，她貪婪地想將大周的聖上據為己有，她要他六宮無妃，身邊只有她一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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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完結撒花
番外隨緣吧，不知道還會不會寫番外所以別蹲，感謝一路追更的寶子
新文《鸞玉昭昭》已更三萬字，大概五月開更走榜，寶子可摸去專欄適當加入收藏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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