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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 他本不是重欲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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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 他本不是重欲之人

【016】

戌時左右,四個大丫鬟來請二人至飯廳吃飯。

衛筠嫣略略洗了一遍,換了身輕薄的純白色的衣裳,兩三層紗緞制的深碧色百褶裙裾,腰間系一條碧青的腰帶,卻也清麗婉約,承歡後,又添了幾分嬌氣,身段更為曼妙。

她因被折騰了回,身上本有些酸軟,飯廳又在最東面,因此不願多走動,遂叫寶鶯安排仆婦在她閨閣內一間四面臨窗的小軒內支了飯桌,各樣菜色也一一從飯廳挪至軒內。

章懷肅回了趟蘅松院,也不知做什麽去了。

他回來時,穿一襲鴉青色的袍服,玄色衣料透著青綠的光澤,在燈下倒是好看,那衣襟用寶藍色的絲線繡騰雲祥紋,再以冰藍絲線繡了一圈萬字紋滾邊,卻是貴氣雍容。

她起身倒了盅酒水,柔柔推過去,章懷肅卻說:“今日不喝酒。”

她忙應了聲,叫寶鶯換下酒水,另外沏了壺滾熱的玉葉長青,因有些燙,她叫人在茶壺內放了切碎的冰塊降溫。

桌案上總共三十道菜色,琳瑯滿目,其中一道橙子蒸蟹肉是衛筠嫣極愛吃的。

丫鬟剝好了蟹肉呈在一只玉碟裏,她略嘗了口,會心一笑,誇廚娘的手藝極好。

寶鶯在一旁又呈上另一碟剛剝好的,笑道:“這個季節本不是吃蟹的,因此個頭不大,底下人聽說王妃喜歡吃橙子蒸蟹肉,得了些半大的也撈了上來孝敬。”

“原是如此,嘗過鮮便好,讓人繼續養著吧,待秋令時節到了再吃也不遲。”

衛筠嫣說罷,以帕子擦了擦嘴,見對面某人只是一味地盯著她看,也不動筷,她忙也住了筷子,柔柔問:“夫君,今日的菜色可是不對你胃口?那我叫小廚房另做幾道菜可好?”

“不必,今日在壽康宮,皇祖母已賞過飯食,便吃了些,回府後不怎麽餓。”

他自個兒倒了一盞茶,喝罷,才又說:“不必顧慮我,你方才不是早餓了?”

“……我是餓了,只是夫君不吃飯,光看著我吃,我有些下不去口。”

“如何下不去口。”

“因為……夫君看著我,好像在審犯人。哪裏有人對著活閻王還吃得下飯的……”

說完她就後悔了,因她還是第一回在他面前說起“活閻王”這三字。

也不知他對這外號是何想法,若是不喜,她豈不是觸了他的逆鱗?一時慌了些。

她絞著帕子,在想措辭安撫他,誰料他卻不甚在意。

“原是如此,夫人竟是懼怕本王這等行事,難怪每每同你親近,你總有些怯。”

“……”

她不知如何作答,半垂眸,也不動筷了。氣氛有些古怪,丫鬟們見此情形,都不敢說話了,全候在一邊如坐針氈似的站著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半晌,章懷肅揮退了眾丫鬟,一時屋內只餘他二人。

窗外夏蟲的聲浪此起彼伏,微風幾許拂面,隱約還能嗅到她身上的香味。

“楞著做甚,吃飯吧。”

章懷肅說罷,動了筷,他姿態嫻熟,臨風一笑,夾了塊炙子骨頭去她碗裏。

她楞了楞。

還是夫君第一回給她布菜。

從前,總是她忙前忙後替他布菜。

這本該丫鬟來,可他脾性如此,不喜在清凈時太多人在屋裏伺候,因此每到用膳之際,她都攆了丫鬟們出去,只留下一兩個伺候,偶爾他在衙門裏火氣大了,回來就對人甩臉子,冷冰冰的沈著一張臉,她察言觀色,也不等他放話,也就自行遣了丫鬟們出去,這種時候,便由她這個王妃親自替他布菜,等他吃了好些東西,她方敢入座吃飯。

今日他這舉止,確實從來沒有過的。

她還楞著,章懷肅沈了眉眼,緩道:“知道你不愛吃豬肉,這是羊骨做的,年前宮宴,張皇貴妃愛吃這個,你眼巴巴盯了許久,怎麽今日給你做了,你反不愛了。”

“……不是,我以為是野豬肉,不敢吃。”

“不是野豬肉,本王叫人吩咐你院裏小廚房將野豬肉分與下人拿家去,只給你留了些牛羊肉。”

她點點頭,動筷子嘗了口,眼睛一亮,笑說:“難怪皇貴妃愛吃這個呢。”

這道“炙子骨頭”其實就是烤得香噴噴的排骨,宮廷一般用豬排骨做這個,但她偏偏不愛吃豬肉,王府的廚娘又總用豬排骨做這個,一來二去她就不吃了。

章懷肅也是喜歡這道菜的,她於是就沒叫小廚房撤了這道菜,一直留著讓他吃。

她院裏的小廚房做的菜雖也精致,但始終比不上他蘅松院裏的廚子,他院裏那些廚子都是宮廷裏邊出來的,因他聖寵優渥,聖上便賜了幾個好廚子給他。

不過她不怎麽去蘅松院打攪他,也就沒怎麽嘗過他院裏的菜色。

二人吃了會兒,寶鶯進來添茶,衛筠嫣問這道炙子骨頭是哪個廚娘做的,讓好好留著人,別換走了。

寶鶯笑道:“廚娘是王氏,剛進府,原先在齊王府裏做過幾年工,偏巧那齊王妃不愛吃王氏做的菜,齊王妃自從小產後脾性就更古怪了些,王氏又不討她喜歡,就攆了出來,管家聽聞這王氏會做不少宮廷菜,就招了進來給王妃院裏使喚,這次用的是小羊羔的肋條,王氏先拿杏醬和鹽腌過,再以炭火慢烤……王妃若喜歡,明個兒叫王氏再做就是了。”

用過飯,章懷肅又洗了一回,衛筠嫣看他如此,便以為今夜又要承歡,不免有些戚戚然,她先前還沒緩過勁兒來,夜裏又要……一時皺了眉頭縮在床榻裏,睡又睡不著。

亥時左右,她替章懷肅寬衣,褪去兩件衣裳後,半蹲半跪地替他解那腰帶,溫順乖巧的模樣實在惹人憐愛。

章懷肅一手擡起她的下頜,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肌理,眸色漸幽深,眼底的冷意早在她承歡後蕩然無存,今日他二人用膳時相處甚歡,此刻瞧著她這副乖順模樣,說沒有一絲惻隱之心是萬萬不能的。

這腰帶上的紋樣繡得倒細膩,還嵌了玉石,確實華貴,只是摸著有些硌手。

夜裏又被折騰了一回,衛筠嫣喑啞著叫著夫君輕些,卻勾他火氣更大,直撞得她聲調都亂了,梨花帶雨般縮在他懷裏邊一味地嬌聲媚語,實在惹人憐惜得很。

叫過水,又換了衣裳被褥床罩子,方才真正歇下。

她想著在國公府所見所聞,又想到周姨娘在府上不好過,還有許久不見的衛淩,不免有些睡不著。

見他已閉了眼睛躺著,她便輕手輕腳下了床榻去,從一只梨花木的匣子內取出衛淩寫的那些文章。

紙張雖皺巴巴的,但上邊的字跡龍飛鳳舞,果然是好字,衛淩該是有學問的,也不知章懷肅能不能替衛淩謀個差事兒……她想著這些,沒察覺到後邊章懷肅已近了身。

男人一手圈住她細軟腰肢,一手已飛快奪過她手上那些稿紙。

她嚇了一跳,臉一時白一時紅的。

“夫君,你何時醒了……”

“本王沒睡著。”

“……”

那你還閉上眼睛躺那麽平做什麽!

她心內腹誹,面上卻仍是一副乖順模樣,低垂著眉眼,嬌氣溫柔的模樣。

章懷肅看了眼那些稿紙,微擰眉,見是小舅子的文章,便扔去一邊,看向他的王妃,問:“夫人半夜不睡,鬼鬼祟祟起來看這些文章做甚。”

“不瞞夫君,我娘親在府上過得並不太如意,從前還好,我能照應些,如今我已出閣……從前我負氣不肯回去,誰知隔了這些日子再回去,已是不同光景,到底是我娘親,我不能不管她,她眼下只有衛淩可依靠了,可衛淩他九歲那年摔斷了腿……如今他雖用功,可做官是不指望了,我想替衛淩在夫君這裏謀個差事,讓他將來也有個營生,不至於成那偷雞盜狗之輩。”

大周雖每三年一次科舉和武舉聚賢納才,但對入仕之人也有規定,殘疾之人,不能參與科舉入仕,武舉就更不能了,衛淩自幼也不是身強體健的,雖不至於病歪歪,卻也尋常罷了,現又斷了腿……他早早謀個差事,好過日日在府上和學堂被人奚落,再者,謀了差事,他若願意讀書,也可請老師再教的。

她早藏了這些說辭大半月了,遲遲不敢向夫君提,一來她拿不準他的心思,二來,也怕他不允,反倒傷了他和她之間和氣。

她本就事事謹慎,遂磨蹭了半月之久才敢說。

章懷肅卻是擰眉:“衛淩今年剛滿十六,年歲不大,不若讓他再念兩三年書再出來做事。”

果然。

她微應了聲,看著他眼睛,柔道:“好是好,只是我想從夫君這裏得一個準話,若真可替他謀個差事,想來他在學堂念書也就更篤定安分些,也有個念想,不至於為了前途渺茫郁郁寡歡……”

“你這做姐姐的倒為弟弟想得多。”章懷肅似乎松動了些,沈吟半晌,便說,“明日我令範大去衛氏族中學堂走一趟,帶個話給衛淩,你看可行否?”

“多謝夫君。”

章懷肅眸色一暗。

她柔柔一笑,臉上的嬌柔之色更盛,他不免微一動了火氣。

只是,他本不是重欲之人,今日又已要過兩回,該歇了,便壓下那股燥熱,抱她上了榻安歇。

難怪她今日這般乖順予取予求,原是為了小舅子尋他的門路來了。

章懷肅這般想著,不免又皺了眉頭。

他並不計較她為了娘家兄弟找他通融,只是他這位夫人似乎時常有心事,偏偏總對著他溫柔嬌笑,從來謹慎,有些過了頭,叫他有些不悅。

過猶不及。

她本不是他求娶之人,最初的最初,也是這個原由,他待她冷淡了些。

可她從被八擡大轎擡進王府的那天起,從來不哭不鬧,他再冷淡,她也從無脾氣,在府上執掌中饋也學得快,她出閣那會兒,不過十六的年紀,卻事事處理得有條有理,迎來送往不在話下。

幾年下來,她與那些夫人也有頗多交情,暗地裏那些夫人同自個兒在朝為官的夫君吹了不少枕邊風,這些官員耳根子軟的,也有在聖上面前也就偶爾說一說他的好處,一來二去,他雖得罪這許多人,卻也不至於在朝中沒一個盟友。

正因這一層緣由,他不能再繼續冷落她。

記得第一天踏入她的玉暖閣,她柔柔弱弱的模樣喚他夫君,那份少有的溫柔恬靜,確實讓他動了一絲惻隱之心。

漸漸,他來玉暖閣的次數越來越多。

身邊的夫人翻了身,已是睡得酣甜,巴掌大的臉蛋兒,吹彈可破的肌膚,確實嬌美。

她皺著眉,嘴裏喃喃著什麽。

他湊近耳朵去聽。

只聽得她念著什麽周……周……的。

又是周。

衛筠嫣的姨娘姓周,周姨娘帶了一些娘家人到公府,其中一個是衛筠嫣的表兄。

當年他也常去公府。

有次,他因一點小事往公府走動,路過姑娘們的院子,見衛筠嫣一個人枯坐在亭子裏,有個叫周從的小廝生得白面書生模樣,生得清秀,舉止也斯文有禮,不像小廝,倒像誰家府上的少爺,這周從不知從哪兒摘了朵牡丹,替她簪在了發鬢上。

她甜甜的,沖周從一笑。

那時她生得不起眼,身上的衣裳也舊舊的,一個落魄的公府庶女罷了。

章懷肅本已要睡,卻陡然睜眼。

那甜笑在他腦海內陡然清晰,卻是對旁的男子笑的。

他心上仿若莫名長出一顆尖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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