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f線番外28[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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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f線番外28
一個月之後，容止汀再次見到了CC7961。
收到少年發來的消息時，容止汀完成剛這一階段的測試從研發室走出來。看到CC7961發來的消息，便散步去了他們看流星雨的小花園。
路過食堂還給小孩買了盒食堂當天現烤的黃油曲奇。
他到的時候，少年正呆呆的坐在那個熟悉的長椅上，看見容止汀過來，眼睛紅紅的看向他。
容止汀嚇了一跳，趕緊走過去。
“這是怎麽了？”
“止汀哥哥，我的朋友不見了。”
小孩的嗓子像是哭啞了，聲音空洞的，低聲喃喃道：“對流星許願好像沒有用。還是我不夠真誠，神沒有聽到我的聲音？”
容止汀蹙了蹙眉，走過去在他的面前蹲下來，按著他的肩膀，溫聲道：“神明一定聽見了。祂帶你的朋友去了沒有痛苦的地方。”
“是這樣嗎……”
少年通紅的眼眶很快蓄滿了淚水，下一秒，眼淚順著沒什麽肉的臉頰淌下來，在瘦削的下巴上凝聚成淚珠，然後掉了下來。
瘦弱的少年哭起來一點聲音都沒有。
他像是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哭了，聲音沙啞地對容止汀說：“和我同期的實驗體，一共有二十個，現在加上我，只剩下十三個人了。”
“其他的人，總是不知不覺就不見了。”
“有幾個，我甚至都沒有說過話。”
“我的研究員說，我們這一批的損耗率已經很低了。以前的實驗體，在成年之前的損耗率超過百分之五十。再早一些的批次，損耗率更高。”
容止汀聽到“損耗”和“批次”兩個詞，忍不住再次皺眉。
這種把人當物品的叫法，實在叫人生氣。
這種死亡率這麽高的人體實驗，到底為什麽能被允許存在。
這個時候，CC7961伸手把臉上的眼淚抹幹凈，勉強對容止汀笑了一下：“對不起，我不該說這些。止汀哥哥，你能幫我講講課嗎？我也快進入下一個實驗周期了，後面幾個月可能都沒辦法去實驗院校上課。我最近幾天都有點聽不進去課，本來就快跟不上了，後面還要缺好長時間的課。雖然實驗周期結束了可以補課，但我不太想補，補課的老師有點兇……”
少年話音未落，容止汀直起身來，伸手抱住了他，一下一下的撫摸著他的頭發，像是安撫小動物的動作。
CC7961楞了一下，隨即眼眶又酸澀了起來，咬了咬嘴唇，哽咽著勉強笑道：“止汀哥哥，你別這樣，我又想哭了。再哭下去，會影響眼睛了。”
“我的眼睛好不容易才強化到現在的程度，要是真的影響了，我的研究員會很生氣的。到時候為了防止再出這種事，他可能會把我關起來，不許我再和其他人交往。”
“不會的。”容止汀揉著他的頭發，“他要是敢關你，我一定讓他在研究院呆不下去。”
“但我的研究員是高級研究員，止汀哥哥只是初級研究員吧，還是別……”
“沒關系，很快就不是了。”容止汀對他說道。在CC7961看不到的地方，他的眼中閃過一抹銳色。
同樣是有血有肉、會哭會笑的人類，普通人和實驗體，哪裏有那麽大的區別。
無論是不是為了實驗被專門培育出來的個體，都不該被如此對待。
現在他要提升研究員評級的理由又多了一條。
哪怕只是想幫CC7961改善一點處境，以他現在的權限都做不到。盡快提升自己的研究員等級，獲得更多的權限和話語權，大概是唯一的辦法。
那天，容止汀很耐心的給CC7961講了很久的課。
這還是他第一次拿到實驗院校A類班學生的教學科目，比他當初B類班的難度自然要低很多。
容止汀沒教過人，但畢竟知識儲備量在那裏，表達能力也不差。最後看CC7961的反應，教學成果應該還不錯。
只有一些武器運用和戰術理論方面的特殊課程他教不了。看教學科目，CC7961專精的方向是偵察和狙擊。倒是和他在眼睛方面的強化很適配。只是不知道按這孩子的性格，到了實戰的時候能不能對著人扣下扳機。
……
當晚回到宿舍，容止汀躺在床上很久都睡不著。
CC7961的遭遇讓他忍不住聯想到，要是當年他哥沒有從研究院逃出來，會怎麽樣。
大概也會經歷無數次危險的實驗，面臨很多場離別。
……不，他哥大概早在離開研究院之前就已經經歷過無數次實驗了。
想到這裏，容止汀心裏一揪。無論是對CC7961，還是對遠在南天星域的白瑾秋，都止不住的心疼。
左右睡不著，他便掏出光腦，給白瑾秋發了好幾條消息。
先是聊了幾句家常，最後容止汀沒忍住，問了兩句關於基因實驗體的事。
不過他先問了一個他看了CC7961的教學科目之後最好奇的問題：
【哥，你以前在實驗院校的時候，專精的科目是什麽啊？】
令容止汀沒想到的是，白瑾秋竟然很快就回覆了。
【單體作戰。怎麽突然問起這種事了？】
容止汀驚訝地眨了眨眼睛，從床上坐起來，開始認真打字。
【只是好奇。哥，我能給你撥視頻嗎？】
白瑾秋回覆：【視頻不太方便，打字可以。】
容止汀這個時候特別想見白瑾秋，哪怕是聽聽聲音也好，看到這裏忍不住有點沮喪，但他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想問。
【哥，能跟我講講基因實驗體的事嗎？】
容止汀其實到現在都不知道基因實驗體究竟是什麽，研究院培育出他們是在進行那些研究。
連容先生和墨先生，以及白瑾秋，都默契的沒有告訴過他基因實驗體相關的事，不希望他接觸到聯邦那些過於血腥殘酷的陰暗面。
但容止汀如今身在研究院，只要想查，其實總能找到蛛絲馬跡的線索。
不過他想在白瑾秋這裏得到確認。
白瑾秋沒有馬上回覆。
容止汀繼續打字：【我最近在研究院遇到了一個實驗體的男孩子……】
他把最近遇到CC7961的事說了一遍。白瑾秋沈默了好久才回覆他：
【止汀，關於那個孩子，你最好不要管太多。就算想幫，在你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幫就好，不要貿然越界。】
【基因實驗體的問題很覆雜，你如果插手進去，很容易惹禍上身。】
【關於中央研究院裏實驗體的生存處境，這些年其實一直在改善。這件事是由連隊和墨先生他們主導的，我還在研究院的那段時間，就是因為實驗體的待遇改善才有機會進入實驗院校，這些年研究院關於基因實驗體的研究我們也沒有放任不管。所以你不用太擔心，這些事交給我們處理。】
【止汀，只要你安全，我們就沒有後顧之憂。】
【你如果覺得沒辦法什麽都不做，就專心把你的實驗項目做出成績，把你在研究院的等級權限和對外的知名度盡可能提高，走到業界的頂端去。到時候你表現出的態度，自然會有人顧及。對於我們也是助力。】
白瑾秋的一番話，讓容止汀聽出了某種隱晦。
他似乎有些猜到白瑾秋這次這麽久不回來是去做什麽了。
說起來，他的兩位父親最近也很忙的樣子，尤其是連容先生，已經很久沒有回過家了。
他們是不是……都在忙這事？
居然就只有他一個人後知後覺什麽都不知道。
另一邊，白瑾秋此時正在一個地下安全屋裏。他的臉上用了易容，外表看上去是一個中年男子的長相。
為了方便行動計劃的實施，他已經很久沒有用過自己的臉了。
這也是他這段時間沒和容止汀視頻通話的主要原因。
這種易容材料是仿生物材質，能夠很大程度上和皮膚貼合，劃傷表層甚至會流血，真實程度極高，但穿卸起來很麻煩。
另一個原因，是他如果用自己的臉出現在容止汀的通訊視頻中，很容易引起某些人的警覺。
結束和容止汀的聊天後，白瑾秋始終是不放心，給連容先生和墨先生那邊發了個消息。
……
兩年後，星核Ⅲ號深空試驗場。
伴隨著巨大的爆炸聲和一陣強光，整個觀察室裏歡呼了起來。
“太厲害了容博士！居然真的成功了！”
“新型的V99-Ⅱ型的能源反應裝置把NT83號能源炮的威力提升了五倍不止！而且同步升級的武器熱能負載沒有超過上限！能源損耗還比預想要低兩個百分點！”一個研究員看著電腦監測數值激動地說，“這樣不只是星艦主炮，同樣的能源武器甚至能裝載在戰機甚至機甲上了！”
“不過以現在的技術沒辦法實現量產吧，同樣的反應裝置和能源武器改裝，只有容博士帶的團隊做得出來。”
“可以先在部分高等機甲和戰機上試點使用！這種威力，將來要是能大規模推廣運用，對於武器的威力提升也太可怕了。”
“別看我們容博士只是個F級Alpha，他現在在軍部那些人眼中就是個行走的高能武器吧哈哈！”
“容博士今年才不到二十歲吧？年輕的嚇人……”
“博士還有幾天才過十八歲生日呢哈哈哈！”
“太可怕了，這是真正的聯邦的新一代頂尖科研人才，人類的腦力巔峰啊……這是不是需要啟用機密級人才保護程序了？”
“也要看容博士本人的意願吧，到了這個級別，軍部那群人會把他當眼珠子寶貝的。”
“今年的斯克伯格獎肯定要落在容博士頭上了吧？”
“不一定，這種級別的研發成果，軍部那邊可能會要求保密。”
“要是不保密，把這個項目申報上去，我們是不是就能見到史上最年輕的伯格獎得主了？”
“真的，剛查了一下現在的最年輕獎項獲得記錄還是三十九歲！”
“我們團隊是不是要出息了？”
“必須的啊！雖然設計思路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容博士的，但是全階段改裝測試各種細節調整可是我們組一起奮鬥的成果！今天晚上必須慶祝！！！不醉不歸！”
“容博士說句話啊！”
容止汀此時並不在觀察室，而是在下方試驗場的操作間裏。他記錄了最後幾組數據，聽到耳麥裏傳來的聲音，伸手摘下護目鏡，笑了笑說：
“當然要慶祝，不過先來個人下來盯一下NT83試用機的驗收。另外別忘了核對測試數據，把資料整理好歸檔。”
“那必須的！幾個小時就搞定！”
當天晚上的慶功宴，一群人鬧騰到了很晚。
慶功宴上所有人都很興奮，容止汀沒擋住其他組員的起哄，喝了點酒。
此時距離他十八歲生日也沒幾天了，其他人顯然也沒把他當未成年人看，起哄起的來勁。
等聚餐結束，一群人回到研究院已經十一點多了。
回宿舍的路上，容止汀覺得腳有點發軟，但意識還是清醒的，幹脆叫其他人先回去，自己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了一會。
這個時候他們距離宿舍區已經沒多遠了，其他人看他還清醒著也就隨他去了，畢竟其他清醒的人還得搬運難得放縱的醉蝦們。
研究院的夜晚很安靜。
夜風微涼，空氣中傳來些許令人放松的草木香，來自道路兩旁茂密的綠化植物。遠處的實驗樓還零星亮著燈，不知道是誰又在通宵。
容止汀坐在長椅上吹了會風，滿身的疲憊似乎褪去了一些，此時眼前的地面上突然來了一個修長的影子。
“你怎麽一個人坐在這？你們組今天不是最後一次測驗研發成果，今晚不應該開慶功宴去嗎？”青年清潤的聲音讓容止汀擡起頭。
那是一張溫雅清秀的臉。
“秋渺。”
秋渺在他旁邊坐下來，往他身上聞了聞，疑惑道：“你喝酒了？”
“喝了一點，慶功宴被他們鬧的，沒頂住。”容止汀這個時候酒勁有點上來了，往旁邊一歪砸在秋渺的身上，“頭暈，你扶我回去。”
秋渺哭笑不得，“餵，你註意點，還記得你現在是個Alpha嗎？”
“你是Beta，又不是Omega，有什麽關系。”容止汀靠在他身上沒起來。
他們兩個實在太熟了，從六七歲開始就是同學，從小一起長大，就算從實驗院校畢業之後去了不同的高校攻讀不同的專業方向，這些年的聯系也很頻繁。在容止汀進研究院忙得昏天黑地之前兩個人還經常一起約飯，所以容止汀真的很難對這個人保持客氣。
秋渺無奈，只能把他扶了起來。
容止汀這個時候腦袋也轉的有點慢了，困意一陣一陣的湧上來。
忙了一白天，晚上又被拉去慶功宴，這個時候他已經很累了。為了克制住不讓自己走到半路睡過去，他開始一邊走一邊跟秋渺閑聊。
秋渺是去年來到研究院的，比容止汀要晚了一年，現在依然是研究員助手。
這對剛進入研究院的新人而言是正常的流程。先做兩到三年助手，之後才能轉正成為初級研究員。
像容止汀這樣進來就是初級研究員，能直接以正式身份進項目組的才是少數特例。更別說他從第二個項目就開始獨立領導項目組，去年就升中級研究員了。
等到他手上的這個項目成果遞交上去，他的評級大概會再跳一級。照這個進度下去他距離升資深也沒幾年了。
相較而言秋渺就沒那麽誇張了。
能在這個年齡進聯邦中央研究院，他在外界看來自然也是聯邦頂尖人才，但現在依然苦哈哈的在某位高級研究員手下當助手，幹一些繁瑣枯燥的工作、熬夜盯實驗進度是常態。
兩人聊著聊著，秋渺就在旁邊打了個哈欠。
本來就困的容止汀被傳染，緊跟著也打了一個。
這下兩個人面面相覷，沒忍住都笑出了聲。
這個時候他們已經進了宿舍樓，容止汀按了電梯，問他：“你今天怎麽也這個時間回來？你們組最近應該不忙吧，怎麽還在實驗室忙到這麽晚？”
秋渺摘掉護目眼鏡揉了揉眼睛，說：“CC7961的分化期已經結束了，新的強化藥物研發也有進展了，後面又要忙起來了。”
“他的分化期結束了？”容止汀這下困意瞬間飛走，清醒了。
“嗯。他開始分化的時候不是拿了你兩件衣服麽當安撫物麽，我正要給你送過去。”秋渺擡了擡下巴，“走吧，電梯來了，給你送回宿舍去。”
秋渺剛進研究院的時候，好巧不巧正好被分配給了CC7961的研究員做助手，除了協助實驗，他還會負責CC7961這個實驗體的日常管理。
容止汀知道之後心說這簡直是天意的安排。這下他和CC7961聯系都不需要再偷偷摸摸藏著掖著了，秋渺會給他們打掩護。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好消息。
差不多在半年前，CC7961的研究員因為涉嫌多項實驗室安全性違規、以及未經批準使用管制藥物被帶走調查。
雖然不知道後續的調查結果怎麽樣，但沒多久研究院直接給CC7961換了研究員。
那之後秋渺依然跟著CC7961新的研究員做助手。根據秋渺的說法，這個新的研究員比之前那個正常多了，他的助手生涯比以前好過不少，CC7961在這個新研究員手下也開心很多。
大約一周之前，CC7961迎來了他的分化期。
那孩子對容止汀有種莫名的依賴，於是他的分化期，秋渺替他來找容止汀借了兩件衣服做安撫物，讓分化期的小朋友摟著睡覺。
電梯裏，容止汀接著問秋渺：“7961的分化方向是什麽？之前說需要保密，現在總可以說了吧。”
秋渺也沒瞞他：“是Omega。”
電梯叮的一聲到了指定樓層。
進了宿舍，秋渺一邊幫他把那兩件洗幹凈的衣服掛了起來，一邊對容止汀說：“對了，7961分化之後體檢結果不太達標，如果一個月之內他的體質數據升不上去，他有可能會被安排提前退役。”
“他的身體怎麽了？嚴重嗎？”容止汀剛給他們倆一人倒了杯水，聞言端著杯子擰了下眉。
秋渺把水杯接了過去，笑了笑說：“別緊張，他的身體沒什麽問題，只是分化之後身體數據肯定有波動。就實驗安全指標而言，他前兩天的體檢結果有好幾項沒有達標。不是什麽大事，說不定對他來說反而是件好事。要是一直不合格下去，以後他就不需要再配合實驗了。菲琳教授和以前那個人不一樣，她很註重實驗安全。”
容止汀聞言松了口氣，“7961最近怎麽樣？”
“挺好的，想見你，不過短時間內見不到，他最近在調理身體。除非他的身體指標升上去，或者確定退役。到時候你可以來送送他跟他道別。”
秋渺說完又打了個哈欠，“行了，我回去了。明天早上四點還得去實驗室，有個藥物檢測報告要出，三點多就要爬起來……”
“三點？”容止汀嚇了一跳，看了眼時間，“現在都過零點了，你別回去了，在我這睡吧，還能多睡會兒。”
“你這有多餘的床嗎？”
“次臥有床，不過沒收拾，可以現在讓家政機器人去鋪，兩分鐘就好。或者你想睡沙發也行，能放倒。”
“我還以為你會大度的把床讓給我。”
“你做夢。我的床除了我只有我哥能睡。”容止汀冷漠。
秋渺笑了：“行了，不跟你貧了，我快困昏厥了。那我在你這睡一會兒，反正也只能睡三個多小時了。”
助手研究員的宿舍距離實驗樓比較遠，相比之下容止汀這裏就要近很多，房間也相當寬敞，三室兩廳一廚一衛，家具一應俱全院裏都給配齊了。秋渺那裏就像單身公寓一樣，只有一個房間。
不過他過兩年轉正之後宿舍的待遇就會好起來了。
秋渺困得甚至都沒去洗漱，脫了外套往沙發上一歪不到一分鐘就睡死過去了，還是容止汀看不過去，拿了條毯子給他蓋上了。
三個半小時後，天還沒亮，秋渺就被鬧鐘叫了起來。迷迷糊糊的摸去按了咖啡機續命，頂著兩個黑眼圈去洗臉刷牙。
剛擦完臉，門鈴響了。
秋渺疑惑地去開了門。此時臉上還掛著水珠，肩膀上搭著條毛巾。
門外的白瑾秋見到這一幕：“……”
他找錯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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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之後，容止汀再次見到了CC7961。
收到少年發來的消息時，容止汀完成剛這一階段的測試從研發室走出來。看到CC7961發來的消息，便散步去了他們看流星雨的小花園。
路過食堂還給小孩買了盒食堂當天現烤的黃油曲奇。
他到的時候，少年正呆呆的坐在那個熟悉的長椅上，看見容止汀過來，眼睛紅紅的看向他。
容止汀嚇了一跳，趕緊走過去。
“這是怎麽了？”
“止汀哥哥，我的朋友不見了。”
小孩的嗓子像是哭啞了，聲音空洞的，低聲喃喃道：“對流星許願好像沒有用。還是我不夠真誠，神沒有聽到我的聲音？”
容止汀蹙了蹙眉，走過去在他的面前蹲下來，按著他的肩膀，溫聲道：“神明一定聽見了。祂帶你的朋友去了沒有痛苦的地方。”
“是這樣嗎……”
少年通紅的眼眶很快蓄滿了淚水，下一秒，眼淚順著沒什麽肉的臉頰淌下來，在瘦削的下巴上凝聚成淚珠，然後掉了下來。
瘦弱的少年哭起來一點聲音都沒有。
他像是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哭了，聲音沙啞地對容止汀說：“和我同期的實驗體，一共有二十個，現在加上我，只剩下十三個人了。”
“其他的人，總是不知不覺就不見了。”
“有幾個，我甚至都沒有說過話。”
“我的研究員說，我們這一批的損耗率已經很低了。以前的實驗體，在成年之前的損耗率超過百分之五十。再早一些的批次，損耗率更高。”
容止汀聽到“損耗”和“批次”兩個詞，忍不住再次皺眉。
這種把人當物品的叫法，實在叫人生氣。
這種死亡率這麽高的人體實驗，到底為什麽能被允許存在。
這個時候，CC7961伸手把臉上的眼淚抹幹凈，勉強對容止汀笑了一下：“對不起，我不該說這些。止汀哥哥，你能幫我講講課嗎？我也快進入下一個實驗周期了，後面幾個月可能都沒辦法去實驗院校上課。我最近幾天都有點聽不進去課，本來就快跟不上了，後面還要缺好長時間的課。雖然實驗周期結束了可以補課，但我不太想補，補課的老師有點兇……”
少年話音未落，容止汀直起身來，伸手抱住了他，一下一下的撫摸著他的頭發，像是安撫小動物的動作。
CC7961楞了一下，隨即眼眶又酸澀了起來，咬了咬嘴唇，哽咽著勉強笑道：“止汀哥哥，你別這樣，我又想哭了。再哭下去，會影響眼睛了。”
“我的眼睛好不容易才強化到現在的程度，要是真的影響了，我的研究員會很生氣的。到時候為了防止再出這種事，他可能會把我關起來，不許我再和其他人交往。”
“不會的。”容止汀揉著他的頭發，“他要是敢關你，我一定讓他在研究院呆不下去。”
“但我的研究員是高級研究員，止汀哥哥只是初級研究員吧，還是別……”
“沒關系，很快就不是了。”容止汀對他說道。在CC7961看不到的地方，他的眼中閃過一抹銳色。
同樣是有血有肉、會哭會笑的人類，普通人和實驗體，哪裏有那麽大的區別。
無論是不是為了實驗被專門培育出來的個體，都不該被如此對待。
現在他要提升研究員評級的理由又多了一條。
哪怕只是想幫CC7961改善一點處境，以他現在的權限都做不到。盡快提升自己的研究員等級，獲得更多的權限和話語權，大概是唯一的辦法。
那天，容止汀很耐心的給CC7961講了很久的課。
這還是他第一次拿到實驗院校A類班學生的教學科目，比他當初B類班的難度自然要低很多。
容止汀沒教過人，但畢竟知識儲備量在那裏，表達能力也不差。最後看CC7961的反應，教學成果應該還不錯。
只有一些武器運用和戰術理論方面的特殊課程他教不了。看教學科目，CC7961專精的方向是偵察和狙擊。倒是和他在眼睛方面的強化很適配。只是不知道按這孩子的性格，到了實戰的時候能不能對著人扣下扳機。
……
當晚回到宿舍，容止汀躺在床上很久都睡不著。
CC7961的遭遇讓他忍不住聯想到，要是當年他哥沒有從研究院逃出來，會怎麽樣。
大概也會經歷無數次危險的實驗，面臨很多場離別。
……不，他哥大概早在離開研究院之前就已經經歷過無數次實驗了。
想到這裏，容止汀心裏一揪。無論是對CC7961，還是對遠在南天星域的白瑾秋，都止不住的心疼。
左右睡不著，他便掏出光腦，給白瑾秋發了好幾條消息。
先是聊了幾句家常，最後容止汀沒忍住，問了兩句關於基因實驗體的事。
不過他先問了一個他看了CC7961的教學科目之後最好奇的問題：
【哥，你以前在實驗院校的時候，專精的科目是什麽啊？】
令容止汀沒想到的是，白瑾秋竟然很快就回覆了。
【單體作戰。怎麽突然問起這種事了？】
容止汀驚訝地眨了眨眼睛，從床上坐起來，開始認真打字。
【只是好奇。哥，我能給你撥視頻嗎？】
白瑾秋回覆：【視頻不太方便，打字可以。】
容止汀這個時候特別想見白瑾秋，哪怕是聽聽聲音也好，看到這裏忍不住有點沮喪，但他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想問。
【哥，能跟我講講基因實驗體的事嗎？】
容止汀其實到現在都不知道基因實驗體究竟是什麽，研究院培育出他們是在進行那些研究。
連容先生和墨先生，以及白瑾秋，都默契的沒有告訴過他基因實驗體相關的事，不希望他接觸到聯邦那些過於血腥殘酷的陰暗面。
但容止汀如今身在研究院，只要想查，其實總能找到蛛絲馬跡的線索。
不過他想在白瑾秋這裏得到確認。
白瑾秋沒有馬上回覆。
容止汀繼續打字：【我最近在研究院遇到了一個實驗體的男孩子……】
他把最近遇到CC7961的事說了一遍。白瑾秋沈默了好久才回覆他：
【止汀，關於那個孩子，你最好不要管太多。就算想幫，在你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幫就好，不要貿然越界。】
【基因實驗體的問題很覆雜，你如果插手進去，很容易惹禍上身。】
【關於中央研究院裏實驗體的生存處境，這些年其實一直在改善。這件事是由連隊和墨先生他們主導的，我還在研究院的那段時間，就是因為實驗體的待遇改善才有機會進入實驗院校，這些年研究院關於基因實驗體的研究我們也沒有放任不管。所以你不用太擔心，這些事交給我們處理。】
【止汀，只要你安全，我們就沒有後顧之憂。】
【你如果覺得沒辦法什麽都不做，就專心把你的實驗項目做出成績，把你在研究院的等級權限和對外的知名度盡可能提高，走到業界的頂端去。到時候你表現出的態度，自然會有人顧及。對於我們也是助力。】
白瑾秋的一番話，讓容止汀聽出了某種隱晦。
他似乎有些猜到白瑾秋這次這麽久不回來是去做什麽了。
說起來，他的兩位父親最近也很忙的樣子，尤其是連容先生，已經很久沒有回過家了。
他們是不是……都在忙這事？
居然就只有他一個人後知後覺什麽都不知道。
另一邊，白瑾秋此時正在一個地下安全屋裏。他的臉上用了易容，外表看上去是一個中年男子的長相。
為了方便行動計劃的實施，他已經很久沒有用過自己的臉了。
這也是他這段時間沒和容止汀視頻通話的主要原因。
這種易容材料是仿生物材質，能夠很大程度上和皮膚貼合，劃傷表層甚至會流血，真實程度極高，但穿卸起來很麻煩。
另一個原因，是他如果用自己的臉出現在容止汀的通訊視頻中，很容易引起某些人的警覺。
結束和容止汀的聊天後，白瑾秋始終是不放心，給連容先生和墨先生那邊發了個消息。
……
兩年後，星核Ⅲ號深空試驗場。
伴隨著巨大的爆炸聲和一陣強光，整個觀察室裏歡呼了起來。
“太厲害了容博士！居然真的成功了！”
“新型的V99-Ⅱ型的能源反應裝置把NT83號能源炮的威力提升了五倍不止！而且同步升級的武器熱能負載沒有超過上限！能源損耗還比預想要低兩個百分點！”一個研究員看著電腦監測數值激動地說，“這樣不只是星艦主炮，同樣的能源武器甚至能裝載在戰機甚至機甲上了！”
“不過以現在的技術沒辦法實現量產吧，同樣的反應裝置和能源武器改裝，只有容博士帶的團隊做得出來。”
“可以先在部分高等機甲和戰機上試點使用！這種威力，將來要是能大規模推廣運用，對於武器的威力提升也太可怕了。”
“別看我們容博士只是個F級Alpha，他現在在軍部那些人眼中就是個行走的高能武器吧哈哈！”
“容博士今年才不到二十歲吧？年輕的嚇人……”
“博士還有幾天才過十八歲生日呢哈哈哈！”
“太可怕了，這是真正的聯邦的新一代頂尖科研人才，人類的腦力巔峰啊……這是不是需要啟用機密級人才保護程序了？”
“也要看容博士本人的意願吧，到了這個級別，軍部那群人會把他當眼珠子寶貝的。”
“今年的斯克伯格獎肯定要落在容博士頭上了吧？”
“不一定，這種級別的研發成果，軍部那邊可能會要求保密。”
“要是不保密，把這個項目申報上去，我們是不是就能見到史上最年輕的伯格獎得主了？”
“真的，剛查了一下現在的最年輕獎項獲得記錄還是三十九歲！”
“我們團隊是不是要出息了？”
“必須的啊！雖然設計思路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容博士的，但是全階段改裝測試各種細節調整可是我們組一起奮鬥的成果！今天晚上必須慶祝！！！不醉不歸！”
“容博士說句話啊！”
容止汀此時並不在觀察室，而是在下方試驗場的操作間裏。他記錄了最後幾組數據，聽到耳麥裏傳來的聲音，伸手摘下護目鏡，笑了笑說：
“當然要慶祝，不過先來個人下來盯一下NT83試用機的驗收。另外別忘了核對測試數據，把資料整理好歸檔。”
“那必須的！幾個小時就搞定！”
當天晚上的慶功宴，一群人鬧騰到了很晚。
慶功宴上所有人都很興奮，容止汀沒擋住其他組員的起哄，喝了點酒。
此時距離他十八歲生日也沒幾天了，其他人顯然也沒把他當未成年人看，起哄起的來勁。
等聚餐結束，一群人回到研究院已經十一點多了。
回宿舍的路上，容止汀覺得腳有點發軟，但意識還是清醒的，幹脆叫其他人先回去，自己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了一會。
這個時候他們距離宿舍區已經沒多遠了，其他人看他還清醒著也就隨他去了，畢竟其他清醒的人還得搬運難得放縱的醉蝦們。
研究院的夜晚很安靜。
夜風微涼，空氣中傳來些許令人放松的草木香，來自道路兩旁茂密的綠化植物。遠處的實驗樓還零星亮著燈，不知道是誰又在通宵。
容止汀坐在長椅上吹了會風，滿身的疲憊似乎褪去了一些，此時眼前的地面上突然來了一個修長的影子。
“你怎麽一個人坐在這？你們組今天不是最後一次測驗研發成果，今晚不應該開慶功宴去嗎？”青年清潤的聲音讓容止汀擡起頭。
那是一張溫雅清秀的臉。
“秋渺。”
秋渺在他旁邊坐下來，往他身上聞了聞，疑惑道：“你喝酒了？”
“喝了一點，慶功宴被他們鬧的，沒頂住。”容止汀這個時候酒勁有點上來了，往旁邊一歪砸在秋渺的身上，“頭暈，你扶我回去。”
秋渺哭笑不得，“餵，你註意點，還記得你現在是個Alpha嗎？”
“你是Beta，又不是Omega，有什麽關系。”容止汀靠在他身上沒起來。
他們兩個實在太熟了，從六七歲開始就是同學，從小一起長大，就算從實驗院校畢業之後去了不同的高校攻讀不同的專業方向，這些年的聯系也很頻繁。在容止汀進研究院忙得昏天黑地之前兩個人還經常一起約飯，所以容止汀真的很難對這個人保持客氣。
秋渺無奈，只能把他扶了起來。
容止汀這個時候腦袋也轉的有點慢了，困意一陣一陣的湧上來。
忙了一白天，晚上又被拉去慶功宴，這個時候他已經很累了。為了克制住不讓自己走到半路睡過去，他開始一邊走一邊跟秋渺閑聊。
秋渺是去年來到研究院的，比容止汀要晚了一年，現在依然是研究員助手。
這對剛進入研究院的新人而言是正常的流程。先做兩到三年助手，之後才能轉正成為初級研究員。
像容止汀這樣進來就是初級研究員，能直接以正式身份進項目組的才是少數特例。更別說他從第二個項目就開始獨立領導項目組，去年就升中級研究員了。
等到他手上的這個項目成果遞交上去，他的評級大概會再跳一級。照這個進度下去他距離升資深也沒幾年了。
相較而言秋渺就沒那麽誇張了。
能在這個年齡進聯邦中央研究院，他在外界看來自然也是聯邦頂尖人才，但現在依然苦哈哈的在某位高級研究員手下當助手，幹一些繁瑣枯燥的工作、熬夜盯實驗進度是常態。
兩人聊著聊著，秋渺就在旁邊打了個哈欠。
本來就困的容止汀被傳染，緊跟著也打了一個。
這下兩個人面面相覷，沒忍住都笑出了聲。
這個時候他們已經進了宿舍樓，容止汀按了電梯，問他：“你今天怎麽也這個時間回來？你們組最近應該不忙吧，怎麽還在實驗室忙到這麽晚？”
秋渺摘掉護目眼鏡揉了揉眼睛，說：“CC7961的分化期已經結束了，新的強化藥物研發也有進展了，後面又要忙起來了。”
“他的分化期結束了？”容止汀這下困意瞬間飛走，清醒了。
“嗯。他開始分化的時候不是拿了你兩件衣服麽當安撫物麽，我正要給你送過去。”秋渺擡了擡下巴，“走吧，電梯來了，給你送回宿舍去。”
秋渺剛進研究院的時候，好巧不巧正好被分配給了CC7961的研究員做助手，除了協助實驗，他還會負責CC7961這個實驗體的日常管理。
容止汀知道之後心說這簡直是天意的安排。這下他和CC7961聯系都不需要再偷偷摸摸藏著掖著了，秋渺會給他們打掩護。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好消息。
差不多在半年前，CC7961的研究員因為涉嫌多項實驗室安全性違規、以及未經批準使用管制藥物被帶走調查。
雖然不知道後續的調查結果怎麽樣，但沒多久研究院直接給CC7961換了研究員。
那之後秋渺依然跟著CC7961新的研究員做助手。根據秋渺的說法，這個新的研究員比之前那個正常多了，他的助手生涯比以前好過不少，CC7961在這個新研究員手下也開心很多。
大約一周之前，CC7961迎來了他的分化期。
那孩子對容止汀有種莫名的依賴，於是他的分化期，秋渺替他來找容止汀借了兩件衣服做安撫物，讓分化期的小朋友摟著睡覺。
電梯裏，容止汀接著問秋渺：“7961的分化方向是什麽？之前說需要保密，現在總可以說了吧。”
秋渺也沒瞞他：“是Omega。”
電梯叮的一聲到了指定樓層。
進了宿舍，秋渺一邊幫他把那兩件洗幹凈的衣服掛了起來，一邊對容止汀說：“對了，7961分化之後體檢結果不太達標，如果一個月之內他的體質數據升不上去，他有可能會被安排提前退役。”
“他的身體怎麽了？嚴重嗎？”容止汀剛給他們倆一人倒了杯水，聞言端著杯子擰了下眉。
秋渺把水杯接了過去，笑了笑說：“別緊張，他的身體沒什麽問題，只是分化之後身體數據肯定有波動。就實驗安全指標而言，他前兩天的體檢結果有好幾項沒有達標。不是什麽大事，說不定對他來說反而是件好事。要是一直不合格下去，以後他就不需要再配合實驗了。菲琳教授和以前那個人不一樣，她很註重實驗安全。”
容止汀聞言松了口氣，“7961最近怎麽樣？”
“挺好的，想見你，不過短時間內見不到，他最近在調理身體。除非他的身體指標升上去，或者確定退役。到時候你可以來送送他跟他道別。”
秋渺說完又打了個哈欠，“行了，我回去了。明天早上四點還得去實驗室，有個藥物檢測報告要出，三點多就要爬起來……”
“三點？”容止汀嚇了一跳，看了眼時間，“現在都過零點了，你別回去了，在我這睡吧，還能多睡會兒。”
“你這有多餘的床嗎？”
“次臥有床，不過沒收拾，可以現在讓家政機器人去鋪，兩分鐘就好。或者你想睡沙發也行，能放倒。”
“我還以為你會大度的把床讓給我。”
“你做夢。我的床除了我只有我哥能睡。”容止汀冷漠。
秋渺笑了：“行了，不跟你貧了，我快困昏厥了。那我在你這睡一會兒，反正也只能睡三個多小時了。”
助手研究員的宿舍距離實驗樓比較遠，相比之下容止汀這裏就要近很多，房間也相當寬敞，三室兩廳一廚一衛，家具一應俱全院裏都給配齊了。秋渺那裏就像單身公寓一樣，只有一個房間。
不過他過兩年轉正之後宿舍的待遇就會好起來了。
秋渺困得甚至都沒去洗漱，脫了外套往沙發上一歪不到一分鐘就睡死過去了，還是容止汀看不過去，拿了條毯子給他蓋上了。
三個半小時後，天還沒亮，秋渺就被鬧鐘叫了起來。迷迷糊糊的摸去按了咖啡機續命，頂著兩個黑眼圈去洗臉刷牙。
剛擦完臉，門鈴響了。
秋渺疑惑地去開了門。此時臉上還掛著水珠，肩膀上搭著條毛巾。
門外的白瑾秋見到這一幕：“……”
他找錯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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