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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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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夜談

“止汀?止汀!”

白瑾秋叫了他幾聲,容止汀卻一直陷在夢魘中醒不過來。

窗外的風雨聲伴著雷鳴,一片昏黑的屋內是細碎的哽咽聲,悲傷而絕望,聽上去可憐得很。

白瑾秋不知道為什麽有些聽不得他哭,心尖像是有螞蟻在噬咬,隱隱泛著酸疼。可他現在動不了,沒辦法到對面去把人搖醒。

於是他深吸了口氣,用上了平時對犯錯下屬的嚴厲語氣,喊了一聲:

“容止汀!”

隔壁的床上,容止汀猛地一下驚醒過來,突然坐起身,一時還有些回不過神來。

是夢,是個夢,不是真的!太好了……

“止汀,你在哭。”白瑾秋溫柔而擔憂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容止汀呆呆的看過去,發現那人也在看著他。

他抹了一下眼睛,發現臉上滿是冰冷的淚痕。

“沒事,我就是……做了個噩夢。”他努力平覆了一下呼吸,聲音卻還帶著些鼻音,聽著怪委屈的。

“夢到什麽了?”白瑾秋柔聲問道。

聽著那人溫柔的聲音,容止汀的眼睛又開始泛酸了。

“只是……一些不好的事。”他頓了頓,喚了一聲:“哥……”

“嗯?”

“我能過去嗎?我想拉著你的手。”

這句話其實有點撒嬌的意思了,容止汀知道這個時候他和白哥的關系還沒那麽近,這麽做不合適,但那個夢帶來的恐懼太深刻,他有點控制不住。

白瑾秋楞了一下,也沒拒絕,說了聲“好”。

於是容止汀走過去,牽住了他沒有受傷的左手。

兩個人的手都不是細膩柔軟的類型,白瑾秋是常年訓練、執行各種危險任務,手上的繭很多,容止汀的也不少,是他這些年做各種雜活,修理機械留下的。兩只傷痕累累的手交握在一起,意外的嚴絲合縫,彼此掌心的溫暖傳遞過來,仿佛無言的支持和鼓勵。

容止汀以前就很喜歡牽手這個動作,白哥的手比他稍微大一點,手掌並不柔軟,但很溫暖,會讓他有一種被支持和包容的感覺,緊緊握住他的時候,總是能讓他迅速放松下來。

但是才剛剛認識他的白瑾秋顯然不會冒然握緊他的手,於是他不自覺地主動握緊了那人的手。

白瑾秋呼吸微頓,只覺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心中某個空蕩蕩的角落似乎被一瞬間填滿了,酸澀又釋懷的情緒從不知何處升起,竟然意外的讓他心軟。

他偏過頭,微微蹙眉,覺得自己有些奇怪。

但他並不排斥那種感覺,於是忽略那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思緒,心說,果然是年紀小嗎,做了噩夢害怕了……還是夢到了讓他傷心的事?

容止汀生活在邊緣星,身邊也沒有親人的樣子,他早些年應該過得不容易。

但……他為什麽會在夢裏叫“白哥”?是在叫他?還是別的什麽人?

想到這裏,白瑾秋的心情不由得有些覆雜。

“夢到了過去的傷心事嗎?”他試探著問道。

容止汀搖了搖頭,喃喃道:“不是過去……”是未來。

他夢到了他的白哥在他死後發生的事。

那是一些淩亂的畫面。

他看到一身染血戰甲的白將軍面無表情抱著他的屍體走出火海,如墨的長發被爆炸的熱浪卷起,發絲的末端被火焰灼燒……火光將他溫潤的臉龐映得發紅,他臉上的淚痕已經幹了,眼角還泛著微紅,眼神確是駭人的冰冷徹骨。

他看到那人安置好他的遺體,召出彌天,殺進了戰場,以不顧死活的打法,帶著殘餘的第二軍團部下,拼著受傷將圍攻的敵人廝殺了大半,逼得敵軍不得不放棄圍剿……然後,他被叛徒的冷槍擊中了……

緊接著,他就被叫醒了。

那只是個夢。容止汀不斷地告訴自己。

他的白將軍好好的,就在他身邊。還是那人親自叫醒他的。

而且他怎麽會知道上一世自己死後發生的事情呢?所以那只是個無厘頭的夢而已,不用太放在心上……

盡管這麽想著,他的手卻控制不住地輕顫。

白瑾秋發現了,他安慰般的稍稍用力握了下容止汀的手,讓他回過神來。

“想聊聊嗎?”白瑾秋問他。

“聊什麽?”容止汀輕聲問。

“什麽都行,關於你的夢,或者別的任何事。”

這該怎麽說啊……容止汀苦笑,難道他要告訴這人自己夢到他死了嗎?

見他沈默,白瑾秋想了想,主動挑起了話題:“你不是說過,想考軍校?為什麽會想要考軍校?”

“因為我想離開這裏。”容止汀說,“我是在福利院長大的,沒有九歲以前的記憶,但我以前應該不是這顆邊緣星的人。在福利院最開始的幾年,我對這裏的生活條件和氣候環境都很不適應,經常生病。”

“邊緣星的生活環境很壓抑,治安糟糕,秩序幾乎沒有,這裏的人都生活得很難。因為這裏是三不管星球,聯邦政府懶得管這裏,警察不作為,駐軍形同虛設,甚至有的還和星盜勾結,讓各種犯罪在這裏幾乎是隨處可見……我不喜歡這裏。所以從很早就決定,以後不管怎麽樣都要離開這個地方。”

“考軍校是最方便的一個離開這裏的方法。”

“你對這裏沒有留戀,是在福利院沒有朋友嗎?”白瑾秋不動聲色地問道。

比如另一個姓白的哥哥之類的。

容止汀楞了一下,語氣有些覆雜地說:“曾經有過。不過邊緣星的福利院條件太差了,想在那裏活得好一點就少不了各種明爭暗搶、互相欺淩、栽贓陷害。很多小孩都是表面一套背裏一套,在大人面前裝乖巧裝可愛,在同齡的孩子面前又是另一幅面孔,‘背刺’這種事情發生得太多了,不可能交到真心的朋友。”

“以前老院長在的時候還好一點,老院長走了之後,新的院長和福利院的老師們根本懶得管我們,只要我們不給他們惹麻煩,不弄出人命,他們就無所謂。”

看樣子他沒有另一個“白哥”。白瑾秋莫名的心裏一松,又問道:“那麽你呢?你被欺負過嗎?”

“嗯……有過吧。”容止汀想了想才說。

雖然按照他現在的年齡他才剛從福利院出來三年,但實際上,他已經離開這顆邊緣星二十多年了,再回想年幼時在福利院的記憶已經不那麽清晰。

但他當年應該沒有被欺負得太厲害。因為他雖然長得不錯,而且腦子很好用,但他很會裝透明人,不管是學習還是做其他事情都不好不壞不快不慢,不引人註意,除了……唯一一次,他沒有掩飾自己的智力。

容止汀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記憶,內心嘆了口氣。

白瑾秋聽出他似乎不太想多說,便將話題轉了回來。

“如果你只是想離開這顆邊緣星,其實不只有考軍校一種途徑。”

“你在這個年齡、沒有經過系統的學習就能修理機甲,說明你對於機械的天賦非常高。機甲維修師是個很考驗技術、經驗和知識儲備的精尖行業,好的機甲維修師基本上去哪裏都是人才。如果你是對機甲感興趣,其實機械軍工類的學校更適合你。”

白瑾秋白天的時候抓住過容止汀的手腕,那時便發現他的力量不算強。現在他又伸手往上抓住他的手臂感知了一下,如他所料,纖瘦得一只手就能握住,而且肌肉密度不高,於是道:

“你的體質等級應該不是很突出。Beta在軍中,如果不是指揮或作戰天賦特別高,想要往上走很難。而且近期聯邦整體環境很緊張,沖突隨時可能爆發。你要考的七十三軍校是所非常普通的軍校,那裏畢業的新兵將來進了軍部會從最底層的士官做起,你很有可能來不及發揮天賦就成了底層的炮灰。而機械軍工類人才則不需要上前線,他們的工作環境會更安全。”

“你說過邊緣星的拾荒者是收入還不錯的職業,那麽你應該有些存款,只需要買張星際船票就可以離開這顆星球,去考更適合你的院校了。”

白瑾秋的分析很誠懇,話裏話外都是在勸他不要考七十三軍校。容止汀笑著聽他的分析,聽著他每一句話都是為自己考慮,整個人都愉悅了起來。

如果按照容止汀現在的情況,那麽白瑾秋的建議當然是對他更好的、最適合他的選擇。但容止汀其實是順著上一世的生命軌跡在走。

上一世他真正十九歲的時候只會修理一些常見的普通機械,根本摸都沒摸過機甲,更不可能會駕駛機甲,對機甲結構完全一竅不通,根本做不了拾荒者,更沒錢賣星際飛船的船票,所以他沒有別的選擇。

而且,他考七十三軍校也不是去考那些戰鬥類專業,而是機甲護理專業。

他哥對他體質的評價還是保守了,以他的體質等級那些戰鬥類專業怕是根本不會要他。

七十三軍校確實是所普通軍校沒錯,但上一世,他這個普通軍校出身的F級Alpha,在最後能成為第二軍團的總機械師,兼白瑾秋上將的禦用機甲維修師,除了他本身過人的頭腦和天賦,還要得益於他的老師——一位在七十三軍校機甲護理專業教書的,一位看上去平平無奇的老人。

“白哥,你不用勸我了。”容止汀笑瞇瞇地說。

“我要考七十三軍校,其實不只是為了離開邊緣星。在七十三軍校,我認識一位很厲害的老師,在機甲專業。所以你不用擔心我去學戰鬥專業會當炮灰。”

“哦?”白瑾秋來了興趣,但容止汀沒有詳說,而是將話題扯到了別處。

他們聊了很久,後面白瑾秋的身體實在撐不住,不知不覺地睡了過去。

此時,窗外的雨已經不知道在什麽時候停了,天邊久違的出現了一絲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屋內。

容止汀看著那人美好得仿佛畫卷的睡顏,無聲地彎了彎眼睛。

他沒有說的是,他堅持要考軍校,除了想要再次和他的白將軍相遇,相愛,還是為了將來能有機會,和這個人再次並肩作戰。

白瑾秋對於局勢的預估很準,四年後,戰爭就會爆發。而邊緣星EQ952B3會是第一批被反叛軍占領的星球之一。

到了那個時候,他會和他的將軍一起站在前線的戰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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