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第 93 章:《哥妹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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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 93 章:《哥妹篇》
熙寧七年，三月。
鄭月華思兒心切，離開京城，往洛陽去。到了嵩山書院，遠遠便瞧見兒子坐在一群十六七歲的少年中間，小小一個人兒，端端正正捧著書。見她來了，便起身向先生稟告了一聲，出來行禮，規規矩矩喚了聲“母親”。
鄭月華心疼得不行。原本身邊錦衣玉食的玉哥兒，如今穿得素凈了，皮膚也曬黑了些，還不似從前那般黏她了。
她一把摟住兒子，紅了眼圈：“我的玉哥兒受苦了……”
小崔昂一本正經：“娘，我沒有受苦。先生待我極好，師兄們也時常陪我玩耍，很照顧我的。”
鄭月華在這裏住了一個月。常媽媽便勸道：“夫人，該回去了……老太爺的脾氣您是知道的。”
鄭月華氣道：“由他說去！我還沒跟他算賬呢！那麽小的孩子，正該在娘跟前的時候，他倒好，丟給外人就完了？”
常媽媽只嘆氣。
鄭月華便又住了大半月。原計劃看過玉哥兒便去許昌探望二弟，可一見了兒子，便舍不得走了。她索性決定帶著崔昂一同去許昌。
常媽媽欲言又止。鄭月華擺手道：“讓老頭子老太太說去吧，不過挨幾句念，我都聽慣了。就這麽定了！”
打定主意後，鄭月華便與傅峙說了聲，帶著崔昂往許昌去。
鄭月華一到鄭二爺府上，就被請進了正廳，上下一通熱情招待。崔昂雖小，舉止卻不失禮，一一見禮作揖，拜過諸位長輩。在座無不誇讚玉哥兒知禮懂事。鄭月華自是驕傲，撫著兒子的頭道：“去與弟弟妹妹們玩吧。”又吩咐丫鬟看好他。
崔昂方才入府時，便被園中景致吸引了，尋個由頭支開了隨身的丫鬟，獨自一人逛了起來。
走了一陣，到了一處僻靜的小園子。裏頭有個小池子，池邊趴著個小孩，正玩泥巴。
那孩子用泥巴堆出一座小房子的形狀，又舀著池水，和著泥，慢慢捏出屋瓦、窗欞的模樣。崔昂立在廊下看著，漸漸入了神。
他還從未見過哪個孩子能把泥巴玩得這般好。
看了一會兒，他走過去，道：“你在水邊，太危險了。若掉進池子裏可怎麽辦？”
那孩子仰起頭來，渾身是泥，臉上也臟兮兮的，只一雙眼睛亮晶晶的：“你是誰？”
崔昂道：“我姓崔，單名一個昂字。聳壑昂霄之昂。”
“哦。”那小孩瞅著他，“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玩？”
崔昂猶豫了一下，還是搖了搖頭。
小孩便不管他了，低頭繼續玩泥巴。
崔昂站在一旁看著：“你還沒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呢。”
“我叫小滿。”
“是滿腹經綸的滿嗎？”
“我也不知道……”
“你是這裏的丫鬟嗎？”
“丫鬟是什麽？”
……
丫鬟跟丟了少爺，慌慌張張回去稟報。鄭月華正與二弟說話，聞言一驚，忙起身。鄭二爺立刻派人去找。
很快，人尋著了。
“小郎君在這裏。”
小廝引著眾人過去，便見崔昂與一個臟兮兮的小孩頭湊著頭，不知在說什麽悄悄話。
聽見動靜，崔昂回過頭，站起來：“母親，二舅舅。”
鄭月華忙上前將兒子拉開，替他拍去身上的泥：“玉哥兒，怎能站在水邊？多危險！”崔昂卻回頭去看那小孩。
鄭二爺看著那小孩：“這孩子是哪個？”
旁邊有人道：“回爺，這是五姑娘。”
鄭二爺皺眉：“怎讓這麽小的孩子一個人在這兒？伺候的人呢？”
旁邊便有人告罪。原來這孩子是府裏白姨娘的，前陣子白姨娘得了急病去了，五姑娘便沒了人照管。白姨娘素來不受寵，去了之後，丫鬟婆子更不上心，只每日餵些吃食，不餓死便罷。
崔昂看著小滿，心想，原來她是女孩子。
是我表妹。
回到屋裏，鄭月華嘆道：“也是個可憐的。這麽小便沒了娘，底下也沒人照管。這府裏慣是捧高踩低的，一個姑娘家這般撂著養，往後還不知成什麽樣子。”
崔昂在一旁聽著，若有所思。想了一會兒，像是做了什麽決定，開口道：“娘，表妹留在這裏定會受欺負的。不如娘帶她走吧，咱們家那麽大的宅子，還怕養不起一個表妹？”
鄭月華一怔：“她縱是庶出，到底是你二舅舅的女兒，總不至於受太大的委屈。我無緣無故去討人家孩子，算哪門子事？玉哥兒，你這要求太沒道理了，娘不能答應。”
崔昂深知母親最吃哪一套。
他握住鄭月華的手，撅著小嘴，巴巴地望著，輕輕晃了晃：“娘就應了兒子這一回吧。兒子實在不忍表妹一人孤零零留在此處。求娘了。”
兒子自打被老太爺抱走後，哪裏還這樣撒過嬌？鄭月華哪還抵擋得住？她向來是把玉哥兒捧在手心裏的，莫說要個表妹，就是要天上的月亮，她也得搭梯子去試試。
被崔昂晃了幾下，便松了口：“行了行了，我去問問。可若是人家做爹的不肯，娘也沒辦法。你可明白？”
崔昂點頭：“嗯，二舅舅一定會答應的。”
鄭月華去問鄭二爺。鄭二爺聽罷哈哈大笑，心思卻拐到了另一頭：“玉哥兒小小年紀，便瞧上我家女兒了？想討去做媳婦？我自然是願意的！”
鄭月華一怔：“玉哥兒不過覺得投緣，想要個玩伴罷了，哪懂那些？他自小沒個合得來的，還是第一次這麽求我。”
鄭二爺笑道：“那便勞煩阿姊照顧我家丫頭了。”
便這麽定了下來。
鄭二爺的話倒讓鄭月華心頭一動——若能與娘家結親，倒也不錯。只是玉哥兒的親事老太爺早已定下，輪不到她來主張。何況小五的身份到底差了些，配玉哥兒還夠不上。
罷了，等到了京城，替小五尋個好人家便是。
就這樣，小滿被帶到了鄭月華面前。洗幹凈了，好好打扮一番，也是個可愛女孩兒。
小滿也不怕生，睜著圓溜溜的眼睛打量著鄭月華，方才有人教過她，她便乖乖喚了聲：“姑姑。”
鄭月華本以為她離了家，多少會不舍，或是哭鬧。沒想到才三歲的小丫頭，竟格外平靜，乖乖收拾好自己的東西，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小包袱，就跟她上了馬車。
馬車裏，小崔昂起初還矜持地坐著，見小滿不跟他說話，便慢慢挪過去，輕聲喚：“表妹。”
小滿：“表哥。”
崔昂聽她這麽叫，心裏歡喜，小聲說：“你別怕。你跟我回家，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小滿點點頭：“我不怕。一直以來，就沒人跟我說話的。只有表哥陪我玩，還給我好多好吃的。表哥對我最好了。”
崔昂被這麽誇，小臉紅撲撲的：“我會一直對你好。”
鄭月華笑著看兩個小孩湊在一起說悄悄話，取出糕點，分給兩人吃。
鄭月華送崔昂回洛陽，本打算帶著小滿回京。崔昂央求道：“娘，不如讓小滿留在洛陽吧，好不好？”
鄭月華自是不肯。三歲的孩子，沒個大人照看，如何使得？崔昂卻拍著胸脯保證：“我會照顧好表妹的！”到底拗不過兒子，鄭月華便將常媽媽留在了洛陽，照顧兩個小孩。
鄭月華走後，崔昂便時常帶著小滿四處去玩。
兩個孩子一大一小，差了整整一個頭。崔昂很有做哥哥的樣子，碰見什麽好吃好玩的，總不忘給小滿捎一份。
就這樣過了四年。
小滿七歲，崔昂十一。崔昂平日裏總有意模仿先生的舉止，說話做事越來越沈穩。
一日午後，崔昂從書院回來，尋不見妹妹，便問身邊的小廝。
小廝道：“小姐好像去隔壁找小虎玩了。”
崔昂尋過去，遠遠便瞧見小滿正騎在一個小男孩背上。那男孩他認得，是鄰居家的小虎，是巷中孩兒之首，常招朋引伴與人爭鬥，整日蓬頭垢面，身上總帶著泥巴和汗臭。崔昂每次碰見，總要避而遠之。不想這孩子在表妹跟前，竟服帖得判若兩人，老老實實趴在地上，給小滿當馬騎。
崔昂快步走過去，板著臉，聲音硬邦邦的：“小滿。”
小滿立刻拍拍小虎的頭：“我哥來了，快停下。”
小虎忙停下，有些討好地看向崔昂：“小滿哥哥來啦，我跟小滿玩呢。”
崔昂沈著臉：“小滿，還不快跟我走。”
小滿揮揮手跟小夥伴告別：“小虎，我們明天再玩。”然後牽起崔昂的手，“哥哥，我們回家吧。”
崔昂被牽起手，臉上的神色緩和了些，可心裏還是氣。回了院子，到底沒忍住：“小滿，你怎麽能跟小虎那樣玩？實在……太不像話了。男女七歲不同席，往後，你須避著些外男。聽到了麽，不許再這樣了。”崔昂自覺身為兄長，教導妹妹是他的責任。
小滿“哦”了一聲，丟開他的手，有些不高興了：“我們不過是玩了騎馬的游戲，又不是幹什麽壞事。”
崔昂見妹妹撅起嘴，忙哄道：“小滿，我不是責怪你。只是讓你跟男子註意些分寸，畢竟你漸漸大了，往後要嫁人的。”
小滿：“那我以後嫁給小虎，是不是就可以跟他玩了？”
崔昂腦子轟的一響，下意識便道：“這怎麽可以……”
“為什麽不可以？”
崔昂張了張嘴，憋了半天才道：“反正就是不可以。以後你不能跟小虎玩。”
小滿：“我不要。”
崔昂：“你想玩，為什麽不跟哥哥？”
“哥哥也可以跟我玩騎馬游戲嗎？”
崔昂被噎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小滿歪著頭看他：“你看，哥哥不肯跟我玩，又不許我跟別人玩。天底下哪有你這樣沒道理的人？”
崔昂憋紅了臉，半晌，終於道：“我答應你。但你以後不許再跟小虎玩了。”
小滿驚喜道：“跟我玩騎馬游戲嗎？”
崔昂艱難地點了點頭。
小滿開心得蹦起來：“耶！什麽時候呢？”
崔昂：“待我準備好了。”
五日後，午後。
崔昂做完功課，牽著小滿，一邊走一邊四下張望，悄悄避開來往的仆役，到了一處偏僻的角落。
崔昂半蹲下，聲音低低的：“小滿，上來吧。”
小滿開心地趴到他背上，摟住他的脖子。
崔昂雙手撐地，挪了幾步。小滿抓著他的耳朵，小腿一晃一晃的，嘴裏喊著：“哥哥最棒啦！”
崔昂心裏羞恥極了，可聽到這句話，還是忍不住雀躍起來。
忽聽得一聲驚訝的呼喚——
“玉哥兒？”
是母親的聲音。
崔昂一瞬間漲紅了臉，手忙腳亂地停下，伸手到背後護著小滿，將她放下來。起身時，撣了撣身上的灰。
鄭月華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剛才看到了什麽。她剛到，到處尋不到兒子，隱約聽到聲音，才找到這偏僻角落來，沒想到竟撞見這一幕。
崔昂紅著臉：“娘，您要來，怎麽也不寫信與我說一聲？”
鄭月華見兒子臊得厲害，便不提方才那事了，只道：“娘想你了，便來了。”
又看向旁邊的女孩兒，笑問：“小滿，還認得我嗎？”
小滿點點頭：“姑姑。”
鄭月華摸摸小滿的頭，心裏暗暗稱奇：玉哥兒那性子，竟會與小滿這般親近，倒是她沒想到的。
這次來，鄭月華是來接崔昂回京的。
走前，傅峙為小滿取了大名——千漉。
千漉崔昂兄妹倆便一道坐著馬車回京了。
此番回京，還有另一樁事——老爺子先前與盧家口頭說的親事，如今要正式定下了。鄭月華要帶著崔昂去盧府，見見他未來的妻子。
崔昂一直知道自己有門親事，只是小時候還不懂那意味著什麽。
這幾年來，漸漸明白了，如今聽母親提起，心裏便有些亂。
日後，他要跟另一個女子成家，與她朝夕相對，生兒育女，共度一生。
崔昂只要一想到那畫面，心中便止不住地抵觸。
從正屋出來，見小滿正坐在秋千上。
崔昂走過去，站到她身後，輕輕幫她推著秋千。
心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若那個人是小滿呢？
臉一下子燒了起來。
越想，崔昂胸口那點小火苗越燒越旺，直沖到腦門。
他想要小滿做他的妻子。
若小滿嫁給別人，做了別人的妻子。
光是想一想，他便惱怒得不行。
旁人能有他這般體貼細心麽？將小滿交給別的男人，他是萬萬不能放心的。
崔昂向來是有了主意便要去做的人。
他當即去尋鄭月華，將自己的心思說了。
鄭月華聽了，雖有些驚訝，卻也並不意外：“玉哥兒，你要曉得，你的婚事是你祖父定的，娘做不了主。”
向來乖巧的崔昂，頭一回耍起小孩子脾氣，死活不肯配合。
在老太爺面前，他只說自個兒不想去，卻不說緣由。
老爺子好勸歹勸，他就是不依。盧家姑娘也不愁嫁，聽說崔家八少爺鬧拒婚，便單方面取消了婚約，另尋了人家。老爺子又是賠罪又是送禮，才把這事揭過去。
此後老爺子氣了許久。可孫兒實在太爭氣，十六歲就中了狀元，有無數的好人家找上門來，老爺子便又挑了起來。
一日，崔昂進了老太爺的書房，與祖父長談了一夜。終於說動老太爺松了口，答應了他與表妹的親事。
待千漉及笄，崔府辦了盛大的婚禮。十裏紅妝，滿城轟動。
夜深，紅燭高照。
年輕的新郎官心跳如鼓，望著自己的妻子，燭光映著她的臉頰，暈上一層淺淺的緋紅，他擡手輕撫她的臉頰，俯身吻她。
千漉勾住了崔昂的脖子：“哥哥。”
兩人相擁跌入帳中，紅浪翻卷，一室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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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寧七年，三月。
鄭月華思兒心切，離開京城，往洛陽去。到了嵩山書院，遠遠便瞧見兒子坐在一群十六七歲的少年中間，小小一個人兒，端端正正捧著書。見她來了，便起身向先生稟告了一聲，出來行禮，規規矩矩喚了聲“母親”。
鄭月華心疼得不行。原本身邊錦衣玉食的玉哥兒，如今穿得素凈了，皮膚也曬黑了些，還不似從前那般黏她了。
她一把摟住兒子，紅了眼圈：“我的玉哥兒受苦了……”
小崔昂一本正經：“娘，我沒有受苦。先生待我極好，師兄們也時常陪我玩耍，很照顧我的。”
鄭月華在這裏住了一個月。常媽媽便勸道：“夫人，該回去了……老太爺的脾氣您是知道的。”
鄭月華氣道：“由他說去！我還沒跟他算賬呢！那麽小的孩子，正該在娘跟前的時候，他倒好，丟給外人就完了？”
常媽媽只嘆氣。
鄭月華便又住了大半月。原計劃看過玉哥兒便去許昌探望二弟，可一見了兒子，便舍不得走了。她索性決定帶著崔昂一同去許昌。
常媽媽欲言又止。鄭月華擺手道：“讓老頭子老太太說去吧，不過挨幾句念，我都聽慣了。就這麽定了！”
打定主意後，鄭月華便與傅峙說了聲，帶著崔昂往許昌去。
鄭月華一到鄭二爺府上，就被請進了正廳，上下一通熱情招待。崔昂雖小，舉止卻不失禮，一一見禮作揖，拜過諸位長輩。在座無不誇讚玉哥兒知禮懂事。鄭月華自是驕傲，撫著兒子的頭道：“去與弟弟妹妹們玩吧。”又吩咐丫鬟看好他。
崔昂方才入府時，便被園中景致吸引了，尋個由頭支開了隨身的丫鬟，獨自一人逛了起來。
走了一陣，到了一處僻靜的小園子。裏頭有個小池子，池邊趴著個小孩，正玩泥巴。
那孩子用泥巴堆出一座小房子的形狀，又舀著池水，和著泥，慢慢捏出屋瓦、窗欞的模樣。崔昂立在廊下看著，漸漸入了神。
他還從未見過哪個孩子能把泥巴玩得這般好。
看了一會兒，他走過去，道：“你在水邊，太危險了。若掉進池子裏可怎麽辦？”
那孩子仰起頭來，渾身是泥，臉上也臟兮兮的，只一雙眼睛亮晶晶的：“你是誰？”
崔昂道：“我姓崔，單名一個昂字。聳壑昂霄之昂。”
“哦。”那小孩瞅著他，“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玩？”
崔昂猶豫了一下，還是搖了搖頭。
小孩便不管他了，低頭繼續玩泥巴。
崔昂站在一旁看著：“你還沒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呢。”
“我叫小滿。”
“是滿腹經綸的滿嗎？”
“我也不知道……”
“你是這裏的丫鬟嗎？”
“丫鬟是什麽？”
……
丫鬟跟丟了少爺，慌慌張張回去稟報。鄭月華正與二弟說話，聞言一驚，忙起身。鄭二爺立刻派人去找。
很快，人尋著了。
“小郎君在這裏。”
小廝引著眾人過去，便見崔昂與一個臟兮兮的小孩頭湊著頭，不知在說什麽悄悄話。
聽見動靜，崔昂回過頭，站起來：“母親，二舅舅。”
鄭月華忙上前將兒子拉開，替他拍去身上的泥：“玉哥兒，怎能站在水邊？多危險！”崔昂卻回頭去看那小孩。
鄭二爺看著那小孩：“這孩子是哪個？”
旁邊有人道：“回爺，這是五姑娘。”
鄭二爺皺眉：“怎讓這麽小的孩子一個人在這兒？伺候的人呢？”
旁邊便有人告罪。原來這孩子是府裏白姨娘的，前陣子白姨娘得了急病去了，五姑娘便沒了人照管。白姨娘素來不受寵，去了之後，丫鬟婆子更不上心，只每日餵些吃食，不餓死便罷。
崔昂看著小滿，心想，原來她是女孩子。
是我表妹。
回到屋裏，鄭月華嘆道：“也是個可憐的。這麽小便沒了娘，底下也沒人照管。這府裏慣是捧高踩低的，一個姑娘家這般撂著養，往後還不知成什麽樣子。”
崔昂在一旁聽著，若有所思。想了一會兒，像是做了什麽決定，開口道：“娘，表妹留在這裏定會受欺負的。不如娘帶她走吧，咱們家那麽大的宅子，還怕養不起一個表妹？”
鄭月華一怔：“她縱是庶出，到底是你二舅舅的女兒，總不至於受太大的委屈。我無緣無故去討人家孩子，算哪門子事？玉哥兒，你這要求太沒道理了，娘不能答應。”
崔昂深知母親最吃哪一套。
他握住鄭月華的手，撅著小嘴，巴巴地望著，輕輕晃了晃：“娘就應了兒子這一回吧。兒子實在不忍表妹一人孤零零留在此處。求娘了。”
兒子自打被老太爺抱走後，哪裏還這樣撒過嬌？鄭月華哪還抵擋得住？她向來是把玉哥兒捧在手心裏的，莫說要個表妹，就是要天上的月亮，她也得搭梯子去試試。
被崔昂晃了幾下，便松了口：“行了行了，我去問問。可若是人家做爹的不肯，娘也沒辦法。你可明白？”
崔昂點頭：“嗯，二舅舅一定會答應的。”
鄭月華去問鄭二爺。鄭二爺聽罷哈哈大笑，心思卻拐到了另一頭：“玉哥兒小小年紀，便瞧上我家女兒了？想討去做媳婦？我自然是願意的！”
鄭月華一怔：“玉哥兒不過覺得投緣，想要個玩伴罷了，哪懂那些？他自小沒個合得來的，還是第一次這麽求我。”
鄭二爺笑道：“那便勞煩阿姊照顧我家丫頭了。”
便這麽定了下來。
鄭二爺的話倒讓鄭月華心頭一動——若能與娘家結親，倒也不錯。只是玉哥兒的親事老太爺早已定下，輪不到她來主張。何況小五的身份到底差了些，配玉哥兒還夠不上。
罷了，等到了京城，替小五尋個好人家便是。
就這樣，小滿被帶到了鄭月華面前。洗幹凈了，好好打扮一番，也是個可愛女孩兒。
小滿也不怕生，睜著圓溜溜的眼睛打量著鄭月華，方才有人教過她，她便乖乖喚了聲：“姑姑。”
鄭月華本以為她離了家，多少會不舍，或是哭鬧。沒想到才三歲的小丫頭，竟格外平靜，乖乖收拾好自己的東西，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小包袱，就跟她上了馬車。
馬車裏，小崔昂起初還矜持地坐著，見小滿不跟他說話，便慢慢挪過去，輕聲喚：“表妹。”
小滿：“表哥。”
崔昂聽她這麽叫，心裏歡喜，小聲說：“你別怕。你跟我回家，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小滿點點頭：“我不怕。一直以來，就沒人跟我說話的。只有表哥陪我玩，還給我好多好吃的。表哥對我最好了。”
崔昂被這麽誇，小臉紅撲撲的：“我會一直對你好。”
鄭月華笑著看兩個小孩湊在一起說悄悄話，取出糕點，分給兩人吃。
鄭月華送崔昂回洛陽，本打算帶著小滿回京。崔昂央求道：“娘，不如讓小滿留在洛陽吧，好不好？”
鄭月華自是不肯。三歲的孩子，沒個大人照看，如何使得？崔昂卻拍著胸脯保證：“我會照顧好表妹的！”到底拗不過兒子，鄭月華便將常媽媽留在了洛陽，照顧兩個小孩。
鄭月華走後，崔昂便時常帶著小滿四處去玩。
兩個孩子一大一小，差了整整一個頭。崔昂很有做哥哥的樣子，碰見什麽好吃好玩的，總不忘給小滿捎一份。
就這樣過了四年。
小滿七歲，崔昂十一。崔昂平日裏總有意模仿先生的舉止，說話做事越來越沈穩。
一日午後，崔昂從書院回來，尋不見妹妹，便問身邊的小廝。
小廝道：“小姐好像去隔壁找小虎玩了。”
崔昂尋過去，遠遠便瞧見小滿正騎在一個小男孩背上。那男孩他認得，是鄰居家的小虎，是巷中孩兒之首，常招朋引伴與人爭鬥，整日蓬頭垢面，身上總帶著泥巴和汗臭。崔昂每次碰見，總要避而遠之。不想這孩子在表妹跟前，竟服帖得判若兩人，老老實實趴在地上，給小滿當馬騎。
崔昂快步走過去，板著臉，聲音硬邦邦的：“小滿。”
小滿立刻拍拍小虎的頭：“我哥來了，快停下。”
小虎忙停下，有些討好地看向崔昂：“小滿哥哥來啦，我跟小滿玩呢。”
崔昂沈著臉：“小滿，還不快跟我走。”
小滿揮揮手跟小夥伴告別：“小虎，我們明天再玩。”然後牽起崔昂的手，“哥哥，我們回家吧。”
崔昂被牽起手，臉上的神色緩和了些，可心裏還是氣。回了院子，到底沒忍住：“小滿，你怎麽能跟小虎那樣玩？實在……太不像話了。男女七歲不同席，往後，你須避著些外男。聽到了麽，不許再這樣了。”崔昂自覺身為兄長，教導妹妹是他的責任。
小滿“哦”了一聲，丟開他的手，有些不高興了：“我們不過是玩了騎馬的游戲，又不是幹什麽壞事。”
崔昂見妹妹撅起嘴，忙哄道：“小滿，我不是責怪你。只是讓你跟男子註意些分寸，畢竟你漸漸大了，往後要嫁人的。”
小滿：“那我以後嫁給小虎，是不是就可以跟他玩了？”
崔昂腦子轟的一響，下意識便道：“這怎麽可以……”
“為什麽不可以？”
崔昂張了張嘴，憋了半天才道：“反正就是不可以。以後你不能跟小虎玩。”
小滿：“我不要。”
崔昂：“你想玩，為什麽不跟哥哥？”
“哥哥也可以跟我玩騎馬游戲嗎？”
崔昂被噎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小滿歪著頭看他：“你看，哥哥不肯跟我玩，又不許我跟別人玩。天底下哪有你這樣沒道理的人？”
崔昂憋紅了臉，半晌，終於道：“我答應你。但你以後不許再跟小虎玩了。”
小滿驚喜道：“跟我玩騎馬游戲嗎？”
崔昂艱難地點了點頭。
小滿開心得蹦起來：“耶！什麽時候呢？”
崔昂：“待我準備好了。”
五日後，午後。
崔昂做完功課，牽著小滿，一邊走一邊四下張望，悄悄避開來往的仆役，到了一處偏僻的角落。
崔昂半蹲下，聲音低低的：“小滿，上來吧。”
小滿開心地趴到他背上，摟住他的脖子。
崔昂雙手撐地，挪了幾步。小滿抓著他的耳朵，小腿一晃一晃的，嘴裏喊著：“哥哥最棒啦！”
崔昂心裏羞恥極了，可聽到這句話，還是忍不住雀躍起來。
忽聽得一聲驚訝的呼喚——
“玉哥兒？”
是母親的聲音。
崔昂一瞬間漲紅了臉，手忙腳亂地停下，伸手到背後護著小滿，將她放下來。起身時，撣了撣身上的灰。
鄭月華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剛才看到了什麽。她剛到，到處尋不到兒子，隱約聽到聲音，才找到這偏僻角落來，沒想到竟撞見這一幕。
崔昂紅著臉：“娘，您要來，怎麽也不寫信與我說一聲？”
鄭月華見兒子臊得厲害，便不提方才那事了，只道：“娘想你了，便來了。”
又看向旁邊的女孩兒，笑問：“小滿，還認得我嗎？”
小滿點點頭：“姑姑。”
鄭月華摸摸小滿的頭，心裏暗暗稱奇：玉哥兒那性子，竟會與小滿這般親近，倒是她沒想到的。
這次來，鄭月華是來接崔昂回京的。
走前，傅峙為小滿取了大名——千漉。
千漉崔昂兄妹倆便一道坐著馬車回京了。
此番回京，還有另一樁事——老爺子先前與盧家口頭說的親事，如今要正式定下了。鄭月華要帶著崔昂去盧府，見見他未來的妻子。
崔昂一直知道自己有門親事，只是小時候還不懂那意味著什麽。
這幾年來，漸漸明白了，如今聽母親提起，心裏便有些亂。
日後，他要跟另一個女子成家，與她朝夕相對，生兒育女，共度一生。
崔昂只要一想到那畫面，心中便止不住地抵觸。
從正屋出來，見小滿正坐在秋千上。
崔昂走過去，站到她身後，輕輕幫她推著秋千。
心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若那個人是小滿呢？
臉一下子燒了起來。
越想，崔昂胸口那點小火苗越燒越旺，直沖到腦門。
他想要小滿做他的妻子。
若小滿嫁給別人，做了別人的妻子。
光是想一想，他便惱怒得不行。
旁人能有他這般體貼細心麽？將小滿交給別的男人，他是萬萬不能放心的。
崔昂向來是有了主意便要去做的人。
他當即去尋鄭月華，將自己的心思說了。
鄭月華聽了，雖有些驚訝，卻也並不意外：“玉哥兒，你要曉得，你的婚事是你祖父定的，娘做不了主。”
向來乖巧的崔昂，頭一回耍起小孩子脾氣，死活不肯配合。
在老太爺面前，他只說自個兒不想去，卻不說緣由。
老爺子好勸歹勸，他就是不依。盧家姑娘也不愁嫁，聽說崔家八少爺鬧拒婚，便單方面取消了婚約，另尋了人家。老爺子又是賠罪又是送禮，才把這事揭過去。
此後老爺子氣了許久。可孫兒實在太爭氣，十六歲就中了狀元，有無數的好人家找上門來，老爺子便又挑了起來。
一日，崔昂進了老太爺的書房，與祖父長談了一夜。終於說動老太爺松了口，答應了他與表妹的親事。
待千漉及笄，崔府辦了盛大的婚禮。十裏紅妝，滿城轟動。
夜深，紅燭高照。
年輕的新郎官心跳如鼓，望著自己的妻子，燭光映著她的臉頰，暈上一層淺淺的緋紅，他擡手輕撫她的臉頰，俯身吻她。
千漉勾住了崔昂的脖子：“哥哥。”
兩人相擁跌入帳中，紅浪翻卷，一室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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