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聰明的女孩(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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聰明的女孩(5/6)

對她的決定,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反應。

姜行簡是最大受益人,他很得意。媽媽很失望,再不想和她說話了。老徐,老徐氣壞了。

提出辭職後的兩個星期,老徐氣急敗壞地在樓下罵她,惹得路人紛紛側目。

“為什麽不先告訴我?”

這是他所有指責裏最有道理的一句。

她寧可閉嘴認罰,也不願承認她是因為段入峰而辭職的,所以她只想告訴段入峰,告訴段入峰一個人就夠了。這一點她死也不會承認。

老徐越是罵她,她越覺得好受。

老婆要生了,她在這時候走確實太過分了。他罵她是因為愛他的家庭。

而她,通過挨罵減輕了道德的負擔,同時知道自己過去的五年至少留下了一些痕跡。

那時他們坐在一家冷清的拉面店裏。這是兩年來她第一次見老徐攝入碳水。

她真擔心待會他會犯困,擔心加了那麽多醋會酸,擔心他一個勁地埋頭吃會燙到舌頭,擔心醬油濺在他這件最常穿的藍色古馳襯衫上,擔心他戴著婚戒的無名指會因為鈉的過量攝入而腫脹。

於是她討好地道歉,小心翼翼地提出,或許可以讓羅遠來接替她的位置。

“行了,你誇別人的時候話最多。”

“那麽……”

“那麽你呢?”他說,“你打算去哪?這總可以說吧。”

“我打算去讀書。”

他擡起頭看了她一眼。“你多大了?二十五?”

“拜托。你連我多大都不知道。我都工作多久了,二十五,哈,怎麽可能……”

“不知道。反正還是個小孩。”

“我不是。”

“那你是要去結婚嗎?”

“我說的是去讀書啊。”她眨眨眼,“哦,好吧。我猜大家會這樣想。我都能想象他們會說什麽了,隨便吧,反正我也聽不到了……”

“不會的。”他說,“我會糾正他們的。”

窗外,夏天正午的陽光直射地面,金黃的;樹葉被照得綠油油,她坐在冷氣室裏看外頭的人瞇起眼睛用手扇風,打了個冷顫。

她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朝她走來。

他旁邊還有一個男同事。他一只手插在褲袋裏,長袖卷到手肘,低著頭認真地聽同事講話。

他沒有擡起頭來。他們沒有發現她在看。如果發現了又怎樣?他們會點點頭,打招呼,可他還是不會知道她在想什麽。

但是,想到這裏就夠了。

如果再多看、多想哪怕一秒鐘,這一刻會成為未來悲傷時的一個錨點。她會一遍一遍地回到此時此處,好奇她沒走過的那條路風景如何。

“他挺好的。”

“什麽?”

“江嘉平。他挺好的。你知道吧?”

“嗯。”

老徐接下來沒有再看她一眼。這沈默裏面除了失望她什麽也嘗不出。

他擦擦嘴,把紙丟進面湯裏,對她發起最後的進攻。這真讓她難受得要死。

“你知道為什麽段總這麽久都不通知我嗎?”

她不說話。

“他也不想你走。”老徐雙手交握,遮住嘴巴,看著她,“你真的想好了嗎?再想想吧。”

她點頭,又搖頭。掉了眼淚。這回真的和段入峰沒有關系,真的。

“好吧,好吧。”老徐環顧四周,仿佛不知道眼睛該落哪裏好,“等你畢業了,我大女兒就上初中了,小女兒也要上小學了,我估計也當上領導了。到時候再說,好嗎。”

真好,他的女兒們會在一個負責任、充滿關懷、物質充盈裏的環境裏成長;老徐和羅遠會結成最佳拍檔,她很想驕傲地說她從一開始就發覺兩人特別相似;

羅遠會因為她的離開而開啟職業生涯,同事在茶水間的時光會有更多話題,更具樂趣;紫林和其他新同事一樣,會過上她過去五年的生活,疲憊、緊張、每分鐘都被塞得很滿,且充滿希望。

姜行簡退了職,即將去承擔家庭的責任,戴上閃亮亮的頭銜,會擁有獨立辦公室和年輕漂亮的秘書;雨桐可以在一個沒有她的環境裏去自信地擁有段入峰;

江嘉平,他會一如既往地出現在新財富榜單上,會輕巧地忘記她,會在某一天對她屏蔽朋友圈。他會比以上所有人都要幸福。

她希望這一天早點到來,盡管那天她會非常、非常難過。

而只要一想到江嘉平,心裏就會升起想要原諒段入峰的沖動;而她,真的不知道段入峰會怎麽樣,必須承認,她對他的理解並不比任何一個人更多。

她不理解他,就像不理解自己一樣。她還不知道目的地在哪,不知道她的離開對家人和男朋友,對她自己來說究竟意味著什麽。

這一切在羅遠給她送臨別禮物和結婚請帖的時候變得更加真實。她撫著請柬上的燙金凸起,意識到已經不能撤回自己的決定了——她的決定已經對他人產生了積極的影響。

眼睛裏起了一層薄霧,弄得羅遠不知所措。

她把他的禮物(一盒茱莉蔻護手霜)和雜物一起帶回家,半瓶蘋果醋、一打寫滿了的工作筆記、搭在椅背的村衫、星巴克的薄荷糖、好時巧克力、半罐楊梅、凡士林潤唇膏、三角梅標本、上個月剛帶來的漱口水、紫色發箍。就這麽多。

“如果你不想走,可以不走的。”

被姜行簡逮到她偷偷掉眼淚的時候,他這麽安慰她。

“那麽,然後呢?”

“然後?”他根本不懂,“然後你就去做你想做的事,任何事。”

她沒有說話。

他小聲靠近她的耳朵,摩挲著她那搓耳朵形狀的絨發,用英語說,不管怎麽樣,我會照顧你的,好嗎。

關系即將終結的預期和需要他的現實相沖突,結果是他基本搬進了她的小公寓裏。

手臂是她最接近童年的身體部分,白色的毛孔,細小的青色血管,孱弱的肌膚和缺乏脂肪的健康又幼稚的線條,全都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現在,只要有機會,它不是搭在他的肩膀、脊背和腰上,就是被他毫不留情地拉拽。

她強烈地需要,因為她得到的越多,離父母間的疏離就越遠;她充分地展示她的需要,因為需求越大,意味著空缺越多,好心的他會來幫忙填補,可惜,他似乎看得不很清楚。

也許在他眼裏,沒有他她就活不下去。而這極有可能是事實。

因為她還沒去想爸媽、外婆、外甥和永遠在公墓裏等她來看的三個石碑呢。她選擇把註意力集中在她要離開男朋友,而他閉口不談未來安排這一膚淺的煩惱上。

如果他不說,她也就不問。而他的沈默,比他為她所做的一切安排還要更加醒目。

因此在最後的那個周末,坐在咨詢室裏的時候,她也沈默了很久。

三個月來,每周六下午都會來這裏一次,三點到三點五十。

時間和時間是不等價的。她把最貴的一段時間獻給了這位在電梯遇見都要假裝不認識她的陌生女人,還要另付一筆不菲的費用。

更別提對她平常生活造成的負擔了:她腦子裏愈常出現一個敘述的聲音,哪怕是無關緊要的小事都要在腦袋裏對假想敵傾訴,比如我哪怕冷也不會去加衣服、我總是下意識地去加駕照上的數字,總是做沒穿衣服的噩夢,還有骯臟的廁所,猶豫不決造成的遲到……

她把一切瑣碎都賦予意義並試圖講給某個人聽。像在口述一篇極為自戀的意識流日記,卻沒有得到任何答案。

每一次她都想,這是最後一次,但下一次她又來到了咨詢室。

她有次說,我恐怕對權威有一種迷戀。但那女人並沒有記下這句誠實的自我剖析,甚至沒有任何反應。

她認為是對方沒有聽懂。

對面的女人——她忘記了名字,又不好意思開口問——總是穿著全棉的寬松上衣,八分休閑褲,一腳蹬的布鞋,條紋或者純色。皮膚很好,像牛奶一樣白凈,脂肪含量偏高,想必……

“融融,能問問你為什麽不說話嗎?”

“哦。”她說,“我不知道說什麽。”

“我們可以從聊聊你這周過得怎麽樣開始。”

“哦,好的。”

她喝了口水,和體溫一樣熱。這是第一次喝女人準備的水。

“我要離職了。”

女人點點頭。

“準確來說,下周一是最後一天,因為我還有點事沒做完,所以拖到了下個星期。其實最近一個月我一直挺很害怕的,但是沒關系,假期就在眼前了,就像暑假一樣,”她發覺自己在笑,“星期二我要好好睡一覺,睡到星期五最好。

“但這個星期五.....我請同事吃了下午茶,甜甜圈、紙杯蛋糕、薯片、曲奇餅、奶茶、咖啡……我把平常那些想吃又不敢吃的東西都買來了,希望他們能長胖點。

“但有人把他叫來了。我應該怎麽稱呼他呢,前男友,還是前上司?”

女人凝視著她。她緊緊吸住了舌頭,很難張嘴。

“他看起來糟透了。灰撲撲的西裝,黑眼圈很重,一副沒睡好的樣子。我不知道是我的投射還是怎麽樣,反正感覺他很累,過得不好。

“他不敢看我,你知道嗎,他不敢看我。眼睛從我臉上滑過,他從來沒有這樣過。他甚至差點把咖啡打翻了。

“他想取下蓋子,手一捏杯子,咖啡溢得到處都是,灑在他的褲腿上。還好那是杯冰咖啡。大家忙著給他找紙巾。我當時……站得遠遠的,想要走開,但又想看下去。”

”你想看到什麽呢?”

“我不知道。與其說是想看到什麽,而是想知道他怎麽了。我覺得,或許和自己有關。或許他這麽憔悴是因為我,但又覺得這種想法很自戀。

“況且就算因為我,那又怎麽樣呢。我能說什麽做什麽讓他感覺好一些嗎。根本不可能。所以我僵在那裏。

“我猜你又要問我當時什麽感受了。難受,就是我當時的感受。他就著杯子喝了一大口,我有點擔心他晚上會睡不好。周圍的人都不敢說話。我也害怕被人看穿什麽的,都最後幾天了,不想再多一些關於我的謠傳。

“好吧,其實也不算謠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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