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聰明的女孩(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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聰明的女孩(3/6)

兩天後,他們有一個共同的飯局。

姜行簡就要離職了。在那之前他打算請年紀相仿的幾位同事吃頓飯,加上她。

昨天晚上,他在微信上通知她,我們打算吃完飯去酒吧喝一輪,如果你不想去可以吃完飯就走。

她說,好的,我有點不舒服,所以吃飯也不去了。

他沒有回覆。

下班後,她慢悠悠地卷著電源線,不是為了聽他們鬧哄哄的談話,也不想知道誰坐誰的車、打算幾點散場,只是她腦袋有點發熱,沒有想清楚是該打車還是坐地鐵。

她既不想傳染給誰,又不想吐在誰的車上。

她離電梯口遠遠的,希望電梯快下去,她好坐下一班。但有人在裏頭“誒”了一聲,探出頭來,問她幹嘛不進來。

她只好走上前,姜行簡站在最裏面,被擠得貼在墻上,看見她,微微皺起了眉毛。他的藍襯衫松了兩顆扣子。為了給她騰出空,紫林扭動身子,肩膀緊緊壓在他的胸前。

她對他們點點頭。

“真不去嗎?”紫林問,“融融姐,一起去喝一杯嘛。”

她的喉嚨裏像卡了個核桃,說不出話來。所以只是搖搖頭,按下關門鍵。

“行吧,公主殿下。”

坐網約車到家時七點多。

她仔細閱讀了各種說明書,買了會嗜睡的感康,多吃了一粒。在等待藥效來臨時,她把書櫃最下面,多少有點藏著掖著的GRE資料收進塑料袋裏,放在門口。明天要記得丟掉。

把衣服換下來扔進洗衣機。卸了妝。鏡子裏的臉好像覆上了一層模糊的濾鏡,五官很淺,嘴唇有些發紫。

她躺下,蓋上輕飄飄的空調被。有一種飄浮在空中,心臟被拎著的感覺。

她又起床,打開冷氣,在衣櫃裏翻找。找到一件他落在這的咖色毛呢外套。她蓋在身上,關了燈。鼻腔裏一股衣櫃香氛的味道,橘子味。

她讓自己回到失去意識的那一天。在經歷過無數次加工後,那一天已經非常浪漫了——一個男人抱著她,把她放在柔軟的玫瑰花床上。

男人有時有名字,有時沒有;有時她一個人睡著,有時和他一起;有時牽著手,有時抱著手臂,有時糾纏在一起。她很困了,今天她想一個人蜷縮著。

她聽見密碼鎖“滴”的一聲。聽見門重重關上。腳後跟踏在地板上的悶響,從門廳到客廳到洗手間。她的公寓很小。

臥室門被人打開。

他站在門口,窗戶透進的亮光照在他臉上,形成一種夢幻透明的灰。她看了一眼手機,才剛過九點。

他手裏拿著她的白色襯衫裙。

他用英語說:“為我穿上它好嗎。”

他當時的語氣那麽確定,所以她照做了。洗衣機桶兩天份的濕氣滲進了聚酯纖維裏,裹住了她的皮膚。

毛呢外套掉在地上。他楞住了,然後摸了摸她的臉頰,好像這樣會溫柔一點。

她翻了個身。

他似乎很猶豫,不確定她的裙子該是什麽長度。每一寸顯然有著不同的意味。這對於他來說很重要。

而想象他剛才經歷了什麽也很重要。她閉上眼睛。看見他在酒吧裏被人圍住,聊未來的計劃,希望以後還常聯系,有一個或更多的女孩希望他能多看她(們)一眼。

她和她們有同樣的想法。她太能理解了。

或許那個女孩會貼著他的肩膀或是他的背,如果他沒有反對的話,去摸摸他的手,或者親他的臉。這既有分寸又很親密。

但他有冷酷、不近人情的一面,似乎總是與她有關。這讓她的小腹神經像毛巾一樣擰緊。

他甩開女孩時一定露出了嫌惡的表情。皺眉的陰影會使他的五官更立體。於是他走了。可能又倒回去付了賬。他要維持社交的體面,直到他能找她為止。

還好自己感冒了,否則優越感會降格為煎熬。

“你想要我留下來嗎?”他問。

她只是抱緊膝蓋看著他,撿起他的外套蓋在腿上。

“好吧。”他坐在床尾,背對著她拉上拉鏈,“那我走了。”

他慢吞吞地走出去,走到門口打開門廳的燈,停頓片刻,又走回來。

他靠在門上,嘆了口氣,眼皮看起來很重。

你幹嘛一個字也不肯和我說。他問。

她指指她的喉嚨,將臉頰貼在膝蓋上。

*

那通電話打來的時候是淩晨四點。所有人都知道淩晨的電話意味著什麽。

她沒有接到,她在酒店的床上睡覺呢,做一個考試遲到的夢,遲到的原因是在校園裏迷路了,緊湊熟悉的道路變得很寬很陌生,每一個路過的同學都對她視而不見,她不知所措,在樓間穿梭。

當時姜行簡正頂著亂糟糟的頭發,穿過拂曉的薄霧,聽著鳥兒啼叫去確認爺爺的死亡。他下意識地給她打了電話。

最後接通的電話裏,除了有點睡眠不足導致的遲鈍,他聽起來和平常沒什麽區別,叮囑她吃早飯的時間比談論爺爺的時間還長。

他沒有說死因。(她的爺爺奶奶去世時也沒有死因。)但她知道是流感,而她的感冒才剛好。

她穿著米色的西裝長褲,白襯衫,一雙運動鞋去券商調研。這身不會適合葬禮的。

走廊裏隨處可見橙色的公司文化宣傳標語、董事長的名言金句。

董事長是個矮胖的中年男人,曾經創下上市公司最年輕董事長的記錄。董秘、投資關系和業務負責人圍著他坐成一排。他頻繁打斷董秘的回答,最後接了個電話出去了。

和她坐同一邊的研究員常常問一些無法回答的問題。

此時對面就會,以公告為準,這個不方便展開,您說,哎,還是您來說吧。

冷氣似乎太足了,她覺得特別冷,偷偷打了個寒戰。盡管早上忘記喝咖啡了,大腦卻在冷氣中無比清晰。

對方言語間流露出的自信、遲疑、無知和良好的準備都以慢放的形式呈現。這讓她想起墻上掛著的“人是目的,不是手段”的標語。

回去參加葬禮是重要的。屍體會腐爛。不及時下葬似乎對靈魂也不好。所以,早晨她向老徐請了假,提前半天回去。

中午接到段入峰電話的時候,直覺讓她撂下剩餘的半碗牛肉面,走出了酒店。

他問她為什麽請假。聲音很低。

“私事。”

“是的,就是問你什麽私事。”

“我不知道你連這都要管。”在他發作之前,她嘆了口氣,“朋友,朋友去世了。我這邊也差不多結束了,就提前半天,我自己買機票……”

“是小姜的爺爺嗎。”

“是的。”

她聽見對面傳來幾聲打火機的聲音。除此之外很安靜。她貼緊了電話,調大音量,在嘈雜的人行道上避讓共享單車。

不知道,期待著他能說一句安慰的話。

“我外公去世的時候你怎麽不來?”

“哦……”

“這個請假理由不成立。”他說,“死的不是你的直系親屬。”

“事假也不行嗎?”

“我不知道啊。如果你求我……”

“你是真的很惡心。”

“哦哦,我惡心。對不起,我對你男朋友的爺爺實在是沒什麽感情……”

她掛斷電話。路過的女生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她發覺自己正在地鐵口前邊的花圃旁抱著手臂轉來轉去。

等她回去的時候,已經是葬禮的最後一天了。

姜行簡看起來沒有很難過,黑襯衫上別著黑絲帶,臉比平時要白,顯得濃眉大眼,嘴唇很紅。他很漂亮。

只是在機場看到她,表情點亮時,那一瞬間的對比顯得他剛才有點心不在焉。

追悼會設在他母親家的客廳。她錯過了致辭,錯過了哭泣的機會。(還有疑似最後一次見到護士小姐的機會。)

有幾個人好奇地過來打招呼。他牽著她的手,最小程度地開口。她不得不說,你好,我叫張融融,哦,我是……

他的手滑到她腰上。“我是他的女朋友”這句多餘的臺詞讓她起雞皮疙瘩。從他重覆的動作和微笑看來,他喜歡這樣。讓她做什麽都行,只要能讓他開心。

來客多數是中年人,他們穿得很黑,低聲交談,但一邊交換著甜餅、牛肉幹、蘋果茶、咖啡,臉上泛著笑意。

他們不論什麽行業,有多少資產,總是對她的工作很感興趣。錢啊,貨幣的時間價值賦予錢無限的生命力。

這個不方便展開,她說。她挽住他的手躲在他的手臂後面,孩子氣地笑。

他們很快意會。這時她意識到,那個滿身口水味的老人之前過的是多體面的生活。他認識的人、成就的事情,她這輩子想也想不到。所以,她站在棺材面前看著像風幹蘋果一樣的遺體時,有一些恍惚。

她突然的掩面哭泣搞得姜行簡眼睛也紅了。她有些不好意思,說我爺爺恐怕在罵我了。

姜媽媽走過來,摸著她的手臂對她說了一番感謝的客套話,然後笑嘻嘻地,問她有沒有時間,能不能請十來天假期。

“和我一起去看鯨吧。”姜媽媽說,“這個時候最合適。我們可以去新西蘭,澳大利亞也行。虎鯨、藍鯨,我最喜歡座頭鯨……”

她擡頭看了他一眼。他摟著她的肩膀,正在發呆。

“哦,他不會去的。除非你一起。所以我就先問你了。”

兩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站在樓梯旁邊,一個白人,一個亞洲面孔。他們看她的眼神充滿了懷疑和審慎,分析師看財報時就應當有這樣的態度。死亡真是件手續覆雜的事情。

“我請不了假。”她微微縮起身子,“我真的很想去,真的,但是,我沒有辦法。”

火化過後的周末,她是在他家過的。她哭的次數稍稍超出了年輕女孩為男朋友爺爺哭泣的正常範圍。

以前總是要去看望一次,現在爺爺被收納進了瓷罐裏,他們有了更多時間去賴床。

親吻、聊天,她莫名其妙地開始哭,然後總有一個人會突然說一句很傻的話,兩個人笑個不停,重新回到床上,睡一會兒,再醒來,弄得腦袋暈暈乎乎。

在這中間,她對他的了解更多了。

他的父親,正從一個真實的男人變成記憶中的神話(他的爺爺會經歷同樣的過程,她確信);他的母親,他不愛談論;他的妹妹,一說起來他就爬起來,跪在床上親吻她,說真希望她們能盡快見面,那姿勢,好像妹妹的康覆全是她的功勞。

時間太短了,不夠她去談她自己。而且這是他的時刻,她也不願談自己。

中午,他穿一件白T恤,背對著她,往兩個杯子裏倒牛奶,她要的脂肪含量2%的牛奶。他用一支銀勺子攪得叮當作響。

她又哭了。他走過來摸她的頭發。

其實,她是想起了段入峰。

和段入峰交往的第二個月,她記得很清楚,有一天他們在橋上散步。他牽著她的手。沒有預兆地,她想起爺爺接她放學時會路過的那座橋——如果在爺爺活著的時候認識他就好了,或許能讓爺爺見證她的婚禮。

而現在,類似的想法又出現了。

在很多張紙、弄濕了他的衣服後,他終於忍不住問她怎麽了。

“再哭要頭暈了。”他輕聲說。

“我愛你。我不想離開你。”

真受不了。可憐的單純的他。令人心碎的他。他居然是這樣理解的。

“那就別離開我。”他說,“我會改的,好嗎?我會對你好的。請你別離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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