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能用英文嗎(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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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用英文嗎(2/3)

我捏了捏他的手。他沒有動。於是我放開他的手,反正也要去沙發上坐下。可是他又抓住了我。

伯母誇我的項鏈好看。

是他送的,我說。

我對他說謝謝,他瞥了我一眼。再回頭的時候,伯母正瞪著他。我有點想笑。

不過,我看到了伯母的項鏈,是個戒圍很大的鉆石戒指。和她手裏戴的是一對,一個銀色一個黑色。還好我沒有說您的項鏈也很好看。

那些在我腦海裏發酵已久的悲劇故事突然有了面孔,而這面孔會惱怒、會微笑,自然、生動、真實……

“你希望你也能這樣。”咨詢師說。

融融楞了一下。

“是吧。當然,能一輩子都不經歷挫折的話更好。”

伯母問起我的工作。我其實不太願意談這些,覺得有點無聊。但她前傾著身子,問題一個接一個,最後帶著不可置信的表情問我,你怎麽做到的。

我真不明白她的意思,皺起了眉毛,我說,就起床,坐地鐵,工作,下班,回家。

她沈默了一會。那時我明白了她的意思。雨桐問過我同樣的問題。

伯母深呼吸,問我要不要去看他的爺爺。我說好。他沒有跟來,還坐在沙發上。

那天當班的是年長一些的護士。爺爺還是坐在輪椅裏,穿了一件法蘭絨的藍襯衫,袖子卷起來,露出底下褐色的老年斑。

你好,你好久沒來了。爺爺用英文說。

我彎下腰,用中文回答:是的,您還記得我。

當然,他用那混雜著粵語和美國中西部的奇特口音說,我怎麽會忘記自己的女兒。

我以為他在對伯母說話,回頭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門邊,笑著對我搖搖頭。

我得說點什麽。於是大聲問他,您最近還好嗎。

在安靜的房間裏大聲說話對我來說是件很別扭的事情。我哪怕在山巔也沒法尖叫。坐過山車的時候會發出老式燒水壺的響聲。可能我沒有什麽需要提高聲音才能表達的東西……

融融突然陷入了沈默。

“那麽他是怎麽回答你呢?”

“他說,哦,他說,如果你多來看看我的話會更好。”

她抿住嘴唇,扯了一張紙巾,擦了擦鼻子。

“我的爺爺奶奶對我說過類似的話,經常,當然是用中文說的,但那又是另外的事了,跟這件事沒什麽關系。

“還好,我忍住了沒有哭。現在想起來,我那天的表現真是不錯。他爺爺很健談,和我聊了一會天氣、他以前認識的人,挺有意思的,可惜我沒記住。真希望有人記得那些往事。我爺爺就把他的故事寫下來了,寫成了一本書。

“然後,他說想摘一朵窗外的三角梅給我,再摘一朵插在花瓶裏。伯母說她會去叫小簡去摘的。小簡,他的小名,多可愛呢。小簡。

“伯母準備了一桌子粵菜,白灼生菜,白切雞,羅氏蝦,糖漬番茄……他們都不說話,可能是餐桌禮儀吧。我吃得很開心,直到他們忽然起身,走到隔墻後邊。”

她嘆了口氣。

“他們說的話一字不漏地傳了過來。伯母問他怎麽態度這麽差,到底有什麽不滿意的,還讓他給我道歉。他說他有點不舒服。伯母說不舒服你就去吃藥。他說他會的。我只能假裝什麽也沒聽到。”

咨詢師扭了扭身子,那只翹起來的黑色軟皮鞋指著她。

“當你聽到這些的時候,是什麽感受呢?”

“不知道。尷尬,不好意思,覺得給人添麻煩了。”

“你覺得你給他們添麻煩了,是什麽讓你有這樣的感覺呢?”

“如果我不來打擾的話就不會這樣。如果那件事沒有發生……這就是我要談的那件事。歸根結底是我做了錯誤的決定。”

吃完飯我們出去散了會兒步,像是撿回了老習慣。那時天已經黑了,冷風吹著,好像回到了冬天。明明上午的時候還很熱。

他把外套脫下來給我。盡管他不開心,盡管上個月我走開了一會兒,但我們之間還是那麽自然,好像沒什麽能改變我們的關系。

我不要,我說,你不是不舒服嗎?

現在好多了。他說。

不是生我的氣吧?我問。

不是。他說。

我點著頭。那就好。

我們又安靜了下來。樹葉窸窣作響,黃葉子掉到地上,顏色像放舊了的白菜葉,樹上倒是郁郁蔥蔥的,只是在黑夜裏綠色變成了灰色。

我對他說:不開心的話,你總是可以和我說的。

他沒有理我。於是我湊上去聞了聞他的米色衛衣。

你抽煙了。

我沒有。

那麽,就是你旁邊的人抽了。聞起來一股暈車的味道,難怪你會不舒服。你幹嘛不走開呢?

他沒有作聲。我的鞋跟在地磚上慢慢地敲著。

你在和那人談話,他的話讓你不開心了。

他抓著我的手,在他腰上繞了一圈,似乎想塞進口袋裏。他忘了他的外套正穿在我身上。我把手塞進口袋,摸到了我早晨用過的棉布發圈。

你在樓下遇見段入峰了,是不是。

哦,你真是很聰明,我的小偵探。

他略有延遲地笑了笑。那並不好笑,所以顯得有些悲哀。

我掏出他的手在路燈底下看了看,被光照得很白,很長,骨節分明。我讓它們深入我的肌理。

你們沒打架吧?我問他。

沒有。

那就好。

如果我和他打架,你會討厭我嗎?

不會。沒有什麽能讓我討厭你。

我們又走到了湖邊。沒有月亮,湖面黑漆漆的,邊緣被白色燈光照亮,有點刺眼。兩只白天鵝縮在遠處的樹下,互相勾著頭,既像是躲雨又像在躲避亮光。

我們走進亭子裏,他用紙巾擦了擦凳子,讓我坐下。我冷得縮了起來,有點打顫。可是我們誰也沒說要回去。

我誇張地敲著牙齒,一邊笑一邊說,現在你該告訴我你們說了什麽了。

可是我不想告訴你。他說。

你得告訴我,不然我睡不著覺。

我陪著你。

那我會一整晚纏著你,逼你說出來為止。

他擡起臉來看我。可上次你怪我不該告訴你的,還記得嗎?

這一回不一樣,我說,你帶了紙巾。

我的俏皮話沒能說服他。他低下頭去,盯著我露出的那截大腿。皮膚凍得紫一塊青一塊,青色的血管爬在下面,我膝蓋上醜陋的疤痕忽然不再特別了。

我聽了你的留言。隔了幾秒,我繼續說,對不起。其實我早就不生你氣了,但我非要逃避,讓你白白痛苦了那麽久。

他輕輕地搖頭。

我撞了撞他的肩膀,用近似小女孩的聲音說:說吧,求你了。

這時雨點劈裏啪啦地打下來,打在地上、草地上、樹葉上,靜謐又喧嘩,立刻激起了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冷風夾著雨珠飄到腿上。我貼緊了他。

在安靜中度過了不知道多久。身體開始左右搖擺。

融融看了一眼桌上的鬧鐘,還剩二十五分鐘。

咨詢師跟隨她的視線,又挪到她的臉上。咨詢師飽滿紅潤的臉以一種極容易被觀察到的速度凝結,身體微微前傾。

融融可不是什麽微表情專家,如果連她看來都如此明顯,那麽這只能是一場表演。

“我註意到你停下來了,是有什麽卡住了嗎?”咨詢師問。

“哦,然後他告訴我了。他的眼神,我該怎麽形容,痛苦、憐憫,像在看一個受害者,要抓住我的細微變化去評估他對我造成的影響。有點像你現在的眼神。”

女人翹起的那只腿抖動了一下,轉了轉腳腕。她看見鞋底標簽沒撕幹凈的痕跡。

“你認為我的眼神有什麽問題嗎?”

“沒有問題。”她說,“充滿了共情、人文關懷的眼神。我猜這是你想要的效果。”

“你認為我想要什麽樣的效果呢?”

“你們為什麽總是要明知故問?你覺得這些問題和輕聲細語能讓我感覺更好嗎?其實,你讓我覺得自己很蠢,很可憐。”

女人的鼻頭紅了。她不知道這是否也是演出的一部分。但這是一個信號。

“好吧,回到之前說的。他問我去年是不是和他的某個朋友去喝酒了。我聽到她的名字就明白了。‘原來是這個啊,我早知道了。‘我這麽回覆他。”

“所以‘這個’代表什麽呢。”

她用舌頭舔舔上顎。

“我猜,她往我酒裏摻了什麽。”

這話起到了作用。咨詢師咽了下口水,腳尖指向門口。

“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她說,“我不知道是什麽,我猜是——我能用英文嗎?某種date □□ drug吧。我在犯罪節目裏面見過。”

“你報警了嗎?”

“沒有。我沒有證據,那女孩也回美國了。”

“好的。你剛提到的這件事很重要,讓我們慢下來討論……”

“沒有什麽好討論的,事情就是這樣,沒有發生什麽不好的事,你別亂想,沒有。就像睡了一覺,很沈,沒有做夢,很舒服。其實我現在在睡覺前常常回想那時的感覺,很快就能睡著。我也是這樣和他說的。”

咨詢師忙著寫字。

“可是他很自責,很痛苦,我不知道怎麽和他解釋不是他的錯……”

女人放下筆。“那麽在睡前回想這件事的時候,你是什麽感受呢?”

她氣極了,聽見自己的聲音尖利起來。“我不都說了嗎?我的感受。我談了四十分鐘我的感受,還不夠清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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